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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重返沈宅 沈宅没有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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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宅没有开门。
谢衡的亲随敲了三遍,门房隔着门缝看见大理寺令牌,仍只说老爷歇下了,内宅夜间不见外客。
沈明昭站在石阶下,抬头看那两扇黑漆大门。七年前她离开时,门上的铜钉刚换过,雨一淋便泛出新黄。如今铜色暗了,门槛右边那道被箱角磕出的缺口还在。
她把乌木令牌递过去:“告诉沈砚,大理寺奉令搜查西院。半盏茶后不开门,便按拒捕阻案破门。”
门房认出了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又慌忙缩回去。门后脚步杂乱,有人往正院奔,也有人急着落第二道门闩。
谢衡问:“真要破门?”
“搜查令限在天明前。沈家拖过半盏茶,我们便少半盏茶找证据。”
“我是问你。”
沈明昭看着门上已经斑驳的兽首:“谢少卿若觉得我会因这扇门心软,今夜便不该把令牌交给我。”
话音刚落,门内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开门。”
门闩撤去。门房与四名护院站成两排,沈忠提着灯候在影壁前。他比沈明昭记忆中更瘦,背也弯了,左腿落地时仍会往外撇半寸。
“二姑娘。”他低声唤。
“今夜没有二姑娘。”沈明昭展开搜查文书,“大理寺只查西院、废井旁库房,以及一个时辰内送入府中的书匣。沈管事,请带路。”
沈忠望向谢衡。谢衡只验了门房姓名,命差役封住前后角门,并未替她说一句话。
“府里今夜没有书匣。”沈忠说。
“轿夫认得收货人。跛脚,左手少一根小指。”
灯笼在沈忠手中晃了一下。他把左手藏进袖口:“京中有残疾的老仆很多。”
“崇仁坊只有这一座沈宅,西角门外的青砖还留着轿杠刮痕。你若想让我先去验砖,也可以。”
沈忠没有再答。正院月洞门后响起木杖触地声,沈砚披着深青外袍走出来。他没有束冠,鬓边已见大半霜白,身后却跟着账房、管家和两名沈氏族老,显然并非才从睡梦中惊醒。
“大理寺搜宅,为何由一介讼师持令?”沈砚问。
沈明昭将文书转过去,让朱印正对着他:“寺卿准许我以报案人身份随查。父亲若对程序有异议,天亮后可以具状申诉。”
父亲二字说得疏淡,像官文里的籍贯。
沈砚看完令文,并不接:“西院多年封闭,只有废旧家具。明昭,你要查案,我不拦你。可你带外男夜闯父宅,传出去伤的是谁的名声?”
一名族老随即沉下脸:“女子纵然离家,也不能不顾宗族体面。有什么误会,关起门来说。”
沈明昭听过同样的话。七年前退婚那日,族老们也说婚书可以烧,缘由不能传;女子受些委屈,总好过两家一起丢脸。
她没有看族老,只问沈砚:“今夜送入府中的官媒副簿,是否在西院?”
“没有副簿。”
“樟木书匣呢?”
“也没有。”
“既然都没有,搜过便能还沈宅清白。”
沈砚的木杖停在青砖上:“若搜不到,你当如何?”
“在搜查记录上写明一无所获。”
“向族中赔罪呢?”
“没有这一项。”
月洞门前静了一息。门房低着头,族老面露怒色,沈忠却悄悄把灯往身后移,火光照不到他的脸。
谢衡此时才开口:“沈老大人,令文所限只有西院。再阻一刻,便多一刻毁证嫌疑。”
沈砚看了他一眼。七年前,谢衡站在这座院子的阶下接退婚书;七年后,他佩大理寺刀,称一声沈老大人。
“让他们查。”沈砚道。
西院角门上的锁覆着薄锈,锁眼却很亮。沈忠说钥匙早已遗失,差役拿铁钎撬锁时,沈明昭蹲下摸了摸门槛。积灰里压着两道平行印,宽窄恰能容下一只书匣。印痕边缘尚湿,说明今夜有人推门时带进了雨水。
“锁没有开过。”沈忠坚持。
“开门的人用的不是钥匙。”沈明昭指向合页。两枚旧钉被换成了活动铜销,从外面看门仍锁着,抽掉铜销便能整扇卸下,“这种改法,是你教我的。”
她十二岁时常偷溜去外书房看父亲不准碰的案牍。沈忠怕她撬坏锁,教她从合页取门。后来她再也没用过,沈宅却把这办法留给了夜间送匣的人。
沈忠的嘴唇动了动:“老奴不记得。”
“无妨,铜销记得。”
差役拔销开门。西院荒了多年,石径被枯草吞掉大半,海棠枝从墙头斜伸进来。沈明昭沿着右边下人房走,没有去父亲指出的旧库,而是径直绕向北墙。
沈砚在她身后道:“库房在西边。”
“五年前,柳十娘从角门进来,看见一口井。若只是送旧账,不必绕过整座花圃。”
“逃妇的话也能作凭?”族老冷笑。
“能否作凭,要看这里有没有她不该知道的东西。”
花圃尽头立着一堵新旧不一的砖墙。墙后原是外书房的小院,十三年前改建时封了月洞门,只留一扇窄木门。门上没有锁,推开却被里面的杂物抵住。
沈明昭让差役先别用力。她拿灯贴近门缝,地上有一道从内向外拖出的弧形泥痕,泥里夹着靛青丝线。若硬推,杂物移位,痕迹便毁了。
“从墙上翻。”她说。
谢衡叫一名差役先入内固定现场。片刻后,窄门从里面打开。所谓杂物只有两只空藤箱,摆得恰好挡门,像是匆忙撤走东西后留下的障眼法。
院中废井还在,井口压着一方青石。石上积了雨水,边缘却留着四个新鲜指印。旁边小库房门扇半掩,里面架子空空,只落着几枚铜扣和一撮被踩进泥里的纸灰。
沈明昭用银簪挑起铜扣。扣面压着官媒署常用的如意云纹,背面粘有新断的麻线。纸灰尚未冷透,最底下有一小片只焦了边,隐约能看见红色骑缝印。
书匣来过,也已经被烧过一部分。
“沈忠,”她转身问,“谁进过这里?”
沈忠跪下:“老奴不知。”
“角门是你守,活动铜销是你换,西院小库的钥匙也一直在你手里。”
“钥匙早就丢了。”
“那便搜身。”
沈砚忽然道:“明昭。”
这是他今夜第一次只叫她的名字。
沈明昭没有回头:“搜。”
差役从沈忠腰带夹层里摸出一枚细长铜钥匙。钥匙齿缝沾着新鲜木屑,与小库门锁里的碎屑颜色一致。沈忠伏在地上,额头抵着湿砖,再不辩解。
“书匣在哪里?”谢衡问。
“烧了。”
“簿册呢?”
“一并烧了。”
沈明昭看向纸灰。灰堆太少,只够烧十几张纸;三册婚籍副簿若全在其中,至少能装满半只炭盆。况且灰中没有书脊所用的厚麻布,也没有足量铜扣。
“你只烧了封皮和最上面几页。”她说,“剩下的藏进了井里。”
沈忠猛地抬头。
沈明昭已经走到井边。青石沉重,表面却有绳索勒过的白痕。她让人抬开石板,一股潮冷气息从井口涌上来。井壁并非直下,距地面五尺处横出一截铁梁,梁上垂着新换的麻绳。
井沿内侧刻着半颗心。
她把同心契木牌贴上去。木牌的半心与石刻严丝合缝,外圈缺失的小字在灯影中连成一句模糊的旧文:同籍同契,死生易名。
沈砚的木杖在身后重重落地。
沈明昭转身:“父亲不知道这里?”
沈砚看着井沿,脸上没有惊讶,只有一种被逼到尽头的疲惫:“搜查令准你查西院,不准你问我旧事。”
“井在沈宅,暗号刻在沈宅,官媒副簿也送进沈宅。这已经不是旧事。”
“你以为挖开这口井,便能分清谁救过人、谁害过人?”
“至少能先看清井里有什么。”
谢衡命人取绳索和软梯。沈忠忽然扑向井口,被两名差役按住。他挣得满脸泥水,反复喊不能下去。
沈明昭蹲在他面前:“你怕我们找到簿册,还是怕我们找到别的东西?”
沈忠牙关发抖,始终不肯答。
就在此时,井下传来一声闷响。
咚。
像木箱撞上井壁。
众人霎时安静。紧接着又是一声,比方才更近,仿佛有什么沉重物件正被水流推着,从井底的暗道缓缓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