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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井下半册书 第三声撞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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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声撞击过后,井下浮起一角樟木。
箱子卡在水面下,随暗流一下下碰着石壁。井口太窄,站在上面只能看见铜包角偶尔闪过。差役放下铁钩,试了两次都没能勾住箱耳。
沈忠跪在泥里,眼睛死死盯着井口:“不能捞。”
谢衡问:“里面是什么?”
“旧账,受不得水。现在拉上来,绳一紧,箱板会散。”
沈明昭蹲到他面前:“你刚才还说簿册已经烧了。”
沈忠闭上嘴。
井边的麻绳新换不久,绳尾却只剩一截,切口参差,像被人仓促割断。沈明昭把灯往井内送了送。水面以下五尺处横着铁梁,梁后开有半人高的洞口。箱子正从洞中漂出,说明井底连着另一条水道。
“暗道通往哪里?”
沈忠仍不答。
“西南。”沈砚忽然说。
众人回头。
“这口井早年与城中排水渠相接,后来花圃改建,明渠封了,只剩地下旧道。”沈砚神色冷淡,“暴雨时水会倒灌,废物偶尔被冲进来,并不稀奇。”
“父亲记得水道,却说不知道井沿刻痕。”
“沈宅建了百年,我并非事事知情。”
“那便下去看看。”
沈明昭让人取来旧床板,在井口架出滑轮,又把原来的麻绳换成三股粗索。谢衡拦住她:“我下。”
“你不知道井下密室的旧格局。”
“你知道?”
“外书房地面冬日总有一处返潮。小时候我以为下面埋着水缸,父亲不许人靠近。那位置与井底暗道正相对。”
“所以更该由我下。”
沈明昭看向沈忠。老人听见密室二字,右手无意识地在膝上划了一道弧,正是开锁时转动机括的动作。
“他会告诉我门从哪里开。”她说。
“老奴不知道。”
“那只官媒书匣是你收的。你烧掉封皮,把余册送下井,又割断绳索,让箱子顺暗渠漂走。可昨夜暴雨倒灌,水流反向,箱子才会回来。”沈明昭指向他膝上的泥痕,“你右膝沾着井沿内侧的绿苔。今夜你已经下去过一次。”
沈忠的手停住。
“入口在铁梁后第三块石砖。”他说。
谢衡先下井。确认横洞无埋伏后,他才示意沈明昭沿软梯下来。井壁寒湿,水声被石洞放大,像有人在黑暗中不断翻动厚纸。
铁梁后的第三块砖中央凿有一个浅孔。沈明昭把同心契木牌嵌进去,半心朝左,转了半圈。石壁内部传来机簧滑动声,一道窄门从水线以上裂开。
门后是一间不足两丈宽的石室。
架子大多空了,墙角却堆着十余只破损木匣。每只匣面都有两处凿痕:一处原本应刻姓名,已经被削平;另一处刻年份,最早可追到十二年前。
沈明昭逐只查看。程蕙的名字没有留下,年份却与孟家嫁妆单背面的注销记录对得上。十二年、九年、五年、三年。这里并非临时藏物,而是长久使用的中转处。
谢衡在靠墙木架上找到半截蜡烛。蜡泪还软,芯子带着新焦味。来人撤得匆忙,甚至没等烛火烧尽。
“方才井里撞响时,石室里可能还有人。”他说。
出口只有井道与水渠。对方割绳放箱后,应已从水渠逃走。
沈明昭没有追。暗渠狭窄,又被暴雨灌满,贸然进去只会丢掉眼前证物。她把每只木匣的位置画在纸上,命井上的差役记录尺寸与凿痕,随后才走到漂来的樟木箱旁。
箱盖锁扣已经崩开一半。水泡进接缝,木板胀得发白。若从上方硬拉,箱底确实会散。
她让人把床板放到水面,先用布带从箱底兜过,再将箱体与木板捆在一起。四人同时收绳,箱子才缓缓离开水面。
沈忠站在井口,看着水从箱底往下淌,脸色比天边将退的夜色更白。
箱子落地后,沈明昭没有立即开盖。她先验铜扣。扣面如意云纹与小库房灰中所见相同,锁孔边缘却沾着一小点赤色火漆。
官媒署的副簿用的是青漆,赤漆属于礼部旧档。
沈砚道:“你已经搜到官媒书匣。其余物件超出令文所限。”
“火漆粘在同一只锁上,说明这箱子也装过礼部旧档。”沈明昭抬头,“父亲若坚持与本案无关,可以在记录上签字。”
沈砚握着木杖,许久没有作声。
谢衡让书吏把这句话一字不漏记下。沈砚最终没有签。
箱盖开启时,一股湿纸与樟脑混合的气味扑出来。最上面压着烧剩的封皮,下面只有半箱水。三册副簿被拆散,纸页用油布包成两卷,其中一卷已经不见;剩下那卷浸了水,边缘糊成一团。
沈明昭先抽走吸水棉纸,再用竹片一页页分开。谢衡想帮忙,被她抬手止住:“你的手温高,湿纸一碰便粘。”
她的指尖也很冷,却稳。纸页不能摊平,只能夹在细纱之间吸水。每揭开一层,墨字便显出一点。
第一页是官媒编号,第二列却写着义庄脚牌号。两套编号并排,中间以半心押记相连。程蕙对应永三十一,柳十娘对应永三十七;两个号码被红线互换,旁边标着“三月初十,已借”。
再往后,类似记录一共有十七条。
十七名女子,有的在婚籍中已死,义庄却没有尸身;有的义庄确有尸身,婚籍上的名字仍在借用。每条后面都记着一处收件地点,沈宅西院只占其中三条。
沈明昭把十七条记录按年份排开,又让书吏取来沈宅近十年的门房簿。门房簿看似干净,三处对应年月却都以修缮西院为由,连续空了两日。一次可说偶然,三次便成了有人专门为收箱腾出的空档。更要紧的是,每次空档后的第三天,沈宅账上都会多出一笔购置樟脑与防潮油布的钱。
族老先前还指责她损害宗族体面,此刻看见自家公账与暗册咬合,脸色变了又变。一人悄悄退向院门,被裴照野横臂拦住,只得重新站回灯下。
“把三笔账圈出,账房与门房分别看守。”沈明昭说,“谁也不能互相传话。”
“沈宅并非唯一中转处。”谢衡道。
“也不能因此洗清沈宅。”沈明昭指向纸角。三条送入沈宅的记录旁,都有同一枚细长墨押,像一个被压扁的“忠”字。
沈忠跪得更低。
“谁让你收这些簿册?”她问。
“老爷。”
沈砚的木杖微微一动。
“哪位老爷?”
沈忠没有抬头:“沈老爷。”
族老倒吸一口冷气,门房也不敢再看沈砚。谢衡却没有立即命人拿下,只问具体年月、交接方式和来人姓名。
沈忠每一句都答得含糊,只咬定是沈砚吩咐。太齐整了,齐整得像一份提前备好的口供。
沈明昭在湿册间发现一处空洞。某页被人沿装线整齐抽走,前后页的墨透仍在。她把两张吸水纸覆上,以软炭轻压,逐渐拓出缺页上的几个反字。
苏、惟、真。
沈忠说奉沈砚之命,缺页却出现了苏惟真的名字。
“你在替谁认?”沈明昭问。
沈忠嘴唇发颤,忽然抬手按住喉咙。
最初只是一声干咳。紧接着,他整个人弓了起来,指缝间涌出暗红血沫。差役扶住他时,他牙根已经泛青。
谢衡捏开他的下颌,在后槽牙旁找到一层破掉的薄蜡。毒药事先封在齿缝中,只要用舌尖顶破便会发作。
“叫大夫!”沈明昭喝道。
沈忠却死死抓住她的袖口。他已说不出完整的话,只用染血的手指在青石上划。
第一笔横,第二笔弯折,最后画出一只尖尖的鞋头。
沈明昭把纸递到他手边:“写字。”
沈忠的指尖蘸着自己的血,歪斜地写下两个字。
红鞋。
第二个字还未收笔,他的手便垂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