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C]三十三页书》椿芜月

7、坠出世界的少女 还有人类的

　　1.
　　“你到底在想什么？”陈尘说，“你真的要封笔吗？如果你真的累了你可以休息一段时间，没必要封笔不是吗？我们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

　　“没有意义。”我说，“哪怕我写再多东西也不会再有意义了。”

　　陈尘没有再说话，她可能在猜测为什么要说出这样的话，天知道我刚和陈尘认识的时候我还是一个热爱写作的小女孩，谁知道几年过去我面目全非。我等了一会儿，她没有说话，而是主动挂断了电话。我知道她默认了。

　　我把最后一部书——和《猫的呓语》同时期的作品，原本要上交的稿件，名字叫做《流星坠落在世界边界》发给陈尘，出版社开始运作，没有发布封笔声明，只是注销了我的BW账号，顺便注销了文学论坛上和“讨厌胡萝卜”一样的五个用来自黑的小号。

　　永别，我亲爱的读者。

　　2.
　　这些年来靠着版权费我积累了一些资产，足够我买下一处新的住户，然后请一个省心的保姆。

　　天气正在转凉，老话说一场秋雨一场寒，临近入秋已经下了三场雨，放晴的日子实在难能可贵。但我实在是不喜欢出门，就这样在家里宅着。

　　窗外太阳升起又落下，花开花落草荣枯，只是和我没什么关系，我不会去数到底有多少个日落，也没有想要养什么植物。你可以认为我在逃避整个世界，我不会反驳。
　　我不再写东西了，时间多了很多空闲，我不出门，躲在屋子里读书。我接触了很多新的领域，金融、心理学、法律等等，时间在不知不觉间过去了很久。我甚至请人来我家教我体术，我没有把自己练成大猩猩的想法，只是除了学习，我没什么事可以做。

　　保姆是个话很少的中年女性，她个子不高，干活很利索，人老实又亲切。她从不多嘴问我为什么不出去工作，也不尝试和我打好关系谋求更多的福利。我们就像关系冷漠的上司和员工，互相保持尊重和距离。

　　学习金融的时候我拿出一部分财产尝试炒了股，运气相当不错。我赚了很多钱，然而逐渐事情又怪异起来，就像我的书本本大卖一样，我买的股票也从来不赔本。
　　我不敢继续在做下去了。

　　3.
　　我偶尔会在梦里看见啊噜的影子，看见他在一篇混乱的黑色泥泞里面挣扎，看见他满身是伤跑向我，让我想起第一次和他见面，他身上全都是黑泥，灰色的眼睛看着我，仿佛在祈求我救他。

　　我还会梦见我们一起生活的日子，他站在柜子上居高临下看着我。那种眼神太过陌生，一点也不像是一只猫，反而像人一样在审视我。于是梦醒之后我总是惊出一身冷汗。

　　啊噜啊噜，我怎么总是想起你？

　　4.
　　现在我有了足以让我大手大脚花钱一辈子的资产。哪怕我把钱捐出去，这些钱也会换一种方式回到我的手上。

　　我想大家可能都听说过或者亲身参与过孩童间过家家的游戏。如今我所置身的世界，不过就是一场过家家的游戏。我的周围是一个巨大的桃源村。

　　5.
　　要把一切归咎于命运，还是把这些全部归咎于我看不见的手？如果这是一场喜剧，谁写下了剧本，谁是导演，谁又是观众？演员怎么能知道自己是演员？

　　我不知道。我只想一直躲在书房里。

　　6.
　　偶然的一天，我决定出门逛逛。当我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时，我遇见了陈尘。她老了很多，脸上的皱纹扎眼，我只看了一眼就像被烫到一样收回目光。

　　我艰涩地问她：“你怎么……变成这样了？”虽然工作的确是那生命力来换取金钱，但不至于变成这样吧？
　　她很惊奇，上下扫视我很久才说：“十年了，你竟然一点没变？不工作这么养颜吗？”

　　十年！？

　　我压下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惊呼，她摇摇头，说找个咖啡厅吧。于是我们在附近的咖啡店室外的座位坐下，聊我们这几年。

　　我的生活乏善可陈，所以主要是听陈尘在说。她说自己7年前就已经不再做编辑了。她抽了根烟，说自己嫁了人，做全职太太。

　　我简直不敢相信，陈尘不是甘心做太太的女人，她有自己的野心，自己的事业，怎么能为了男人委居家庭？“是啊，是啊……不过……嗯……”陈尘点了根烟，“世界上的事情总是很难说。”

　　“你呢？”她问我。
　　我有些局促不安，“我一直没怎么出门。”她轻轻笑起来，“岁月——时间对你真仁慈啊。”

　　我祈求她不要再这样说下去了，她只是笑笑，“之前你总说自己没有才能。”陈尘说，“不是这样的。这么多年来，我一直都被你的文字感动。”

　　“我……虽然你不算是个省心的作者，但比起其他人要好的多，多很多，多太多。我只愿意做你一个人的编辑。”

　　我露出了惊讶的表情，我一定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以至于陈尘毫不掩饰地笑起来。

　　“你不会没感觉吧？我可是一直很喜欢你的第一部作品。”她把烟放在自己唇边，“你最后一部作品我也很喜欢……‘流星坠落的地方是世界的边界，星辰也许曾经从这里诞生，于是坠落后又回到这里。’

　　“但我最喜欢的果然还是第一部，虽然这部书的销量并不理想，但是那才是我最喜欢的，你后来的那些作品，我也喜欢，但那没有什么理由，唯独你的第一部作品《完全共感少女》，在你的笔触里，我感到了幸福。”

　　“‘我这样告诉我自己，我是幸福的。因为他人的笑靥即是我的笑靥，他人的幸福即是我的幸福，因此，他人的生命即是我的生命，我的孤独就此消解，我的人生就此改变。’
　　“‘我不害怕死亡，假使有朝一日我的生命不再，我也一样存在于这个世界，与千千万万人同在。’

　　“我真的很喜欢哦。”她说，“很温暖的笔触，虽然那是个哀伤的故事。”

　　我：“……”

　　我胡乱说了几句谢谢，很狼狈的离开了。

　　7.
　　那本书的名字叫做《完全共感少女》，大体内容是，一位普通的少女某一天得到了一种特殊的能力，能够完全与他人共感。她最开始很兴奋，后来慢慢感受到能力带来的负担，最后不堪重负选择结束自己的一生。

　　陈尘念的那一段还有另一版。

　　“如何描述我的不幸——他人的痛苦即是我的痛苦，他人的悲伤就是我的悲伤，他人的不幸即是我的不幸，因此，他人的生命即是我的生命，他人的死亡就是我的死亡，在千千万万人当中，我是无所谓的一点。”

　　这才是我真正想要写下的……不知出于什么样的感情，在落笔时我把不幸改成了幸运。

　　……

　　我是一个沉溺在自我世界的人，但我从没想过有朝一日——我以为我只是在书房窝居了一个月或者两个月，然而时间匆匆过去十年。

　　好像笑话。

　　真是一场滑稽剧。

　　我在书房度过的几年是这出滑稽剧的幕间，书写这一切的人拨弄了时间的钟表，在我没有注意的时候，世界前进了十年。

　　太可笑了。
　　实在是太可笑了。

　　8.
　　人们常说天上一天，地上一年。天上当然是神明的居所，那我现在所经历的一切，是神明的玩笑吗？可如果真的有神明，为什么祂的目光会落在我身上呢？

　　完全共感少女的主角因为希望他人得到幸福的强烈愿望得到了神明的垂怜，我又是因为什么得到神灵的注视呢？

　　我魂不守舍走回我的小别墅。

　　路过拐角的时候，我好像看见了啊噜。

　　9.
　　身体的动作远超思想，我追了上去。

　　怎么可能呢？我一边跑一边想，我们分开的时间已经远超猫的寿命，现实不是童话，猫没有九条尾巴，不能死而复生。那只被我叫猫的猫也早已经离开，可怜我之前还以为它只是有些闷了想出门玩，现在看来恐怕是因为大限将至去寻找自己最后的归处了。

　　所以这只猫……那是啊噜的孩子吗？
　　这也许是我能够想到的最合理的解释，但是啊噜……我有一种预感，那一定我的啊噜。

　　啊噜。

　　10.
　　我和啊噜一起生活的时候，啊噜总是喜欢站在柜子上，居高临下看着我。
　　他很少过来撒娇，对小鱼干或者冻干之类的猫咪零食不感兴趣，不喜欢逗猫棒，甚至不喜欢猫薄荷。我以为啊噜只是性格高冷，比较自矜。后来日复一日，我们日渐相熟。啊噜会来找我撒娇，会歪过身子任由我抚摸。

　　后来啊噜离开了。

　　12.
　　我紧跟着啊噜。
　　啊噜走走停停，我却要一路跑，我们越走越远，周围越走越荒凉。

　　突然，我脚下咔嚓一声。

　　周围的一切都在退去，周身的一切都在远去。而我在往下坠落，往下坠——惊慌之中，我猛然想起《完全共感少女》那本书的结局。

　　“我向神明祈求，祈求祂收回祂的恩赐。然而祂却说命运赠予的绝没有收回的道理，我无权决定恩赐的去留。
　　“如今真正属于我的，只有我的生命。祂疲惫不堪，被他人的感情填满。我是空心的人偶，牵线的神明不愿放开丝锁。那么为了迎来一切的终结，我只能结束我的生命。
　　“我决意坠落。”

　　——直到落下。

　　我踩在漆黑的地面上。

　　面前正是啊噜，我绝不会认错，我朝着他走过去，他“咪”了一声，推了推面前摆着的一本书。我低头看，是《像啊噜一样生活》。

　　啊噜打开书的第一章，上面写着：“身为作家，我希望我的作品能够得到认可，能受欢迎，那样对于创作者而言是无上的幸福。”

　　“不管我写什么，我希望大家都能理解我，从字里行间明白我想要传递的东西。”

　　他翻开下一章：“如果有一天我决定不再写作，那我一定会选择与世隔绝，窝在书房里十年八年或者更长时间，希望那个时候我能雇到一个合适的保姆，因为我一定懒得洗衣服和做饭。不要多话，不要多事。”

　　“……”

　　啊噜朝我轻轻“喵”了一声，好像在问我，你为什么不高兴呢？这些都是你的愿望，现在他们都实现了。
　　他又跑到我的脚边，用身体蹭着我的裤脚，露出腹部柔软的白色毛发。等着我伸手去摸他，就像以前一样。

　　我蹲下去，翻看那本书，最后一章，我写下了这样的话。
　　“我的世界很小，仅能容纳我自己，我的作品，和我的猫，编辑是被允许访问的访客，我的作品和猫才是我的世界。”
　　“如果可以，在一切的最后，我想和啊噜永远在一起。”啊噜摆摆尾巴，灰色的眼睛看着我，好像在说，“我们永远在一起吧。”

　　我闭上眼睛，不去看他，我终于明白了一切的真相。
　　——是啊噜。

　　啊噜认为我在书中写下的东西是我的愿望，是我想要得到的幸福，于是他让他们实现了。他改变了世界上所有人的想法，让所有人都变成过家家里的人偶，变成空心木偶，所以大家“喜欢”上了我的“作品”，稿费让我衣食无忧，永远的诺言让我……我回想起友人发白的鬓角，想起镜中自己不再变化的脸，不由苦笑。

　　啊噜舔了舔自己身上的毛，又开始蹭我，似乎在好奇为什么我不再抚摸他。我狠心推开他，说不行。

　　啊噜，我蹲下看着他，为什么呢？

　　什么为什么呢？他舔舔我的脸。
　　我喜欢你，就像你喜欢我。你把我饲养一样，我也喜欢你。

　　让我饲养你吧，我们永远在一起。

　　他说，我已经学会什么是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