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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吴媒婆死了 沈忠写下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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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忠写下红鞋不到一刻钟,城南便捞起一具穿红鞋的女尸。
报信的差役赶到沈宅时,天边刚透出灰白。他说尸体卡在永济桥下的木桩间,身上带着官媒署铜钥,附近卖早点的摊主认出死者是吴春娘。
消息来得太巧。沈忠在沈宅井边服毒前,城南的水已经把穿红鞋的尸体送到桥下;两处相隔半座京城,线索却像事先算准时辰,赶在半册婚籍见光后同时出现。
谢衡留下裴照野封存井下石室,又派两名亲信守着昏迷的沈忠。半册湿簿由书吏夹在纱纸间,装入透气竹匣,谁也不得单独触碰。
沈砚站在院中,没有阻拦他们离开。沈明昭走过月洞门时,他忽然道:“红鞋不是一个人。”
她停下脚步。
“那是什么?”
“你已经拿到想要的簿册,别再问沈宅承受不起的问题。”
“父亲承受不起,程蕙便该死得没有姓名?”
沈砚闭了闭眼:“你仍以为天下所有账都能算清。”
“至少眼前这一笔可以。”
沈明昭没有等他的回答。沈宅大门在身后合拢,木轴发出沉钝摩擦声。她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门槛右边的缺口被晨光照亮,像一道始终没有补上的裂痕。
永济桥下已经围满人。河水经一夜暴雨涨了半尺,浑黄水流卷着枯枝撞向桥墩。女尸仰面躺在草席上,面部泡得发白,发髻散开,只有脚上那双红缎鞋艳得刺眼。
沈明昭先看鞋。
鞋面绣并蒂莲,鞋口滚金线,后跟缀着两粒小珠。针脚密而齐,是出嫁或入殓才会用的样式。鞋底很干净,只有河泥,没有上岸行走留下的砂砾。
“谁动过尸体?”谢衡问。
捞尸人说:“小人只用竹篙把她拨到岸边。鞋掉了一只,又替她套回去。”
“套得顺吗?”沈明昭问。
捞尸人愣了愣:“有些紧。死人脚硬,小人费了力。”
她让仵作剪开鞋后跟。红鞋一脱,死者小趾外侧便露出一道被挤出的青紫压痕。皮下尚有少量活血反应,说明鞋是在死者将死未死时强行穿上的。
鞋比脚小了近半寸。更奇怪的是,死者自己的布袜仍穿在里面,袜底磨损偏向左脚外缘,红鞋鞋底的旧磨痕却偏向右侧。鞋曾被别人穿过很久,临到入水前才套到吴春娘脚上。
沈明昭又让捞尸人把发现尸体时的木桩位置画出来。永济桥下水流向东,昨夜风却向西,尸身若从上游自行漂来,应先撞东侧桥墩;眼下她卡在西侧旧桩之间,裙摆还缠着一截码头常用的粗苇绳。有人从西岸近处将她放入河中,并用绳暂时拴住,等涨水后再割断。
卖早点的摊主所见也经不起细问。他只见一个穿灰衣的妇人独自走向桥边,隔着雨帘没看清脸。那人走路很稳,吴春娘后脑受伤后却不可能独行。所谓最后目击,看到的应是穿她衣裳的替身。
“沈忠说的红鞋,指的就是这双?”谢衡低声问。
“他画的是尖鞋头。这双鞋头宽圆。”
线索相近,却不能直接合在一处。
仵作验过口鼻。鼻腔有水草碎屑,肺腹进水,死者确实在河中还有呼吸。后脑另有一处钝伤,足以令人昏迷,却不致命。有人先将她击昏、换鞋,再投入河中。
尸体右手食指有常年捏媒牌留下的硬茧,腕上留着铜镯晒痕。官媒署旧役辨认后,确认这些特征与吴春娘相符。她口中还缺一颗左侧臼齿,据说是多年前替人说亲时被醉汉打落的。
死者的确是吴春娘。
谢衡从她腰间取下铜钥。钥匙能开官媒署后档房,却打不开她自己住处的门。钥匙环上缠有新换的白线,线结打法与义庄脚牌绳一致。
吴春娘死前去过义庄,或者有人从义庄取来钥匙,故意放在她身上。
沈明昭查看衣袖。袖口沾着细灰,颜色一半发白,一半偏红。她用湿布轻蘸,白灰很快化开,露出细小纸纤维;红灰却沉在布底,混着未烧尽的朱砂颗粒。
“沈宅小库的灰。”谢衡说。
“相似,还不能说相同。”
她让人分别封存。沈宅烧过官媒封皮,吴春娘袖中又有同类纸灰,这条线看上去正好把她钉成偷簿、转运、毁证的主谋。可若她真在沈宅烧簿,灰会落在衣袖外侧和裙摆;眼下灰藏在袖袋内,像有人特意塞进去。
桥上忽然响起马蹄。大理寺韩少卿带着兵房主事赶到,连验尸架都未靠近,便问谢衡:“吴春娘畏罪投河,人证物证俱在,沈宅搜到的簿册也可归还礼部封存。此案牵涉官媒旧弊,不宜再惊扰前朝老臣。”
谢衡道:“尸身后脑有伤,红鞋非死者尺寸,畏罪一说从何而来?”
韩少卿皱眉:“她携官媒钥匙,袖中藏毁簿灰烬,又有摊贩看见她独自往桥边走。即便有人推她,也只是同党灭口,主案仍在她身上。”
“谁告诉你袖中有灰?”沈明昭问。
韩少卿神色一滞。
仵作才从袖中取出灰烬,尚未写入验单。桥边围观百姓看不见,去沈宅报信的差役更不知道。
兵房主事立刻接话:“吴媒婆失踪时带走副簿,焚毁文书本就在推断之中。”
“推断不会知道灰藏在哪只袖袋。”
韩少卿冷下脸:“沈讼师,大理寺问案,还轮不到你盘问少卿。”
沈明昭看向谢衡。
谢衡没有让她退开。他叫来书吏:“记下韩少卿到场时所言,注明早于验尸单落笔。”
书吏低头研墨。韩少卿面色难看,却没有再催结案。
沈明昭回到红鞋旁。鞋口金线有一段补缝,补线颜色比原线深。她拆开两针,从夹层中挑出一小片蓝纸。纸上印着半个“孟”字,边缘还有香烛油污。
这双鞋曾用孟家纸签包裹,并在灵堂附近沾过香油。
柳十娘说过,孟家原本准备给她换衣入殓。吴春娘身上的红鞋,很可能就是那套殓衣的一部分。
“去孟家取殓衣清单。”沈明昭说,“再查刘妈妈经手的针线。”
韩少卿道:“一张纸屑也能算证据?”
“纸屑不能定罪,却能证明鞋从何处来。若殓衣清单写了尺寸,便能知道它原本给谁。”
韩少卿看向谢衡:“寺卿只准你搜沈宅,没准你让嫌犯家属四处调案卷。”
“她是程蕙案的报案人。”谢衡道,“并非嫌犯家属。”
“她也是沈砚之女。”
“所以沈宅证物由三方共同封存。韩少卿若担心徇私,可以留下监看。”
韩少卿被架在桥边,只能冷着脸答应。
第一张验尸单很快写好。仵作把死亡缘由暂列为溺亡,附记后脑钝伤、红鞋不合脚与袖中灰烬。沈明昭接过查看时,发现纸角多了一枚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半心押记。
她方才一直守在尸旁,仵作也没有画过这个记号。
“这张纸谁取来的?”
书吏指向桥头:“兵房的小吏从公文箱里拿的。”
那名小吏已经不见。
谢衡立即命人封桥搜查。公文箱里还有十余张空白验尸单,每一张右下角都压着半心暗印。印迹平时看不见,遇水汽才会浮出来。
义庄的脚牌、官媒的婚籍、大理寺腰牌,如今连验尸单也早被做过记号。
有人把吴春娘的尸体连同一份备好的结案文书送到了他们手里,等大理寺顺势写下畏罪自尽四字。
就在这时,去孟家取清单的差役飞马回来。他怀中夹着一页沾香灰的纸,尚未下马便喊:“鞋有记录!孟家给柳十娘备的殓鞋,正是红缎并蒂莲,长七寸二分!”
沈明昭量过尸脚,又量鞋底。
七寸二分。
这双红鞋原本属于柳十娘的棺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