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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三百年后始见春 漂泊三百年 ...

  •   Summary:漂泊三百年,祂终于看见了人间的春天。

      远远看去,满山遍野的桃花像画师错点在群绿之中晕开的朱砂。

      向知夏走进桃花林,落下的桃花瓣铺满地面,假若不是正逢夏末,他也许很愿意在花瓣堆里打个滚。可惜这桃花实在开得不合时宜,他握紧手中的剑,心想,再美丽的东西,只要不合时宜,那便美丽不再。
      而这晚夏时分的桃花,开得愈好,便愈叫人心生怪异,开得愈红,愈叫人心中颤颤。

      微风吹过,枝叶摩擦发出阵阵簌簌声。向知夏打了个激灵,觉得这声音简直像是怨鬼的低吟。

      子不语怪力鬼神。他心中这样想着,大步向前走去。不过说来奇怪,离这里不远处就有一处小镇,而这古怪的山景竟然无一人在意。

      桃花林里没有路,向知夏只能凭着感觉走。胸前的玉石隐隐发出热意,他低头将玉石攥在手里,又向前走了几步,停下来。眼前的石壁仿佛拔地而起,将桃花林断在此处。仔细看,石壁之中有一豁口,可容一人穿过。向知夏回头看,桃花殷红,仿佛要滴下血来。

      他握紧剑,又仔细看了石壁……难不成要从这里穿过去?

      似乎没得选。

      于是他不再踟蹰。

      穿过豁口,果然豁然开朗,天光乍现。夹缝后有一个巨大的天坑,仿佛是有人用调羹从山上狠狠挖走了一块。又像是有什么庞大的东西从天上坠落,留下坑洞。
      太阳光就从头顶的坑洞里漏下来,照亮这幽冷的一方天地。

      四周是大大小小散落的石碑,上面的字迹早已经模糊不清。而在正中的,向知夏说不出那是什么。他走上前去看,那东西巨大而冰冷、有着白玉一般的色泽、既不方也不圆,时有发出阵阵冷肃的低吟。活物?死物?向知夏屈指敲了敲,那东西只是发出沉闷的声响。

      也许是他多心了,这东西只是一块普通的石头……不对。向知夏展开手心,手里的玉石温润无声,与这块巨石一般无二。他皱眉,又见两步之外的地面上有一块腰牌,他把石头的事情暂且抛之脑后,快步向前捡起那块木牌。
      木牌背面刻着祥云和龙纹,正面有三个字,是一个人名。一个向知夏再熟悉不过的名字——他苦苦追寻的死敌、杀死他爱人的凶手的名字,姬流光。

      显然,这毫无疑问是属于姬流光的东西,那么这块白色的巨物呢,这也是姬流光的东西么?那又为什么会同齐女留下的玉石材质一般无二?他又上手敲了两下,“姬流光,姬流光?”

      哒。

      向知夏猛然攥紧木牌,抬头,右手迅速拔出配剑,转身劈下。一片落叶轻飘飘地落下,已被劈成两半。

      四周静悄悄的。只偶然有穿堂而过的风声,穿过天坑外树的枝叶,发出簌簌、簌簌的声响。

      他松了一口气,原来只是一片叶子。他这么想着,身后却突然传来破空声,他心下一惊,猛一回头,银白剑光已经掠至面前,他躲闪不及,心已凉了半截,那剑却贴着他的鼻尖停了下来。

      那人冷然道:“你是谁?为何出现在此?”

      “我是谁?”向知夏提起的心还没落下,闻言发出一声冷笑,“姬流光,你杀了我的未婚妻,竟然还敢问我是谁?”

      “未婚妻?不记得。”姬流光面上没什么表情,“你为何出现在此地?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你不记得!?”向知夏一口气梗在胸口,“我何出现在此?我当然是跟着你来的!”他怒极反笑,“如果不是为了杀你,我怎么会来这种地方!”

      “你杀不死我。”姬流光说,“速速离开。”

      向知夏已无意多做口舌之争,他的剑还握在手里,只要找准时机——抬手,挥剑!那柄贴着他鼻子的剑刃迅速后退,姬流光反手格挡,又是一阵僵持。

      “为什么杀死齐女!?”向知夏咬牙,“她同你无冤无仇!”
      “齐女?她该死。”姬流光短促地说道,随后长臂一挥将向知夏震开。向知夏踉踉跄跄,后退几步撞在那块冰冷地巨物上。

      姬流光神色大变,似要上前,而向知夏眼前一阵晕眩,就此沉入黑暗。

      不知道过了多久,待向知夏恢复意识,眼前仍是一片黑暗,而手脚仿佛被束缚住,无论如何也动弹不得。这难不成是姬流光的诡计?可刚刚姬流光震惊的神色不似作假。随后他想到了那白色的不明巨物,可那怎么看也不过只是死物。

      黑夜无边无际。一片黑暗之中,向知夏无法分辨光阴的流逝,只能任由思绪蔓延。

      他今二十有三,自十七岁外出游历离家已有六年,家中长辈具已不在,唯有一个兄长打理着家业,四年前也已经娶妻生子。

      他本要把齐女带回去介绍给兄长。

      四周静悄悄地,能听得到的唯有向知夏自己的声音。时间静静流逝,也许是一天、两天、又或者是一年,两年,在空茫的黑暗里,向知夏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漆黑像擀面杖一样将他这块面团擀平,这全然的寂静和无边无际的黑暗快要将向知夏逼疯。

      一点亮光。

      一点亮光在眼前炸开,向知夏忍不住闭上眼睛,胸前的玉石突然变得滚烫,在同一时间,他听见花草生长的声音、鸟的低鸣和露水滴落的声音。于是他试探般睁开眼睛。

      他变成了一只蝉。

      一只夏日里再普通不过的蝉。

      蝉。

      他张开翅膀从一个枝头飞向另一个枝头。终于有了自己不再处于漆黑一片的实感。他看着眼前浓绿的枝叶,听着鸟雀的鸣叫,只觉世间万物无一处不可爱。

      说来,他的确与这小小生命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缘分。

      这思索划过脑海,随后他听见了一声蝉鸣,然是两声,三声……此起彼伏,绵延不绝。他忍不住心中欢喜起来——这欢喜属于这只蝉。蝉于是也振翅歌唱起来。

      蝉。

      于人而言,蝉的生命再短暂不过。纵然有埋于地底的十八年,在人眼里,蝉真正拥有的也不过是这太阳下的几个月。

      向知夏随着蝉一起放声,过去二十三年他未曾有过这样放声高歌的时候。这也许是一场梦,他已身在梦里,所以才能抛下心中所想如此肆意,可这梦是谁的梦?一只蝉的梦么?是向知夏闯入了蝉的梦,还是一只蝉飞进了向知夏的梦?向知夏分不清。

      “好吵。”

      思绪戛然而止。

      透过蝉的眼睛,向知夏看到一位青年。“夏日虽好,只是蝉鸣实在恼人。”青年背靠大树席地而坐,随手把玩着一把弹弓,腰间挂着一块木牌。

      向知夏心一跳。

      那人已随手捡起一块石子,弹弓对准了向知夏。向知夏想要飞走,熟悉的束缚感再一次笼罩他。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块石子离自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啪。

      它落在地上。

      “无趣。”

      青年拍拍手,施施然离去了。

      向知夏回归一片黑暗。

      黑暗令它感到恐惧。

      求生的本能让它想要挣扎,生命的逝去却不得不回归死一样的寂静。窸窸窣窣……它听见了蚂蚁的脚步声,闭上眼之前,它只看见离去之人的衣角。

      它拼尽全力。

      ……

      “死”对向知夏来说并不是一个陌生的字眼。是人总有一死,而他兴许还会比别人死得更快一些。世间万物也难逃一死,花草有荣枯,兽虫有生死。蝉不过也是万物的一员,但是……

      向知夏心中升起一股怒火,随后冥冥之中传来一声低吟,低吟的主人问:“你心有不甘?”
      “当然!”向知夏说。然而又有一个声音说,“我不知道。”

      在黑暗之中,向知夏听不真切,他只觉得这声音似乎有些熟悉,他不由愣住,不敢再说话。而低吟的主人说:“你心有不甘。”

      “什么是不甘?这就是蝉的命运……总是如此罢了。”

      “夏蝉不知秋冬,蜉蝣不知朝暮,总是如此罢了。”

      “总是如此?”

      “总是如此。”

      “那你为何到我面前?”

      “什么?”

      “你已有了执念,不然你怎么会到我面前来。”又是一声低吟,“我可让你在人间停留百年,但作为条件……”

      随后的声音向知夏听不到了。

      他茫然地想,他想错了。
      这不是谁的梦境,而是切实发生过的过去。可究竟是为什么?为什么他会来到这里,又是谁有这样力量让过去重演?而这究竟又是为了什么?那是谁声音?

      他握紧胸前的玉石,苦笑一声,眼前的景象再一次变化,待光芒散去,向知夏睁开眼睛,不由愣住。

      寝室的门吱呀一声,向知夏抬头看,来的人是他的兄长,向知秋。向知秋大他六岁。眼下他正穿着一身白色的长衫,一双黑色短靴,脸上带着笑。

      “醒了?”

      “嗯。”

      “怎么闷闷不乐的。”向知秋不轻不重地敲了下向知夏的脑袋,“娘今天去食味斋买了点心,走吧。”

      见向知夏仍愣在原地不走动,向知秋低头,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热,没生病。你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也许是因为这是属于向知夏自己的梦,他没再感受到那股束缚感,“好久没见兄长你这么活泼了。”

      向知秋疑惑道:“说什么呢?”

      “没什么,我没事。”向知夏笑起来,再看到兄长这幅样子让他感觉不错。“我想吃点心。”向知夏撒开步子就跑,“跑得比你快!吃得比你多!哈哈!”

      “你!”向知秋无奈笑笑,“这个小皮猴子……”他快步跟在向知夏后面,并不越过前去。
      “跑慢些——”

      向知夏的父母都是北方人,早年逃灾逃到江南,灾荒过去后,他们留在江南做了点小生意。后来生意越做越大,自向知夏有记忆时,他们家就是江南有名的布料商,是以向知夏七岁之前都不曾缺衣少食。

      他跑去大堂。他的父亲正坐在梨木交椅上打哈欠,母亲坐父亲旁边拨着算盘算账。听见脚步声,女人放下算盘,还没说话,笑意就从眼角漾开了。
      向知夏抱住母亲的大腿,“娘,点心呢?”
      “你这孩子,一天天不好好读书就知道贪嘴。”母亲刮了刮他的鼻子,“喏,那边桌子上。”

      向知夏应声,却没什么动作,依旧抱着女人的腿不撒手。

      “娘,你真好看,我喜欢娘。”

      向夫人心软成一滩水,“娘的好阿夏,今天嘴怎么这么甜?”
      向老爷不打哈欠了,一双眼睛直往这边看,“只喜欢你娘?”向知夏嘻嘻哈哈冲着他笑,“也喜欢爹。”

      “这还差不多。”向老爷满意了,又舒舒服服躺回去。

      随后跟过来的向知秋也笑,趁着向知夏和爹娘说话的当头,开了点心盒。他咬下一口细细品味,一抬头,原本正在和爹娘撒娇的向知夏正盯着他,一个猛扑飞过来就要人口夺食。
      “向知秋你耍赖!”
      “哈,这叫‘君子爱食,取之有道’!”

      两人笑笑闹闹又挤作一团。等到两个人闹累了,点心也吃完了,向知秋要去书房读书。向知夏也要跟着去,两个人一起到了书房。向知秋喜欢读书,所以书房里的书大部分都是属于他的。向知夏是十五岁之后才开始喜欢读书的,十五岁之前他都随向老爷,一看书上的字就脑子疼,不是读书的料,也只有话本子能看得下去。

      向知秋也看话本子,向知夏看的话本子都是向知秋看过一遍,觉得没什么问题才拿给向知夏看。

      向家好不容易出了向知秋这么一个读书的料子,所以花了重金请了先生。向知夏记得,兄长这时学的是老庄。向知秋从架子上拿了本《庄子》。向知夏站在架子前看,架子上除了山野游记还有志怪小说。

      他记得这些。

      小时候他也喜欢缠着向知秋让他给他讲那些神神鬼鬼的传说。那些传说里有龙、有驾驭龙拯救黎明的驭龙人、有各种各样的神怪奇兽。他盯着架子上的《山海记》问:“哥……你说,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妖精鬼怪吗?”

      “也许有也许没有,问这做什么?”向知秋没有抬头,“若非耳目真实所见,故事就永远只是故事。不要当真。”

      “那要是我真的见了呢?”

      “既然见了,那就是真的了。”

      “真的吗?”

      向知秋笑了,放下拿起没多久的书,“你都见过了,当然就是真的。你这是怎么了?真见鬼了?”

      “……没见鬼。没什么……哥,这书讲的什么?”

      向知秋走过来,把那本《山海记》从架子上拿下来,“嗯……你还记得你最喜欢的那个故事吗?”

      “驭龙人和龙的故事吗?”

      “对。但我也告诉过你,那个故事是杜撰的,并不是真实的故事。”

      “对,你说是借了一个传说编的。”他记得这里,他追着兄长问那些故事是不是真的,兄长告诉他不知道,因为从没人真正见到过。

      “嗯。”年长些的少年若有所思,他翻开书本,“这本书就是那个故事的原型,只是没有你最喜欢的那些情情爱爱的桥段。”他随手将书递给向知夏,“感兴趣自己看。”

      向知夏接过,翻开几页。这本书上没有作者的名字,他只听人说过写下这书的似乎是一个很厉害的将军,传说她勇敢、坚韧、心怀大爱,于是龙也为其折服。

      书上说,在很久很久之前,人与异兽精怪一同生活。不久后凶兽出世,天洪倾泄,生灵涂炭,民不聊生。

      为了拯救自己,人和兽只能携手合作,

      人间的皇帝向天神借来息壤,在洪水之上搭筑安置百姓的避难所,一众有能之士与神兽精怪共同抵御天洪,镇压凶兽,最终救天下于水火。

      千年之后,只留下故事,或者说传说。传说只是传说,谁会相信传说是真实的?

      合上《山海记》,向知夏推开书房的门。

      他没再回头去看兄长。

      不愿或是不敢——他知道后来会发生什么。父母的铺子被人烧毁,在仓库数料子的父母都没能逃出来。一夜之间,他和兄长成了孤儿。兄长没再读书,辞别先生接手了剩下的烂摊子。而向知夏几年之后患上重病,大夫说他只有三月好活。

      昨日不可留。

      他蓦然听到一声蝉鸣。

      熟悉的天旋地转之后,他坐在墙头。街上的人来来往往。不远处有一群小孩,为首的孩童拿着弹弓,威风凛凛的样子仿佛手上的是什么神兵利器。他拾起石子,屏息凝神地将弹弓对准一只蝉。

      “咻”得一声。

      他打落一只蝉。

      小孩满心欢喜地像打了一场胜仗,身后的一群孩子簇拥着吵吵闹闹地跑远了。

      向知夏看着地面上死去的蝉,心中几多唏嘘。他与蝉还真是很有缘分。他想,这年他十五岁,已经从大夫那里知道了自己最有可能的结局,只有最后三个月的时间。
      他坐在墙头,听着窗外的蝉鸣,心说自己还不如一只蝉,至少三个月对于蝉来说,是蝉太阳下全部的时间。

      他不知该说些什么。

      太阳毒辣地俯瞰大地。蚂蚁就快要包围这可怜的生命。向知夏心生怜悯,找了处可以看得见太阳的树下将蝉埋葬。

      蝉。

      与他何其相像的生命。

      “下辈子不要做蝉了。”向知夏叹着气,“还是做人好一些,至少有人打你你还能打回去……做人也不好,想我一样是个短命鬼可了不得,这还没活够呢。”

      “你在做什么?”

      “嗯?没做什么,学黛玉葬花呢。”向知夏没抬头,却听那人幽幽道,“我知道,你在藏一只蝉。”

      “知道你还问。”记忆中的向知夏这样说,并未注意来者是谁。而二十三岁的向知夏此刻却如遭雷劈。

      这声音多么熟悉……是齐女。

      是蝉。

      竟然是蝉。她和那声音的主人做了交易,于是她留在人间。

      原来不是一场梦。

      齐女看着他问:“为何要葬它呢?”

      “有些可惜吧。”

      人有时候总会做些在别人看起来难以理解的事情,他也不过是其中一个。向知夏说,“时间、生命,都那么珍贵,却又那么短暂,还没来得及好好享受就被夺走了。”

      “一只蝉的生命也是珍贵的么?”

      “于蝉来说,是的吧。”

      “珍贵……”女人喃喃自语,深深地看他一眼,“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说。”她将鬓边的花放在蝉墓的一旁,就此离去了。

      十五岁的向知夏没有追上去,他不会在意一个路过的,有些奇怪的陌生人,随后他回了家。

      太阳的光从枝的缝隙里落在地上留下一片斑斑点点。向知秋正坐在树下的石凳上算账,他身量拔高了不少,眉宇间已成熟许多,瞧见向知夏便问,“出去玩儿回来了?今天感觉怎么样?身子可好些了?”

      “好多了。”向知夏一边说一边点头。

      他去看兄长。他从没这样切实的感受过兄长的成长,他那时总觉得兄长还是那个可以给他念话本,总追在他身后看着他向前跑的人。但是没人会永远在另一个人身后。身边的事情发生了变化,失去换来了另一些东西。

      兄长走在了他的前面。

      “你莫要听那些大夫胡说。天下那么多医师,不会治不好你,你要安心。”向知秋宽慰向知夏,但他们两个人都知道,这话不过是在宽慰向知秋自己。

      兄长。

      十五岁的向知夏没说话,十五岁的向知夏早已经做好准备,他告诉自己死亡并不可怕,人总有一死,春天早晚会过去,盛夏也不会常驻。于是三个月后他躺在病榻上,静候阴差将他带走,然而就在那一天,他在窗边看见了一只蝉。

      一只蝉落在他窗边的树上,它从夏末开始唱,唱了一整个秋天。等到第一场雪来临,那只蝉铺簌簌飞走,他的病奇迹般的好了。

      如同一场梦。

      一只蝉眷顾了他。所以他和蝉一起活了下来。

      齐女。

      他的心突然变得很沉重,万种思绪在心中翻飞。一只手试探般抚上他的额头,“怎么了?这么愁眉苦脸的?”

      “我不知道。”向知夏愣愣地说,“我不知道的东西太多了,我想知道,我想弄清楚,可是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兄长大概不会懂。向知夏有些苦涩。他到底应该怎么办?

      “知夏。”兄长很认真地同他说,“小时候你总喜欢刨根问底,总喜欢问些稀奇古怪的问题。而我总想在你面前做一个什么都知道好兄长。”

      “我读书,原本只是因为这个。”向知秋笑笑,“虽然后来就不是了——你还记得你最喜欢的那个故事么?那也是我最喜欢的故事。”

      “故事是故事,只是因为没有人证明它是真实的,”向知秋说,“所以你会来问我,因为在你眼里我知道。”

      向知夏怔怔地看着向知秋,后者笑,“所以问题的答案很简单。想知道什么就去问,问你想知道的问题的答案,谁会知道,你就去问谁。”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我们梦中相会。但是……小夏,去吧。”向知夏看着那双和自己格外相似的眼睛,年长的人轻轻拍拍他的脑袋说:“不要让自己后悔。”

      向知夏猛然意识到什么,然而兄长却已收回了手。向知秋温和地说,“昨日不可留,且去吧。”

      且去吧。

      过往的梦境将他推离。向知夏回到了天坑。他一睁眼就对上一双冷肃的眼睛。姬流光抱着剑盯着他,冷笑一声。

      大梦初醒,向知夏发觉自己此刻竟然能心平气和地面对姬流光。想知道什么就去问,他深吸一口气问,“姬流光,这是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这一切。”

      “不可说。”

      向知夏深吸一口气,“我换个话题,你知道驭龙人吗?”姬流光神色刹那间锐利起来,“你知道些什么?”

      向知夏迟疑片刻,“嗯……我看过《驭龙人秘史》?”

      姬流光冷笑,“无聊的杜撰。”

      “所以《山海记》里面的故事是真的?”

      “不是。”

      “什么?”

      “不是故事。”姬流光说,“是过去,是历史。”

      姬流光难得正眼去看向知夏。这个一无所知的年轻人不知道自己误入的是何等的福地洞天,也不知道自己追逐的是什么东西,像个莽夫。

      他一无所知。

      “算了。”

      姬流光似不愿和向知夏多说什么,他抱着剑,靠坐在一座石碑旁,“祂不会就此停止,祂还没得到回答。”

      “什么?”

      他闭上眼睛,向知夏喊他名字,他不再应答。巨物发出冰冷的低吟,向知夏胸前的玉石滚烫,又是一阵光芒大作,他再次入梦了。

      这次梦中并不是他孤身一人。

      他睁开眼睛,姬流光站在他身旁。

      “这里是……?”

      “我家私塾。”姬流光抱着剑靠着木头柱子,“你没上过学?”

      向知夏皮笑肉不笑,“我们家请先生。”

      “哦。”

      随后姬流光的眼睛看向讲台上的夫子。向知夏随他一起看过去,那夫子长得慈眉善目,头发和长长的胡须俱已花白。

      “远古时期,世界本是一片混沌。不知道过了多久,这混沌之中生出盘古,他开天辟地,力竭死后,他的身躯逐渐化作我们世间万物。

      “但盘古的身躯太巨大了,等到最初的神祇从世间生后回归世间,等到人从土地上建立了国家,都没能彻底化归自然。

      “而人间皇权更迭,周之后有燕,燕之后有魏,魏之后便是齐,转眼已是齐朝的最后一位帝王。他暴虐无道,听说在不周山下关押着凶兽,竟命人挖开不周山要一探究竟。

      “镇压凶兽饕餮的阵法因此损坏,凶兽饕餮逃出不周山,他日行三万里,走了七七四十九天直直去往大地边界,啃食了盘古还未化作万物的身躯,这片大地便缺了一座山、一条河、一片海、一阵风,而天也被啃下一块巨大的空洞。

      “于是天洪倾泻,各路凶兽趁机为祸四方,百姓民不聊生。

      “我们的先祖不忍黎明百姓受苦,于是……”

      “我知道我知道!”一孩童把手举起来,“然后我们祖先就左一拳又一拳,收复了好多人!一起去打坏蛋!”

      讲台上的老先生摸着胡子笑了,“说得很好,但是不对。那些人——我们的先祖,并不是因为拳头才聚在一起的,而是因为一颗为黎民百姓的心才聚在一起。”

      向知夏艰难地消化着夫子的话,姬流光面色如常——也是,这既然是他家私塾,他肯定听过不知道多少遍了——想到这里,向知夏开始东张西望。

      “你做什么?”姬流光忍无可忍,“太蠢了。”

      “找你啊。”向知夏漫不经心地说,“你呢?这是你的回忆吧,你人呢?”

      说话间,夫子已经讲完最后一点。“到时间了,好了,今日就这里,散了吧。”老先生拍拍手,提溜着拐杖跑了。剩下的学生也跟着老先生鱼贯而出,只剩下一个孩子。

      姬流光说:“这个是我。”

      “夫子都走了你还不走,你还挺好学。”向知夏凑过去,就看那孩子翻开桌子上写着他名字的书本,翻到一页,他停下来,那页画着龙和一个女人,旁边写着几个字:驭龙人,春好。

      “她是这世间唯一的驭龙人。”姬流光淡淡地说,“当年只有她得到了龙的认可,得到了站在龙身边的资格,他们一起战斗,是最亲密的战友。”

      “哦……你崇拜她?”不然看她这么久?

      “不。”姬流光上前一步,垂眸看着书上的图画,“我只是不明白。”

      “人于龙而言正如虫子于人,都短暂而渺小,不值一提。我只是不明白,龙为什么愿意伴她左右。”

      姬流光向前走。他们穿过回廊,穿过花园的小亭,向知夏跟在他后面。

      眼前的场景随着脚步变化。

      “这是你家哪儿?”向知夏问。

      “祖祠。”

      一老一少站在祖祠门口。

      一老是刚才那位夫子,一少是稍微长大些的姬流光。夫子推开了祖祠的门。两个人一起走了进去。

      “你们家祖祠,我能进吗?”向知夏站在门口,有些犹豫。姬流光扫他一眼,“进来吧,不过是个梦而已。”

      听见他这么说,向知夏不再犹豫,跨步走进,祠堂里点着蜡烛。正中央立着一个香炉,在燃第三支香。老人摸摸胡子,“远在仓山的桃花林中藏着一处天坑,那曾是龙的埋骨之地,里面留存着昔年龙的一抹执念,我们世世代代都要选人过去镇守。这一代选中的人是你,流光。”

      “要做什么?”少年姬流光面无表情,老人已经习惯他这副样子。他重重叹息一声,“真不知道他们怎么想的,这么选中了你这孩子。

      “唉……不需要特意做些什么,守在那里,那里留着我们先人布下的阵法,普通人轻易不会靠近,但你仍然要注意,不要让外人闯进去。

      “至于龙,看着它不要闹出乱子。”老人叹息,“虽然神的时代早已经过去,可它的力量仍然不容小觑。祂已任性过一次,虽然那也是我们的错误。”老人叹了口气。

      向知夏看向身侧的姬流光,“你夫子什么意思,什么叫做你们的错误?”

      姬流光看他一眼,“那是我们族老。”

      向知夏不说话了。姬流光也不说话了。他们两个人继续跟着一老一少向前,这次他们来到了桃花林。

      老人说:“这是先人布下的阵法,只有身上有龙的气息的人才能在此穿行。”他从怀中拿出一块木牌,“这木牌里封存这龙的气息,拿着这块木牌,你才能在这里来去自如。”

      “木牌……你的木牌是不是还在我这里?”向知夏问,姬流光斜了他一眼,“你第一次倒下的时候我拿回来了。”

      “哦,那你当时……”
      “我没离开,只是你没注意到我。”姬流光冷哼。

      向知夏不再说话,白色的巨物再一次出现在他面前。走过这一遭,虽然仍有许多事情他搞不清楚,但好在他已并不是一无所知。

      这究竟是什么呢?他听见祂发出的冷肃的低吟,像一声呼唤。

      “这是龙的执念。”

      少年姬流光的声音同向知夏心底的声音一起响起,老人摇摇头,“不完全是。”在这巨大的天坑,冰冷而巨大的白色巨物静静立在中央。

      老人说:“这是龙的骨屑。”

      龙、龙的骨屑?向知夏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少年姬流光似乎也愣在原地。老人继续说:“那场大战之后,我们虽然镇压了凶兽饕餮,可被饕餮吞下的盘古的血肉早已化作饕餮自己的养料,为了填补缺少的山川、土地、河流和天空,我们的先人连同当时世上的神兽精怪一同祭献了自己。”

      “这是龙的葬身之地,也是龙的祭献之地。只是龙心有执念,才附在这未曾化归的一抹骨屑里。”老人说完,叹了口气。

      “两百多年前,一位守陵人打落一只蝉。”姬流光突然开口说道,“那只蝉心有不甘,临死之前爬上了守陵人的衣角。那时那位守陵人刚刚上任不久,没有发觉自己身上多了位客人。”

      姬流光说:“他将蝉带到了龙的面前。这是错误。蝉不应该出现在龙面前。”

      向知夏冷笑,“也不应该无缘无故死去。”

      “纵然没有人,也会有飞鸟,有走兽。”姬流光说,“蝉早晚会死,如同人一样。”他转了话题,“我们并不知道龙是怎么想的,他决定赐予蝉百年的时间,让蝉重新回到人间,为祂寻求一个答案。

      “如今已经是第三个百年。蝉仍没有找到龙满意的答复。”老者的声音和姬流光的声音渐渐重叠,“若她这次仍然不能告诉龙答案,愚弄龙,她会付出代价。”

      姬流光言简意赅,“所以,她该死。”

      向知夏的手猛然握紧,纵然已经知道事出有因,可在听见这话时仍然不由怒起。可惜姬流光是块木头。向知夏的怒火锤上去,受伤的只能是向知夏的拳头。

      天地倒转,他们步入下一段回忆。

      这次,向知夏又看见了自己。

      生了那场重病之后,向知夏只觉得生命可贵而人间可爱,这大好时光若不多体验一些,多去看一些风景,实在可惜。所以他辞别了兄长,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离了家。

      那是很狼狈、也很自由、很快活的一段时间。向知夏第一次觉得自己是在活着。

      “现在看,那个时候我真是个呆瓜。”向知夏收拾好心情,带着几分追忆笑了,换来姬流光一个不明所以的眼神。

      离家一年之后,他救下了一个女子。那时她穿着一身墨绿色的长裙,一头乌发像上好的绸缎,她有一双翠色的眼睛,眉宇间有挥之不去的哀怨之色。

      “你叫什么名字?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年少的向知夏眼睛亮闪闪地看着女子,后者弯唇,“我叫齐女。我们……不曾见过。”

      “我一直以为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向知夏看着不远处的一双男女,心说原来一切的开始,远比他想得要早得多。
      也难怪他一见齐女便对齐女颇有好感,只想亲近。他离家之前还笑过兄长铁树开花之后像个公孔雀,没想到下一个开花的就是自己。

      此后他们便一路向南。爱慕之情也自然而然的自向知夏心中升起。齐女温柔、美丽、善良,世间千种语言都描绘不出她的好,宛若世间一个昳丽的梦,向知夏沉溺其中,不愿醒来。

      纵然他对齐女有诸多不晓,在他们结伴而行后的一年多后的一个夏天,向知夏还是问齐女愿不愿意嫁她为妻。

      他还记得齐女那时颤动的眼睫,像蝉震动的薄翼,记得她看过来的眼神,含羞带怯,像一朵娇艳的花儿,记得她说愿意,随后搭上来手。

      他的一生就在此处圆满。

      很快他们决定回家,回向知夏的家,却不曾想半路杀出个拦路虎。那个男人抱着剑拦住他们的去路。向知夏后来知道了他的名字,他叫姬流光。
      “就是你。”向知夏脸上没什么表情,“我到处找你的消息,跟了你两年,终于找到了你的踪迹。”

      姬流光没有说什么。自重新进入向知夏的回忆后他一直很沉默。虽然他本身话也不多。向知夏带着满腹不知如何是好的心绪,抬头看向远处的守陵人和二十一岁的向知夏与齐女。

      守陵人冷冰冰地对齐女说:“跟我走。”
      “你是谁?齐女为什么跟着你走?”向知夏将齐女护在身后,警惕地打量这个陌生的男人。

      “姬流光。”姬流光道,“它应该跟我走。”

      向知夏还要说什么,齐女却从向知夏身后走出来,“你姓姬?你就是这一代守陵人?”

      “是。”

      齐女垂下眼帘,“时间已经到了吗……我逃了这么久,的确应该跟你走。”齐女轻轻地说,她叹息一声,转而看向向知夏。

      向知夏心中满是疑问,齐女握住他的手,“抱歉,我瞒了你很多。”

      “他是你的仇家吗?”向知夏小声问,“嗯……你家里人同他家里人有仇?”

      “不,恰恰相反。”齐女笑了,“他们有恩于我,不对的反而是我。”向知夏脸上更加迷茫了,齐女继续说,“我问你,在你心里,我的命很重要,是也不是?”她一双翠色的眼睛含情脉脉地看着他,向知夏立即回道,“那当然!”

      “这就够了。”齐女弯唇笑起,“你在我心里,你的命也很重要,你一定要好好活着。”齐女解开自己腰间挂着的玉石,放在向知夏手心。

      向知夏接过,一种莫名的惶恐罩住他的心头,他想告诉齐女,不要走,不要走,可是齐女笑着说:“不要跟过来,答应我。”

      她仍笑着,眉宇间萦绕着的一点哀怨的神色消散了,仿佛放下了重担,变得坦然,“不要找我的下落……不论发生了什么事,不要追过来。”

      说罢,她转身走向姬流光。风掠过她的衣角,向知夏伸出手,齐女的发丝扫过他的指尖,而后被风吹去了别处。

      他们一同走远。

      姬流光问了进入这里的第一个问题,“她不让你追过去,你怎么还是过去了。”

      “她叫齐女——我愿意。”向知夏说,他一边抬脚追上守陵人和齐女,一边说,“如果我不追过去,我一定会后悔。”

      向知夏看向前方,“我不想让自己后悔。”

      直到齐女再看不见向知夏的身影,她才停下脚步。

      “你是来带我去见龙的?”齐女笑了,“一定是……但这个百年还没有过去,小公子,你来早了些。”

      “祠堂的香已经灭了,龙给你的时间已经结束了。”守陵人说,“跟我去见龙。”

      “如果我拒绝呢?”

      守陵人皱眉,似乎不明白齐女为什么要这么问,但他依旧回答说,“否则,作为愚弄龙的代价,我会在这里杀死你。”

      “我不会去见龙的。”齐女平静地说完这句话,笑了一下,临死之前,她陡然生出些许诉说的念头,于是她允自说起话来,“我从未想过这世间还有龙的存在……更没想到有朝一日我竟有缘得以与龙相见。

      “龙让我做祂的眼睛去看这人间。起初的一个百年。我走遍大江南北,走过春夏秋冬。这一百年,我如同一个人一样生活,这时间真漫长,漫长到让我开始不解,让我开始不甘。
      “我不明白龙让我看这些有什么用,是想嘲笑我吗?嘲笑我身为一只蝉,竟胆敢出现在他面前?还是嘲笑我生命短暂?但我信守承诺回到龙的面前……我带着我看见的一切回到龙的面前,龙不满意。”

      “龙本想就此杀死我,但他没有。”齐女说,“有人为我求情。”

      “将我带到龙面前的守陵人的女儿,我见到的第二位守陵人。我问过她为什么为我求情,过去的事,上一位守陵人已经向我道过歉了,她不必再愧疚。她说,不是因为这个,她只是不想让我带着怨恨离开。于是我又有了一个百年。
      “这一个百年,我开始觉得无趣了,一切都是我曾见过的样子,没有什么不一样,一百年过去,人和人并没有什么不同,想来千年万年也是一样的,我不明白,龙做这一切的意义何在?我带着疑问回到龙的面前,我本以为那就是结束了,却没想到——

      “龙给了我第三个百年。我不明白这是龙的慈悲还是龙的残忍,但我依旧再次回到人间。这一次……我想大抵有些明白了。我已不再心怀不甘,不再怨恨任何人,如今我的执念已消。”齐女说道,“假如我这一次回去,龙一定会满意我所看到的……但我不能。”

      “为什么?”守陵人问。

      向知夏心中隐隐有了答案。事到如今,他竟然开始惧怕齐女的回答。

      齐女笑,“若龙执念具消,它仅存的力量就会化归天地,彻底消失,对吗?”

      “是。”

      “果然……这一个百年还没有过完,对吧。只是那柱香已经灭了,”齐女莞尔,“看来我猜的没错。”

      守陵人盯着她,突然明白了:“你不仅违背了与龙的约定,你还将龙赐予你的时间赠予了那个男人。”

      “是呀,”齐女低声笑了,“我分给了他六十年。这对龙来说很短暂……对如今的我也一样,但对人来说竟像是一生、一辈子……那样漫长。”

      “我原本不是个贪心的人。是龙让我来到这里,是向知夏,是这人间,把我变成这样的。”她在人间漂泊了两百年,如今才开始见到龙想看见的人间……真可怕,她竟没有怨恨他们。

      “为什么?”

      “你不懂吗?”齐女痴痴地笑起来,“那看来你同龙一样,龙是兽非人不懂也就算了,可你,小公子,你竟然也不懂吗?”

      守陵人皱眉。

      “不要生气,小公子。盛夏年年有,龙早晚会等到下一只蝉……总会有下一只蝉做着变成人的梦,怀着不甘和怨恨再次来到龙的面前,”齐女向前走了几步,做出一副引颈受戮的姿态,“到那时……就让它再替龙去看吧。”

      守陵人仍然不懂,龙想要看见的究竟是什么?齐女的回答又是什么意思?幼时的疑问再次涌上心头,然而这一切似乎与他无关,他不喜欢多想,很快将思绪压下去。摆在面前的唯有一件事清楚无疑:齐女违背了和龙的诺言,愚弄了龙,应当受到惩罚。
      守陵人拔出剑来。

      “齐女!!”

      剑光闪过。随后是向知夏声嘶力竭地吼声,他跑向齐女的尸体,守陵人冷冷地看他一眼,随后收剑入鞘,径直离去。

      向知夏将齐女留下的玉石挂在胸口,将她安葬,在墓前发誓自己一定会为齐女复仇。他寻访天下,仗剑游八方,终于习得一手好武艺,足以为齐女报仇雪恨。

      然后他来到了这里。

      一切从这里开始。
      他们从梦中睁开眼。

      太阳已经落下,月亮升起来,月的冷辉为此地披上一层寒光,让此地愈发幽冷。向知夏沉默着取下挂在脖子上的玉石,这是齐女的东西,想来也是龙的。

      “向知夏。没有那块石头,你会死。”姬流光叫住向知夏,“你现在离开,我权当不曾见过你。”

      “我知道。谢谢。”

      “齐女已经死了。”姬流光说,“你不想活下去了?”

      “想,但我不想这样活下去。”他张开手心,站在龙骨前,做出他的选择。“龙,我问你,你的执念究竟是什么?为何留在人间百年,仍然不肯离去?”这玉石发出一点莹绿的光,仿若齐女的眼睛。它离开向知夏的手心,融入那白色的巨物。

      梦又一次开始了。

      向知夏想,这次该是龙的梦了。

      他睁开眼睛,入眼是蔚蓝的穹空。龙在山谷深处沉睡。睡梦之中,龙听见了呼唤,他从睡梦中睁开眼,是一个人。也许是因为这回忆太过遥远,向知夏听不见他们的声音。

      姬肆妄说:“不,是龙忘了。”

      梦中的时间飞速的流动,太阳落下升起不知多少次,龙终于和人一起离开了山谷。龙的身躯冲上天际,庞大的身躯卷动天边的流云。

      很快,场景变化了,他们终于看见了驾驭龙的人。那人穿着盔甲,坐在站在高台至上,她有健康的小麦色的肌肤,一双眼睛炯炯有神。龙亲昵地在她身侧盘旋。她的身影逐渐和书本上的图画重合在一起。

      ——是春好。

      这场梦很长也很短暂。在龙的梦里,向知夏几乎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也许只是一个眨眼,太阳便不知道升起落下多少次。
      龙的一次吐息就可以决定一场战争的成败。一个翻身就可以压垮一座山脉。可惜他们的对手有着同样的伟力……这是不能被人所踏足的战争。

      但人依旧有人能做的事。

      向知夏看着春好同龙一起救下天洪中的百姓,同战友一起参与对凶兽的围剿。春好和她的战友们一起,在由息壤生长而成的大地上重建人类的家园。

      有时她会坐在龙的身躯上同龙一起飞上天际,看向遥远的太阳。金乌从遥远的海滨飞起,穿过云层,跨越整片天际。等他们意识到该离开时,太阳已经落下。

      战争杀死了很多人。

      春好还活着,于是春好决定记下这一切。她将这些过去刻在石头上,刻在竹简上。一年,两年,五年,三十年,五十年,时间匆匆过去,春好逐渐老去,转而在后方支援着她的战友。

      最后一战是镇压凶兽饕餮。吞食了盘古血肉的饕餮身形巨大无比,无需直立便可遮盖整片天空。它掀起狂风巨浪,又是无数人因此死去。最后一战花了将近十年,所幸春好他们还是胜利了。

      人和精怪回归了自己的家园。天神收回了息壤,将昔年女蜗补天的石头赠予人间。与凶兽的战争持续了将近百年,这一百年毁掉了太多事,人们还有太多事需要去做。

      春好已经老得走不动了。

      时间很快走到了她人生的最后,龙依旧在她身侧盘旋,春好摸了摸龙的头颅,最后看了一眼她的同伴,她的战友。

      她眷恋地看向人间,再多言语无法被倾诉,她蠕动双唇,只能吐出破碎的呻吟。龙在空中盘旋。向知夏看着春好,四周明明没有声音,可他却听到她说——

      “真想再看一眼人间的春天。”

      他没有说出话,风穿堂而过,天空骤然阴暗下来,稀稀落落的雨落在地上。

      春好已然陷入永恒的梦境。

      后人将春好同她的其他战友们埋葬在了一起。在一片静谧的桃花林深处,后人为他们立了碑。有心之人将春好刻在石壁上、竹简上的文字收集整理起来,为之取名为《山海记》。
      等到人间不再需要龙的帮助后,龙来到此处安眠,将自己祭献。此后沧海桑田,人间春秋无数,龙同其他神祇精怪一样一同化归天地,形神具灭,只留下这一片骨屑。

      一切梦都散去了。

      向知夏盘腿坐下,靠着龙的骨屑。

      “我明白了,龙。你想替春好去看她想看的,是也不是?”

      “是。”龙的低吟响起,“是……这是她的遗憾吧……吾愿、想要替她实现。”

      “这怎么会是遗憾呢。”向知夏叹息,“这是多么圆满的一生……”

      向知夏轻轻笑了,他的心前所未有地畅快,“龙,你想看见的,我曾看见过。”我曾看见过——十五岁那年的秋天,我透过窗户看见过——春好爱着的人间,春好想要看见的,人间的春天。

      “……”

      “这就是答案……这就是人间、是春天。”

      向知夏再听不到龙的回答。

      龙是否满意这样的回答呢?向知夏不知道……大概是满意的吧。白色的巨物渐渐消散,化为点点荧光,消失不见。向知夏渐渐失去了力气,向后倒去。六十年确实挺长的,他想,不过还是算了,他看着蔚蓝的天空,回想自己过去的二十多年,心说自己这一生还算不错。

      只是对不起兄长,也对不起齐女。

      还有一件事。

      “姬流光。”向知夏说,“你杀死齐女,我本恨你不得将你千刀万剐,但一切皆事出有因,齐女不恨你,我虽不能原谅你……却也不会再恨了。”

      姬流光一直静静地看着,听见向知夏说话,移开目光。向知夏笑了一下,“能帮我一个忙吗?”

      “什么?”

      “给我兄长传个话吧,就说我被龙抓走了,再也回不去了,怎么样?”

      “他不会信的。”

      “他会的。”

      “我不会帮你传话的。”

      “哈,你会的……”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一个字音落下,他已闭上眼睛。姬流光沉默许久,在这洞天之处,将向知夏安葬。

      洞天之外,桃花片片落下,枝叶生长,姬流光踏出石缝隙时,桃源已是一片盛夏之景。他背着两把剑,向山下走去。

      ——end——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三百年后始见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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