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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 灵堂借尸 灵堂里哭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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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堂里哭声停了一瞬。
孟长顺跪在棺前,麻衣外束着孝带,见沈明昭进来,只抬手擦了擦干净的眼角:“吴姨母一生无儿无女,我孟家替她收殓,也算全了旧情。沈讼师带官差闯灵堂,是连死人最后一点体面也不肯留?”
香案两旁坐着孟氏族老,门外挤满闻讯而来的邻里。有人低声赞孟家仁厚,也有人认出沈明昭,等着看她如何在死者灵前发难。
谢衡让差役守住四门,没有命人掀棺。他将勘验文书交给为首的族老:“吴春娘死因未明,尸身尚在大理寺验棚。这里的棺中若有遗体,须先验明身份;若没有,也须查清孟家何时得知死讯。”
孟家请来的僧人正念往生咒,木鱼停在半拍上,不知该不该继续。香客的奠仪已经摆满半张长案,其中几封写着“孟府吴太夫人”,显然有人事先教过宾客称谓。沈明昭翻看最早一封,落款时辰是卯初。那时吴春娘的尸身还卡在桥桩间,连捞尸人都没有发现。
孟长顺伸手来夺:“吊客写错称呼,也要算到我头上?”
谢衡先一步按住奠仪封:“物证登记后归还。谁送的,何时送的,逐一询问。”
送封的是孟家姻亲。他被问得满头是汗,只说昨夜府里便有人通知今日来吊丧,却不曾说明死者是谁。管事今晨在门口发了称谓纸条,众人才依样誊写。
孟长顺叩首道:“棺中只是姨母旧衣。她的尸首既由官府收着,我们不敢擅领。今晨有官媒署旧人报丧,我念她当年替家父母成婚,才认作族亲。”
“哪一位旧人?”沈明昭问。
“那人报完便走,我不识得。”
“不识来客,却信他报的死讯;尸身未领,便请齐族老宾客。孟家办事果然快。”
孟长顺抬眼:“人死为大。快些备灵,也有错?”
“备灵无错,借灵堂替她安一门亲,就错了。”
沈明昭请仵作验看薄棺。棺盖尚未钉死,内里果然只有一套灰衣和一床旧被。灰衣袖长比吴春娘惯穿的尺寸多出两寸,衣襟却绣着官媒署旧式团花。那团花五年前已经废用,像是从别处寻来一件旧衣,只求看上去像官媒遗物。
被褥下面压着一张引魂幡底稿。纸上先写过“柳氏”,刮去后才改成“吴氏”。墨能换,刀刮出的纤维却仍朝着原来的两个字起伏。
孟长顺解释是纸张拿错。沈明昭将底稿交书吏封存:“一次拿错可以叫疏忽。讣帖早于捞尸、奠仪预填亲称、棺中旧衣不合尺寸,引魂幡又从柳氏改作吴氏,四件都错在同一处,便是有人要这座灵堂先有一个死人,姓名临时再定。”
沈明昭走到族老面前,请人取孟氏族谱。孟长顺脸色微变:“族谱不容外姓妇随意翻看。”
“你说吴春娘是孟家远亲。既是亲,族谱该有她母家来处;若族谱没有,今日这身孝是替谁穿的?”
族老们彼此看了一眼。为首的孟三公最重宗法,先前还因官差入门面有怒色,此刻却朝管祠堂的老人伸手:“取来。”
两大册族谱摆上香案。孟长顺称吴春娘是其祖母堂妹之女,沈明昭便从祖母一支向下查。堂妹确实嫁吴氏,却只生一子,幼年夭折;旁边另有朱笔注明“无女”。再往前后两代,也找不到春娘二字。
孟三公的手按在谱页上,指节发白:“长顺,这是怎么回事?”
“旧时女子漏记常有。”孟长顺道,“姨母又只是旁支,谱中没有不足为奇。”
“那便看往来。”沈明昭说,“吴春娘住在城南十二年,端午、中秋、年节,可曾收过孟家礼单?她替孟家说过几门婚事,官媒簿上都有酬银,却没有一次以亲眷减免。亲情可以漏在族谱外,总不会年年漏在门房账外。”
孟长顺答不出。
跪在两侧的孝眷开始悄悄挪动膝盖。一个妇人把孝带扯松了些,仿佛那条白布忽然烫手。门外的议论也转了向,有人问孟家为何急着替一个外人披麻。
孟长顺忽然指向棺中:“她替我孟家做过大事,恩同亲族。三年前拙荆暴病,就是她料理的丧仪。如今她遭横祸,我报恩有何不可?”
沈明昭等的正是这句话。
“三年前柳十娘的殓衣,是吴春娘经手?”
“是。”
“红缎并蒂莲殓鞋,也是她经手?”
“自然。”
“昨日那双鞋为何还在孟家?”
孟长顺一滞。
沈明昭让仵作捧入封存的红鞋,又把孟家管事在桥头送来的丧仪单放到香案上。单上写得明白:柳氏殓衣一套、红缎并蒂莲鞋一双,三月初九交内院刘妈妈收讫。
“若柳十娘三年前已经穿鞋入殓,这双鞋该在坟中。吴春娘昨日不可能从孟家取走。若鞋一直留在孟家,三年前棺中人就没有按这张单子收殓。”
孟长顺咬紧牙:“殓鞋受潮,临时换过。旧物留在库中,后来送给吴姨母。”
“鞋底有旧磨痕,原主人右脚着力,穿过至少两月。柳十娘没有穿它入殓,吴春娘也没有穿它走路。你们把活人穿过的旧鞋写入新妇殓单,昨日又强套到吴春娘脚上。究竟是谁的鞋?”
灵堂外一片哗然。
刘妈妈被差役带来时,腿软得迈不过门槛。她先说年月太久记不得,见到拆开的鞋底,又改口说鞋是吴春娘亲自送来。沈明昭问她交付时鞋上可有磨痕,她说是新的;问为何新鞋会有旧楦,她又说孟家节俭,用旧鞋改制。
每答一句,前一句便少一处立足之地。
“三年前的殓衣账由谁入箱?”沈明昭问。
刘妈妈看向孟长顺,嘴唇发抖:“老爷。”
“账箱在哪里?”
“祠堂西柜。”
孟长顺起身挡住去路:“祠堂账箱记着全族田产与女眷私事,大理寺查一双鞋,无权尽数开验。”
谢衡道:“可将无关册页当场封遮,只取三年前三月的丧仪账。由族老亲自开箱,沈明昭不得碰锁,书吏逐件登记。”
他把边界划得清楚,孟三公便没有理由拒绝。族老被孟长顺当众欺瞒,已经压不住怒气,拄杖走向祠堂:“开!”
祠堂门上三把锁,一把归家主,一把归族老,最后一把钥匙由内院主母保管。孟长顺的续弦称钥匙早已遗失,谢衡命锁匠只拆锁簧,不伤箱体。箱盖掀开时,一股陈纸与樟脑气涌出来。
最上层是田契,中层为祭田账,底下才压着几只按年份扎好的蓝布包。三年前那一包封绳颜色发新,绳结却积了旧灰,分明拆开后照原样重新系过。
书吏戴上薄绢手套,当众逐件唱名。柳氏丧仪单、棺木银两、僧道酬仪都在,唯独少了领尸凭据。按京中规矩,外地新妇病亡,夫家须有娘家认尸或里正具结,方可下葬。孟家当年出示过一份柳家书信,如今箱中只剩空封套。
空处压着一张叠成四折的纸。
纸页展开,第一行便写着:“罪妇柳十娘自陈。”
灵堂中所有目光都落了过去。
信中说,柳十娘因妒恨婢女程蕙,失手将其杀死,求吴春娘改换户籍,以程蕙尸身代己入棺;后来又怕吴春娘泄密,将她约至孟家后门,夺去旧账。末尾承认红鞋、假死与两桩人命皆由自己谋划,并请夫家念在夫妻旧情,莫再追究。
落款处有柳十娘的名字,还有一枚鲜红指印。
孟长顺盯着那张纸,像终于等到它见光。他哑声道:“我原想替亡妻留最后一点颜面。既然诸位定要开箱,那就让京城看看,究竟是谁借了谁的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