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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孟长顺翻供 孟长顺把认 ...

  •   孟长顺把认罪书举过头顶,灵堂外的议论骤然压过风吹白幡的声响。

      “原来柳氏还活着。”

      “杀婢换尸,又灭口官媒,孟家也是受她蒙骗。”

      “沈讼师替这等人翻案,莫非早知内情?”

      几句话在人群里转了一圈,便像亲眼见过凶案。方才还质问孟家假认亲的宾客纷纷后退,给孟长顺让出一块清白之地。孟氏孝眷重新哭起来,这回哭声真切许多,仿佛棺中放的已经是被恶妻所害的孟家名声。

      一名御史家的老仆挤到前面,说既有认罪书,大理寺若还拖延,便是纵容凶妇。几位与孟家有姻亲的宾客随声附和,要求当场搜查明镜斋。先前被查出称谓纸条的那名姻亲也改了口,说昨夜报丧者提过柳十娘,只因不愿牵扯妇人恶名才隐瞒。

      话头一旦倒向孟家,连方才封存的物证都有人替他们解释:红鞋是柳十娘留下嫁祸,灵堂是孟家念旧收尸,族谱无名更证明吴春娘只是受雇办事。每一处破绽都被同一封信遮了过去。

      谢衡命差役把鼓噪最凶的两人请出门外,只留真正送过奠仪者候问。他没有替沈明昭辩解,只在她身侧空出一张验物案,挡住孟家人伸来的手。

      孟长顺向谢衡叩首:“三年前,柳氏与吴春娘合谋,以婢女程蕙替死。我发现后念及夫妻情分,没有声张,只将认罪书锁入祠堂。谁知吴春娘贪得无厌,数次索银。昨日柳氏怕旧案败露,把她杀在孟家后巷,又嫁祸给我。请大理寺即刻缉拿柳氏!”

      谢衡没有接那张纸:“你方才说,今晨才从陌生人口中得知吴春娘死讯。”

      孟长顺低头道:“我怕家丑外扬,一时说了谎。此罪我认。”

      “你还说三年前的丧仪全由吴春娘经手。”

      “她受柳氏指使,连我也骗了。”

      他承认两句小谎,便把更大的罪全推给不在场的妻子。族老们虽恼他欺瞒,听到柳十娘亲笔认罪,又觉得孟家也是受害者。孟三公沉声道:“谢大人,家主有失体面,自有宗族责罚。人命案却不能因一个妇人能言善辩便颠倒黑白。”

      沈明昭看着纸上的指印:“谁说人命可以颠倒?”

      “你还要替柳氏抵赖?”孟长顺问。

      “她假死、伪造路引、隐匿三年,这些都是她做过的事。她若到案,该担什么责,由律法来定。我不会替她抹掉。”

      门外安静了些。

      孟长顺显然没有料到她会当众承认,随即冷笑:“既认她惯会造假,这封信为何不能是真?”

      “正因她做过假,才更要分清哪一笔是她的,哪一笔借她之名。假死不能生出杀人罪,伪造路引也不能替吴春娘后脑添一道伤。”

      她请孟三公把认罪书平放香案,不许孟家与大理寺的人单独持有。书吏记录纸张尺寸、折痕、墨色与封存位置,再由两名族老按住纸角。

      信纸看似陈旧,边缘泛黄,四道折痕也磨得发白。可纸面中央比四角更暗,像被茶水匀过;凑近还能闻到极淡的皂角气。

      “旧纸久藏,受潮从外缘起。此纸四边浅,中央深,是先折好,再拿湿布从两面擦色。”沈明昭用银夹挑起纸边,“擦过以后以皂角水压平,虫不肯蛀,纸便显得旧而完整。”

      孟长顺道:“这些都是猜测。”

      沈明昭没有争。她让人从账箱里取出同年祭田账,又从今年灵堂取一张新开的奠仪簿,各裁下一根边角纸纤。三根纸纤浸水,三年前祭田账很快散开,纤维粗短,夹着淡黄色麦秆;认罪书与今年奠仪簿却都拉出细长的白麻丝。

      “三年前京中官纸坊缺白麻,民间所用多掺麦秆。前年白麻税改,这种细料才大量入市。认罪书的纸,至多两年。”

      围在门口的一个纸铺掌柜被请进来。他捻过纤维,又看水纹,点头道:“是城西永丰坊的雪浪笺。永丰坊前年冬天才换这道双鱼帘纹,旧纸没有。”

      孟氏族老齐齐望向孟长顺。

      他仍咬死不认:“旧信破损,我命人誊抄过。字是抄的,指印总作不得假。”

      “誊抄认罪书,不留原件,却把指印也誊上去?”

      “柳氏回京后亲自补按。”

      这句话出口,孟长顺身后的管事猛然低下头。

      沈明昭问:“何时,何地,谁在场?”

      “两个月前,孟宅后院。吴春娘在场。”

      “柳十娘既敢回来补按,为何不取走能定自己死罪的信?”

      “她以为我仍念旧情。”

      孟长顺答得越来越顺,仿佛只要补足细处,谎话便会长成事实。沈明昭却把认罪书移到窗下,侧着看那枚指印。

      印泥红得发亮,纹路边缘有一圈细小油晕。义庄朱砂印泥以兽胶调制,干后发涩;官媒署常用的油印泥则会在熟纸上慢慢洇开。程蕙和离状上的假指印用的是义庄朱砂,这一枚却混了灯油,正与红鞋夹层中的油气相似。

      更要紧的是,指纹沟壑里压着几粒尚未凝固时粘上的纸毛。若从旧信揭取指印再转印,纹路会反向且浅;这枚纹路完整,是一根活人的手指直接按下。

      “指印是真的。”沈明昭说。

      门外又响起一阵低语。孟长顺露出一点胜色:“你总算肯认。”

      “有人活着按了这枚印,却未必是柳十娘。”

      孟长顺立即道:“京中指纹相似者何止千百,你凭两枚旧印就想翻案?”

      “箕形、斗形或许相似,伤痕不会自己长好。”沈明昭让书吏拓下两枚印纹,再请孟三公在拓纸接缝处签名。旧印的断纹横跨三条纹线,位置与深浅都无法描补;认罪书上的三条纹线连贯到底,按印者手上从未有过那道伤。

      她又以温水轻润指印背面。油晕外浮出一点极淡的蓝,正是孟家账房核验内宅支取时所用的蓝矾粉。认罪书出自孟家账房附近,按印后才被放入祠堂箱底。

      她取出三年前柳十娘嫁妆单的收讫指印。那是孟家先前自己送来的旧档,真伪由族老与门房共同担保。两枚指印并排放在薄绢下,箕形纹的开口方向完全不同;旧印右上有一道幼时割伤留下的断纹,认罪书上没有。

      孟长顺脸上的血色终于退了。

      “柳十娘右手食指有伤?”谢衡问。

      “有。嫁妆单、明镜斋委托书和她留下的旧账上都能相互印证。”

      沈明昭没有取出委托书。那份文书会证明她早与柳十娘联系,也会让藏身之处暴露。仅凭孟家旧档,已经足够推翻眼前指印。

      她转向刘妈妈:“谁按的?”

      刘妈妈伏在地上,肩膀抖得厉害。孟长顺喝道:“一个下人知道什么!”

      “她不知道,管事或许知道。”谢衡抬手,两名差役封住孟长顺身侧,“方才你说柳十娘两个月前回宅,等于承认你知道她仍活着。三年前你以亡妻名义归并嫁妆,今年又在祠堂藏新纸伪书。每一句翻供,书吏都记着。”

      孟三公夺过记录看了两行,手中拐杖重重砸地:“孟长顺!你究竟拿宗祠做了什么?”

      认罪书从香案边滑下半寸。沈明昭看见纸背靠近指印处,有一道月牙形掐痕。按印的人曾拼命蜷起其余手指,指甲隔纸留下浅印。那不是自愿认罪的人会有的姿势。

      吴春娘后脑被击伤,无法站立按印;程蕙尸身僵冷,也留不下如此饱满的活纹。孟家手里还有另一个被迫按印的活人。

      灵堂外忽然传来女子的声音:“不必再逼刘妈妈。”

      声音隔着满院白幡,不高,却让门口的人自觉让开一条路。

      守门差役快步进来,向谢衡禀道:“有一名女子求见。她说,不用孟家赐姓,也不借死人的名帖。”

      院中那人接着道:“民女柳十娘,以真名入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十六章 孟长顺翻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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