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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活妻进灵堂 柳十娘跨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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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十娘跨进灵堂时,牌位上的香灰正落下来。
她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衣,发间只插木簪,右腕已经套上大理寺的细铁链。押送她来的两名女差停在门槛外,链子的另一端交给谢衡。
满堂宾客盯着她的脸。有人见过三年前的孟家新妇,认出眉眼后倒抽冷气;有人从未见过,只看向孟长顺,等他决定眼前的活人该叫什么。
孟长顺最先开口:“哪里来的冒名妇人?”
柳十娘望着他,神色平静:“三年不见,夫君连我的脸也忘了。”
“我妻柳氏早已病故,下葬有棺有碑。你受沈明昭指使,仿她旧貌闯我宗祠,意欲何为?”
这声否认早在沈明昭预料之中。人活着走回来,也未必能胜过一套写齐的丧仪。她没有替柳十娘报姓名,只请孟氏族老和京兆府书吏到门前验身。
柳十娘摘下右手护指。食指上那道旧伤从指腹斜断三条纹线,与三年前嫁妆单上的旧印一一相合。她又卷起左袖,腕内有一粒赤痣,旁边留着幼时烫伤的梅瓣疤。
书吏先将伤痕位置画入验身单,再请两名稳婆隔帘复验。孟家族老各自在封口签押,京兆府吏另拓一份指纹。沈明昭刻意让每一步都慢下来。柳十娘已经被官簿写死过一次,今日便不能只靠满堂人的一句“像”活回来;辨认须留下经得住日后翻查的纸证。
验身时,柳十娘始终把手平放在案上。铁链压过腕骨,她也没有收回。三年前她逃离孟宅时只能借一张假路引,如今却把自己的皮肉当作证据,任人在众目下逐寸核对。
孟长顺冷笑:“疤痕可以仿,旧事也可以打听。”
“那就请认得她的人说。”沈明昭道。
最先被请来的是孟家旧厨娘。她在柳十娘入门后伺候过半年,前年因病出府。老人隔着三步看了许久,忽然跪下:“是大奶奶。她吃不得桃仁,右边臼齿又怕冷,每逢冬日喝汤都只用左边。”
柳十娘抿了抿唇:“孙妈妈,你儿子的药钱,我当年藏在厨房第三块灶砖后。后来可取到了?”
老人哭出声:“取到了。那地方只有大奶奶知道。”
第二人是嫁妆铺的银匠。他带来孟家送修过的鎏金手炉。炉底刻着一朵缺瓣海棠,柳十娘说出缺口里藏有柳家铺号。银匠撬开铜片,果然露出两个细字。
第三人是柳家陪嫁丫鬟。她如今已嫁到城外,进门时双腿发软,却没有向孟家下跪。她认出柳十娘耳后的小痣,也说出出嫁前夜两人将一枚断簪缝进嫁衣夹层。孟家收存的遗物中找出那件嫁衣,拆开夹层,半枚银簪落在白毡上。
三重辨认,一重是身体,一重是旧物,一重是只有共同生活才能留下的秘密。
沈明昭又让人取来三年前的墓志拓本。碑文称柳氏卒于三月十一,死前高热三日;旧厨娘却记得三月十一清晨还替柳十娘做过冷淘,陪嫁丫鬟也在当日午后收到她托人送出的断簪。银匠的修炉账则写着三月十二日由柳十娘本人付清尾银。
三个互不相干的人,各自留下不同的生活凭据,时间却共同越过了墓碑上的死期。孟长顺可以说他们记错脸,却无法让三本旧账同时倒退一日。
宾客的目光开始躲闪。方才喊得最响的几人退到门外,孟氏女眷中有个年轻媳妇悄悄抬头,看柳十娘的眼神从惊惧变成了某种隐秘的羡慕。
孟长顺仍道:“这些人都能收买。她若真是柳氏,为何三年前诈死逃亡?为何留下程蕙尸身?吴春娘又为何死在她回来之后?”
“因为我怕你。”柳十娘答。
她没有回避众人的目光。
“三年前,你让我签一份并户书,说我无子,死后嫁妆与柳家铺面都归孟氏。我不肯,次日官媒便来量我的寿衣。吴春娘告诉我,户籍里我早已死了三年;若不顺从,棺中总会有一个柳十娘。”
孟长顺斥道:“胡言!”
“我逃了,也确实借用旧死亡记录办过假路引。程蕙替我引开看守,我却没有带她一起走。这件事是我欠她。”柳十娘的声音发紧,仍一字一字说完,“可我离开孟宅时,她活着。后来我得知她死了,才去明镜斋求沈讼师查她的姓名。”
沈明昭没有替她减轻半句。柳十娘选择逃命,留下程蕙承受后果;那份亏欠必须由她自己说出来,才不至于再把程蕙当成供活人利用的无名尸。
孟长顺抓住她的话:“你承认诈死,便是朝廷罪妇。一个罪妇的口供岂能采信?”
谢衡道:“有罪者可以作证,证言须与物证互校。她涉嫌伪造路引、隐匿身份,本官会依法收押;你涉嫌伪造丧仪、侵吞嫁妆、妨碍查验,同样要候审。”
“证据呢?”孟长顺指着灵堂,“一群被收买的人,一枚旧指印,就能拿我?”
柳十娘转向孟三公:“请开祠堂东墙第二座祖龛。龛座下面有一道抽板,里面藏着我的嫁妆暗账。”
孟长顺猛地扑向东墙,被裴照野一把扣住肩膀。他挣得脸色涨红:“宗祠重地,谁敢拆祖龛!”
孟三公盯着他片刻,亲自拔下祖龛前的铜烛台:“拆。”
抽板藏在木座背面,外面涂着与墙色相同的漆。打开后,里面塞着一本巴掌大的黑皮账册。账页按月份记录柳十娘嫁妆铺面的进项,每月银钱先转入孟家外账,再以“亡妇无主财”名目并入祭田。第一页盖着孟长顺的私章,最后一页却是今年二月才落的账。
一个死了三年的妻子,嫁妆仍在替丈夫进银。
孟三公越看越怒。族规允许无子亡妇的陪嫁暂由夫家代管,却须逐年向娘家报账;黑册上没有一笔报给柳家,反而将两间铺子改记在孟长顺续弦名下。几名族老先前还担心宗族蒙羞,此刻争着在账页封条上签名,唯恐自己也被算成分银之人。
门外围观者的反应也不相同。纸铺掌柜踮脚要看今年账目,认出孟家曾拿亡妇铺契向他赊纸;年轻媳妇悄悄记下祖龛藏账的位置;那名御史老仆则挤出人群,想回府改口,被差役请回原处补录证言。
账册中还夹着孟家给吴春娘的支银条。三年前三月,支付“封户、改籍、殓名”三项银两;昨日又支五十两,备注“旧鞋归位,旧人归河”。字迹与孟家账房总管相同。
刘妈妈看到那八个字,整个人瘫下去:“按印的是账房媳妇。她不肯,老爷就把她孩子扣在西院。吴媒婆昨日来要放人,才被打了。”
差役立即奔向西院。片刻后,一名手指染着蓝矾的妇人被扶进灵堂,她右手没有伤,指纹与认罪书相合。孩子也从柴房找到,尚且活着。
孟长顺再无话可说。
谢衡命人卸下他腰间家主牌,宣读暂押缘由。孟长顺被拖过香案时还想抓住族老衣角,孟三公却侧身避开。两名族人上前撤下“吴春娘之灵”的牌位,白幡也被逐一解去。
柳十娘站在空下来的香案前,没有笑。她看着那方被香火熏黑的位置,低声道:“把吴春娘的名字送回她自己的棺前。她做过恶,也不该死后继续替孟家认罪。”
谢衡将她的铁链交给女差,另派亲信看守:“柳氏作为要案证人单独收押,与孟氏嫌犯分牢看管。审问须有两名书吏在场。”
柳十娘向沈明昭点了一下头。她没有道谢,沈明昭也没有说宽慰的话。两人都知道,活着拿回姓名只是第一步,假死留下的账仍要一笔笔偿还。
黑皮账册被书吏逐页封存。沈明昭翻到支银条背面,发现一行被油污遮住的小字。以细灰轻扫后,字迹显了出来:
“义庄西墙,夜半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