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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活人不能报官 柳十娘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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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十娘问:“我现在能不能报官?”
屋里无人立刻回答。
她活生生站在灯下,官府的簿册却记着她三年前已经下葬;她手里有孟家谋害她的保结抄件,也亲眼见过程蕙被囚,可她一旦走进衙门,最先被追问的会是伪造路引、隐匿行踪和知情不报。
谢衡将半块木牌放回桌上:“能报。报官后先收押,待案情查清,再论你所犯之事。”
柳十娘脸上的一点血色褪尽:“收押多久?”
“不知道。”
“孟家的人也会被抓吗?”
“要有证据。”
“我说的话不算证据?”
“算口供。口供会变,也会有人说你为脱罪攀诬。”
柳十娘忽然笑了一声,笑意比哭还薄:“他们替我报死,只用一张脚牌、一枚里正印。我回来证明自己活着,倒要先去牢里等一个不知道。”
谢衡没有替这套规矩辩解:“你可以不报,但我已经见到你。天亮前,我须将此事记入案卷。”
柳十娘猛地看向沈明昭:“先生叫我来,是为了把我交出去?”
“我没有叫你回来。”
“可我只认识你。”
这一句话落得很轻。
沈明昭看见她还攥着那条干布,手指因用力而发白。程蕙七年前也来过明镜斋,问死人能不能为自己讨一纸和离。那时她没有留下姓名,沈明昭也没有追问。如今一个死人、一名活人,都被同一本簿册困在门外。
“谢少卿若现在收押她,”沈明昭问,“以什么姓名登记?”
谢衡抬眸。
“写柳氏,牢簿与义庄名册冲突;写无名氏,她的口供便不能指认孟家;写程蕙,更是替做局的人再换一次名字。”沈明昭将三年前的保结抄件铺平,“官府要先承认她活着,才能审她为何逃。可证明柳十娘活着,须推翻孟长顺领尸、里正具结和义庄脚牌。每推翻一处,都会牵出一个经手人。”
“所以?”
“所以她今晚不能以柳十娘的身份报官。”
柳十娘听见前半句,眼中刚生出一点希望,又被最后一句压灭。
沈明昭接着道:“但程蕙可以。”
她从木格中取出一张空白状纸,提笔写下死者姓名。
程蕙。
“程蕙有织云坊工簿,有陶掌柜辨认,有手指针茧、发绳套结和旧指印。先证明棺中死者是谁,再查她从被装入木箱到死去的几个时辰。她的身份一旦恢复,孟家报丧便成了冒名,柳十娘三年前的死亡记录也会随之动摇。”
柳十娘怔怔看着纸上那两个字:“可她已经死了。”
“死人不能来报官,活人可以替她把名字送进去。”
“我?”
“你是最后见她活着的人。你要为自己的假死承担后果,也要为你两次丢下她说清经过。二者都不能少。”
柳十娘沉默良久,慢慢松开布角:“若我替她作证,你能让我不坐牢吗?”
“不能。”
“那你能给我什么?”
“让审你的人先看见你救过程蕙,再看见你逃过。让孟家不能只凭一张死人名册,把所有罪都推到你身上。”
柳十娘望着她,终于点了头。
谢衡始终站在桌边。等沈明昭写完状纸,他才道:“你在教嫌疑人如何陈述。”
“我在替死者整理证据。”
“你打算把柳十娘藏在这里多久?”
“藏到你有地方能用她的真名收押。”
“这叫包庇。”
“她若今夜被带走,大理寺内那块腰牌的主人会先得到消息。明早你得到的可能是一具畏罪自尽的尸体,牢簿上再添一个写错的名字。”
谢衡目光微冷:“你认为我的人护不住她?”
“东库刚在你眼皮底下起火。”
柳十娘屏住呼吸。她听不懂两人争的是哪一道规矩,却听得出谁也不肯让。
谢衡走到窗边,将窗缝推开一线。街上雨势已缓,檐水连成细线。两名大理寺差役守在巷口,明处只有他们;暗处是否还有别的眼睛,谁也说不准。
“我不能替你隐去柳十娘归来的事实。”他说。
沈明昭把笔搁下:“我也没有要你隐去。”
“案卷一旦记入,她便须在明日辰时前到案。”
“够了。”
“你只有三个时辰。”
“三个时辰能查一座宅子。”
谢衡转过身:“沈宅?”
“官媒副簿送进崇仁坊,轿底留有樟木箱夹层的靛青线。若今夜有人在沈宅烧簿,我们能找到灰、封皮铜扣和装订棉线;若簿子仍在,更省事。”
“沈砚是前礼部侍郎。无令搜宅,明日弹劾我的折子便会送到御前。”
“那是你的麻烦。”
“你进的是你父亲的宅子。”
“七年前他已将我逐出门。那不是我的家,只是一处藏了证物的宅院。”
话虽如此,她写字的手还是停了一瞬。沈宅的门槛、祠堂和西院海棠都在记忆里,越是清楚,越像一处多年未愈的旧伤。她把程蕙的状纸折好,停顿也随之被压进纸缝。
柳十娘忽然开口:“沈宅我去过。”
两人同时看向她。
“五年前,孟长顺让我送一箱账册去崇仁坊。收箱的是个跛脚老仆,左手少了小指。他不让我走正门,领我从西侧角门进去。院里有一口废井,井沿也刻着半颗心。”
“你此前为何不说?”谢衡问。
“我不知道那与程蕙有关。孟长顺只说沈老爷替人保管旧账。”
“箱子是什么木料?”沈明昭问。
“樟木。角上缠着靛青线。”
失踪的嫁妆箱并非第一次被送往沈宅。至少五年前,同样的箱子、同样的线已经走过那扇角门。
沈明昭在纸上迅速画出沈宅西院。角门进去是下人房,再往北是废弃花圃。那口井原本不在花圃里,而在父亲的外书房后。她十三岁那年,沈砚命人砌墙改院,将井封在一座无人使用的小院中。
“书匣不会留在正院。”她在图上点了一处,“跛脚老仆是沈忠,只听我父亲一人吩咐。若他收下,东西会送去西院废井旁的小库房。”
谢衡看着她画出的路线:“你还记得守卫换班?”
“记得七年前的。今夜未必相同。”
“所以不能让你单独进去。”
沈明昭抬头:“谢少卿方才还说无令不能搜宅。”
“现在有证人供出沈宅五年前接收同类樟木箱,又有轿夫证言、线头与焦纸相互印证。足够请临时搜查文书。”
“大理寺的值守官肯签?”
“不肯。”
谢衡回答得太快,柳十娘愣了一下。
“今晚值守的是韩少卿。他与沈砚同年入仕,不会凭一个逃妇的口供得罪沈家。”谢衡提起桌上的灯,转身走进后院,“但大理寺不是只有他能签。”
明镜斋后院与一条窄巷相通。谢衡叫来守在暗处的亲信,让人带着腰牌拓本、轿夫笔录和柳十娘新写的供词去请寺卿。寺卿住在城北,往返最快也要一个时辰。
等待期间,沈明昭让柳十娘重新讲了一遍折返孟家的经过。她不许柳十娘用“约莫”“大概”,只问更鼓、灯油和脚程。柳十娘记得程蕙还有气时,孟家后巷刚响过二更梆子;孟家报丧则在四更前。中间近两个时辰,足够把人移入棺中,也足够从沈宅往返一次。
“程蕙胸前可有伤?”
“衣上没有血。她说话很轻,像喘不上气。”
“嘴唇颜色?”
“发紫。”
沈明昭记下。迷药、捂压或封闭木箱都可能令人窒息。程蕙未必死于刀伤,木牌上的血也可能来自柳十娘虎口。
谢衡检查那道伤。木刺走向由掌心向外,与柳十娘掰开木牌时的受力相合。至少这一处,她没有撒谎。
三更将尽,后巷终于响起马蹄。
亲信带回一只封漆木筒。谢衡当着众人的面验过封泥,从中抽出搜查文书。寺卿准许搜查沈宅西院与入夜送达的书匣,限在天明前完成,不得惊扰女眷,不得查抄无关私物。
每一条边界都写得清楚。
谢衡把文书卷起,对柳十娘道:“你留在这里,由我的人看守。辰时一到,无论我们查到什么,你都须随我回大理寺。”
柳十娘咬住嘴唇:“若什么也查不到呢?”
“也回去。”
“你果然不肯放我。”
“我不会包庇你。”谢衡顿了顿,“也不会让别人替你认罪。”
柳十娘眼中的敌意没有消失,却第一次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沈明昭收好程蕙的状纸与同心契木牌,披上尚未干透的外衣。她走到门口时,谢衡叫住她。
“沈明昭。”
她回身,以为他还要问七年前的解释。
谢衡没有取出那张婚书残角。他将一面乌木令牌连同搜查文书递到她手中,令牌正面刻着大理寺獬豸,背面封着寺卿朱印。
“你认得沈宅的路。”他说,“今夜由你带路。”
沈明昭握住令牌。
七年前,她被赶出沈宅时,手里只有一张烧到一半的退婚书。今夜再回去,她带的是搜查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