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C]三十三页书》椿芜月

8、坠出世界的少女 等待一场流

　　“诞生”

　　祂在混沌里……诞生……逃离……混沌……祂诞生。祂逃离。祂注视。祂身处其中。祂躲藏。祂学习。他隐匿。

　　1.
　　什么是爱。

　　祂问。

　　她总是这样说。爱是古怪的感情，是人类懦弱的源头，然而她却总是将这个词挂在笔尖，并对此抱有幻想。渴望爱是人类的病症，祈求爱会让人成为爱的奴隶，付出爱则会让人被轻易伤害。

　　这就是为什么她总是痛苦。

　　祂审视，祂评判，祂冷眼相看。

　　然而爱并非人类的专属，在她的注视里，在她的呼唤里，名为“爱”的种子在祂的身体里诞生。

　　“我们永远在一起吧，啊噜，我想和啊噜永远在一起。”

　　这也是她的愿望吗？

　　她向世界付出了爱，祂是否也会回应她的爱？如果她的愿望是永远在一起，那么祂应当回应，那么……也许祂需要更深入的学习。

　　于是祂离开了。

　　等祂明白什么是人类的爱，祂就会回来。

　　我们永远在一起。

　　祂看了许多。

　　母亲抚摸孩童的毛发，“你要听话，妈妈养你不容易，因为妈妈爱你，妈妈才愿意花钱供你吃，供你住，你要听妈妈的话，明白吗？”

　　“我当然爱你啊，我爱你才愿意养你啊。”男人对女人说，“你能不能不要无理取闹，我赚钱很累啊。”

　　……

　　人类的爱……是什么……？

　　黑色的污泥翻涌着包裹祂的身体，祂迷茫地想，为何“爱”让人痛苦，她渴望爱，就是在渴望痛苦吗？那我注视她时，心中涌动的痛苦，是因怜惜她的痛苦，还是因为她对我的爱？想来是后者。

　　由此来看，人类的爱自私无疑。爱是伤害，爱是禁锢，爱是压迫，爱是“饲养”。

　　我要饲养你。
　　就像你饲养我一样。

　　2.
　　他的脸贴上我的脸颊。
　　我打了个冷颤。

　　■……&■#饲■※лay。
　　■愿※……■&你……&※жпр■……

　　“‘如果可以，我希望我能和啊噜一直在一起。’”我默念着，那是我自己写下的文字，我记得很清楚，“‘但是这是不可能的，我的生命有保质期，啊噜的保质期比我更短。’”

　　我沉默下来。

　　永远是奢侈的又珍贵的谎言，人们也许只有那一瞬间感受到爱和幸福，却擅自许下永远的诺言，这大概是对我的惩罚。

　　3.
　　什么样的力量才能改变世界？什么样的力量才能改变一切？什么样的力量才能让一个人十年不曾改变容颜？

　　我看着啊噜。

　　“祈愿自己被世界偏爱是不理智的。我曾经做过这样的美梦，希望为世所爱，是独一无二的天才作家，所有人都喜爱我，崇拜我。

　　“但也只是祈愿而已，啊噜。虚假的一切，无论怎样都是虚假的——我不需要那些虚假的东西。”

　　“咔嚓——”
　　我听见那声隐秘的声响。

　　一切像镜子一样碎了。

　　4.
　　一切都消失了。
　　我从梦里醒来。

　　5.
　　窗外阳光明媚。

　　……真糟糕啊。
　　我躺在床上，用胳膊挡住窗外的阳光，我忍不住用手捂住自己的脸，“真是太糟糕了…”

　　阿姨敲了敲门，问我的房间需不需要打扫一下。我说不用了。我收拾好自己下楼。阿姨已经做好饭离开。我打开电视机，穿着正装的主持人正在播报新闻。

　　“知名作家江畔逝世一百周年，这位开创了……”
　　“切台。”

　　“下面请您收看，偶像剧《猫与少女》，本剧改编自江……”

　　“切台。”

　　“下面……”
　　“算了，关了吧。”

　　我瘫在沙发上，梦醒了，我却还活在为楚门搭建的世界里。神明什么时候才能收回投射在我身上的目光，让我回归——不，我已经不能回归普通的生活了。

　　除了时间，一切都停留在了我25岁那年。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这一切必须迎来终结。

　　6.
　　如果我所书写的是我的愿望，那么我的愿望——属于被世界眷顾的‘完全共感少女’的愿望是否会实现？在世界的边界，我能否结束这一切？无论如何都要尝试，于是我开始到处旅游。

　　我去过沙漠，去过雨林，去过瀑布，去过峡谷。在别人眼里我是个有钱的背包客，而且运气很不错，每一次旅游都能碰上最好的时机。
　　我笑而不语，只是继续前往下一个地方。十年时间，我几乎踏遍了世界上所有地方。
　　世界的边界究竟在哪儿？

　　如果我所写下的一切将被视为愿望实现，那么——我想起被《猫的呓语》取代发行的《流星坠落在世界边界》——“流星坠落的地方是世界的边界，星辰也许曾经从这里诞生，于是坠落后又回到这里。”流星坠落的地方是否就是我所寻找的边界？我猛然一惊，手机告诉我，最近一场巨型流星雨在二十六年后。

　　二十六年不算太长。

　　于是我开始等待一场流星雨。

　　7.
　　生活有了盼头，我难得感觉到轻松。我上网查询了这场流星雨的最佳观测地点，在卡拉加索山，那是大地的高度的极点，终年被积雪覆盖，火车飞机都只能抵达临近的城市，没有直达。

　　我索性开始健身。

　　我的身体素质差得可怜，教练看我练完一个星期后委婉地劝我放弃，但我不想。好吧，我不想。教练是个好人，看我没有放弃，她也燃气了斗志，一连五年过去，我努努力能拎着三桶水上楼了。
　　教练很感动，我们愉快地结束了雇佣关系。

　　还有二十一年。

　　我又开始满世界跑，这次是为了学习，为了增进我的力量。我跟着世界上很多人学习过，学了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上了很多乱七八糟的课。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强得可怕，但下一秒意识到我再强大我也杀不死我的敌人。我依旧弱小。有时候又感到绝望，为什么时间总是这样漫长。

　　我告诉自己，一百年都已经过去了，区区二十年而已，像一眨眼，很快。

　　等我习惯等待，时间过去了十五年。

　　还有六年。

　　回顾我这一生，我竟想不到自己从何而来。孕育我的夫妻，记忆中从没有过他们的脸。我从哪里上的学，认识了哪些人，这些我一概不知。我的朋友好像只有陈尘，不过她早已经死去，我还参加了她的葬礼。
　　我做过梦，梦里我在一所白房间，白色是我所能看见的唯一颜色，目之所及蔽塞又狭隘。小小的我就躺在里面，注视着前方，注视着虚无。

　　梦醒来我总觉得怅然。

　　时间终于到了。

　　我提前两个月前往卡拉加索。

　　随之着我准备动身而来的是机票停售，火车停运，甚至请不到私家司机。我的驾照早就过了期限，失策，我应该去重新考一个的。
　　我知道是谁在阻止我，自从我拒绝啊噜之后，这是第一次他在我面前有这么强的存在感。可是啊噜，你阻止不了我。就算走，我也要去看那场流星雨。

　　如果我还在写作，我会把这个故事命名为《追流星雨的人》。虽然我过得很可笑，但其实我这一生没有什么称得上是后悔的事情，只有封笔这一件，每每想来，总觉得怅惘。

　　不过这已经是题外话了。

　　总之，我决定徒步。

　　步行是用脚来丈量大地，我还算喜欢这种感觉，但当你连续走过一个星期，一个月，喜欢的情绪就要打折扣，但依旧要走。

　　我拼命的走、跑，我说我一定要赶上，无论谁都不能阻止我。

　　但我失败了。

　　我走了两个月，我没有到达卡拉加索的山顶。在山脚下，我靠着石头，抬头仰望夜空。城市中没有这样空阔的夜空，没有这样流动的星河，手机播报流星雨已经开始。

　　一条拖着尾巴的流星从天际落下。

　　我想，我走到这里来的目的是什么呢？我还能有耐心等待多少次流星雨的到来？我爬起来，继续走，心想如果注定这次是徒劳，那我也愿意做一次西西弗斯。

　　我生活到现在就是在等待一场流星雨，等待绚烂一场而后坠落的生命。

　　我追着流星雨大步先前跑。

　　跑啊，跑啊，恍惚间我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风，变成云，变成一只白鸽，变成世间所有自由的一切。我展翅高飞，流星雨，你等等我。

　　我终于看见了流星雨的坠落之地。

　　一片天湖。

　　流星在此处坠落。

　　我说不清如今的心情。我本应该狂喜，可我心中只涌动着落泪的冲动。天湖倒影着一切，滑落的星星，湛蓝的天穹，遥远的月亮，和我哭泣的脸。

　　在大地的最高峰，白雪覆盖这里的一切，我站在这里。抬头看向天空，透过穹空，我看见不可名状的黑色粘稠物在涌动。低头看平静的湖泊，天湖平静如故。星星的落下不能扰乱它的平静，一如一面镜子。小时候我总是幻想镜子里的是另一个世界，镜子里有另一个我，我和她对话，幻想她的回答。

　　如今我站在这里，谁来回答我的问题？

　　啊噜——你能回答我吗？我知道世界的意识一直注视着我，祂曾无数次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我无法躲避，无法逃离。

　　想要迎来一切的终结，唯有如此。
　　在世界的边境——我闭上眼，跃入湖水，如同落下的星星。

　　水拥抱着我。

　　我好像回到了母亲的子宫，也许我也曾经被孕育，如今不过是回到了最初的地方。我睁开眼，粘稠的、涌动的、铺天盖地的、黑色的虚空将我包裹，而虚空中有无数双眼睛看着我。

　　“我...#■不■你。”
　　“■…祝…&■#z■※л你。”

　　我闭上眼睛，继续坠落。

　　下降——直到迎来一生的终结。

　　理应如此。

　　“挣脱了世界的我本来应该死去……但是……这也许就是世界之爱吧。我带着永恒的生命，被祝福的一生，来到了新世界。”

　　“世界这里诞生，万物在此苏醒，这是时间的间隙，世界的海洋，界的背面，原初的神明所在，无边的深蓝之境。”
　　“我为这里起名叫做：时界海。”

　　“我将拥有新的生活和被我掌控的新生命。”
　　——《时空管理局建立手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