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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柳十娘归来
沈明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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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明昭没有立即开门。
“和离状最后一行写了什么?”她隔门问。
外头的人答:“写我自愿归还孟家门钥,自此生死嫁娶,各不相干。那一行是我让先生添的,因为孟长顺总说,女人进了孟家的门,死也只能做孟家的鬼。”
“你付的酬金。”
“两百文,另有一枚缺角的银耳坠。我说事成后赎回。”
那枚耳坠还锁在明镜斋的小匣里,除了沈明昭与柳十娘,无人知道。
谢衡移到门轴后,刀锋抵住门缝。沈明昭拔下门闩。门只开了半尺,一个穿蓑衣的妇人便跌进来。她脸上抹着泥,发髻散乱,右耳后那颗小痣却清清楚楚。
正是柳十娘。
柳十娘看见谢衡,转身便要逃。谢衡用刀鞘压住门,将她逼回屋内。
“我若要拿你,方才那三句话已经够差役破门。”他说。
柳十娘背抵着门板,仍盯着他的刀:“官说的话,我一个字也不敢信。”
“那便先对我说。”沈明昭递给她一条干布,“从你离开明镜斋开始,一件一件说。漏掉一件,我也保不了你。”
柳十娘接过干布,却没有擦脸。她两手攥住布角,过了许久才开口。
三日前,她拿着和离状回到孟家。孟长顺没有动怒,反而摆了一桌酒,说愿意放她走,只求她陪自己再吃最后一顿饭。柳十娘不信,趁他去取酒时,把两人的杯子换了。
孟长顺喝下酒,不到半刻钟便伏案昏睡。
“酒是谁准备的?”沈明昭问。
“婆母身边的刘妈妈。她亲眼看我喝了第一口才出去。”
“所以那杯酒原本给你。”
柳十娘点头:“我早在床下藏了包袱,本想趁夜逃走。刚走到后门,便见吴媒婆带着两个男人进来。他们抬了一只长木箱,说是给孟家送新做的寿材。”
“寿材里是程蕙?”
“那时我不知道。”柳十娘喉头发紧,“我躲进柴房,听见吴媒婆问刘妈妈,衣裳和首饰备齐没有。刘妈妈说,只等我药倒,换上衣裳装进棺材,明早便能发丧。”
谢衡问:“孟家为何要你死?”
“我替孟长顺管过两年铺子,知道他借女户转卖嫁妆的账。我若和离,那些账便能带走。他休不了我,休妻要给娘家说法;我死了,嫁妆和账都是他的。”
沈明昭想起那份被擦改的嫁妆单。樟木箱被列在女方旧物中,孟家却没有接收记录。柳十娘把账藏进箱里,官媒署的人前来夺箱,便不只为了旧婚籍。
“后来呢?”
“我从柴房后窗翻出去,想去明镜斋。巷口却有人守着,我只好躲进送菜车,一路出了永宁坊。等天亮,城门贴出我的路引,说柳氏已经南下。我这才知道,他们连我往哪里逃都替我写好了。”
“三年前那张路引,你从何处得知?”
柳十娘从蓑衣夹层取出一张湿透的薄纸。那是里正保结的抄件,边缘盖着三年前的骑缝印。
“半年前,孟长顺喝醉后说漏了嘴。他说我在官府眼里早死了,往后若不听话,随时能让我真死。我趁他不在家,翻出这张抄件。也是从那时起,我开始准备逃。”
她承认假死。
明知孟家会以尸身冒充自己,她仍选择藏匿,没有立刻报官;她甚至故意把耳边小痣画得更深,让平日来往的邻人记住这个特征,盼着验尸时有人发现不对。
可她没有准备程蕙的尸体,也不知那只长木箱从何而来。
谢衡将保结抄件收进证袋:“你离开孟家时,程蕙是死是活?”
“活着。”
沈明昭与谢衡同时抬眼。
柳十娘声音发颤:“我藏在柴房时,箱子里有人抓木板。很轻,抓了三次。吴媒婆让人开箱喂水,我从窗缝看见她坐起来。她穿着织云坊的旧衣,手上全是针茧。”
“你认识她?”
“不认识。但她看见我了。”
那时程蕙被麻绳缚住手脚,嘴里塞着布。柳十娘藏身的窗缝很窄,两人的目光只撞上片刻。程蕙没有挣扎,反而把被绑的手往箱边蹭,露出腕内一块铜钱大的红痕。
她用手指点了点那处红痕,又看向吴春娘腰间的钥匙。
柳十娘当时没有明白。等吴春娘出去催轿,她悄悄爬进后院,用柴刀割开程蕙手上的绳。程蕙只来得及说一句:“别让他们换成你的名字。”
院门随即有人回来。
“我怕了。”柳十娘低下头,“我丢下她,从后窗跑了。”
她逃到城南一处废庙,躲了两日。今日午后,她听见香客议论孟家办丧,说大理寺验出棺中另有其人。她原想继续南下,走到城门外却看见吴春娘也在逃。
吴春娘换了衣裳,拿着一份写有“程蕙”姓名的路引。护送她的人佩刀,腰间悬着大理寺铜牌。
“她们往哪里去了?”谢衡问。
“吴春娘在南郊换了马车。我不敢跟,只偷走了她丢在茶棚里的这个。”
柳十娘从怀里摸出半块烧焦的木牌。上面刻着一只合拢的双心,背面有一个极浅的“蕙”字。
沈明昭接过木牌。木料边缘残留着细密布纹,像是从装文书的匣子上硬掰下来的。双心纹的一半与官媒署的半心押恰好相合。
“你在哪里见过完整的图样?”
“程蕙手腕上。”
柳十娘挽起自己的袖子,在腕内比出铜钱大小:“不是胎记,也不是伤。是用烙铁烫出来的,两颗心合在一起,外面绕着一圈小字。我只认得其中一个‘契’字。”
沈明昭把木牌放到灯下。双心相合处有一道极细的裂缝,沿裂缝掰开,木牌内层竟夹着一条薄如蝉翼的纸。
纸上只有半行人名与年月,字迹被火燎去大半。尚能辨认的三个名字里,程蕙排在第二,第一人的姓氏是柳。
“这是同心契的名册。”柳十娘说,“孟长顺喝醉时提过。他说进了名册的女人,官府只认契上的名字,不认人。”
谢衡看了她一眼:“你知道得不少。”
“所以他才要我死。”
“也可能是你杀了程蕙,再拿这块牌来替自己脱罪。”
柳十娘猛地站起:“我没有杀她!”
“你承认换杯、逃亡、隐匿,也承认看着一个被绑的女人留在孟家。你的话能解释你如何活下来,解释不了程蕙为何死在你的棺材里。”
柳十娘的脸一点点白下去。她转向沈明昭,像抓住最后一根绳:“沈先生,我若杀了她,何必回来?”
沈明昭没有替她回答。
回来可能为了救人,也可能为了在官府找到她之前先编好说辞。柳十娘有动机逃,有机会救程蕙,也有足够时间处理一具尸体。她的话填上了孟家换尸的空白,却又留下更多无法印证的地方。
沈明昭把保结、木牌和柳十娘的湿蓑衣分开放好:“你今晚留在这里。门窗都有人守,你不能再走。”
柳十娘问:“你也不信我?”
“我信证据。”
她拿起那半块木牌,指着烧焦边缘的一点暗红:“这里沾过血。若血来自程蕙,木牌便是在她受伤后从匣上掰下;若来自你,你就漏说了一段经过。”
柳十娘下意识捂住右手虎口。
那里的伤已经结痂,形状像一道被木刺划开的口子。
谢衡握住刀柄,目光沉下来。
沈明昭却看向柳十娘腕内:“把袖子再挽高些。”
柳十娘迟疑片刻,缓缓露出小臂。她没有同心烙印,臂上却留着几道新鲜抓痕,指痕纤细,末端嵌着已经发黑的蓝色丝屑。
程蕙的绣衣,正是靛青色。
柳十娘终于哭出声:“我回去过。”
她在逃出孟家半个时辰后折返柴房。木箱已经空了,程蕙倒在院角,胸口还在起伏。柳十娘想背她走,程蕙却抓住她的手,将这块木牌塞给她,又指着自己腕上的烙痕说:“同心契里,没有活人。”
脚步声逼近,柳十娘只能再次逃走。
那是她最后一次见程蕙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