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C]三十三页书》椿芜月

6、坠出世界的少女 没有文字的

　　5.
　　18岁那年我写完了人生的第一本书，书稿被三十家出版社拒绝了四十三次。十一家出版社拒绝了我两次，另外二十一家我只投了一次稿，全部都被拒绝。

　　最后收下我的稿子的是陈尘，她说服了她所在出版社的其他人，出版了我的书，可惜反响一般。

　　陈尘看得很开，说我的第一本有这个成绩已经可以了。但她还是因为销量不达标被扣了一个月的工资。我因此很羞愧，觉得自己辜负了陈尘的信任，也辜负了自己花费这么多时间写出的第一本书，辜负了付出心血的我自己。

　　我关掉社交软件，几乎是躲着所有人独自呆了三个月。这三个月里我甚至思考自己要不要继续下去，后来陈尘——她始终放心不下我于是上门拜访——告诉我说，她很喜欢我的作品，希望我不要放下笔。

　　我决定再试一次。

　　正好那个夏天我救下一只猫，我给他起名叫啊噜。我的第二本书，就是以我和啊噜为原型的故事。主角是落魄作家和落魄小猫，名字是《像啊噜一样生活》。

　　啊噜是一只灰蓝色的短毛猫，腹部是白色的，比身上的毛要长一些，还有四个白手套。他的眼睛是很漂亮的灰色。我在一个小巷子里捡到伤痕累累的它，后来我们就相依为命。

　　我大概花了三个月的时间写完稿子发给陈尘，陈尘核对之后出版社出版。我本以为这本会像上一本一样没有回响，然而出乎我意料的是，这本书很快卖完了，并且受到了很多人的喜爱。

　　6.
　　一切像梦一样。
　　我就像做了一场梦。每天早上我睁眼醒来，总会第一时间打开BW（由BBX公司推出的一款社交网站）上的文学论坛，看见我的书仍然被人讨论，被人阅读，被人喜爱着，来确定这一切不是梦。
　　偶尔我也会看见一些属于“黑粉”的发言，但我不在乎。或者说，没有那么在乎。被议论是作品的命运，一件作品不可能所有人都喜欢。

　　我对此接受良好。

　　7.
　　我上了文学报纸，作品拿了轻小说的奖项，我有了名、有了财富，我相信是啊噜带来的幸运。
　　但是啊噜在书出版一个月后不知所踪。我以为它只是自己想要出门玩儿，以后还会回来，但我没想到离开就真的是离开。我查过监控，找过所有能找的地方，就是找不到啊噜。

　　啊噜究竟去哪儿了，我不知道。我找啊找，最后我只能接受啊噜离开这个事实。

　　之后我再没养宠物，直到我遇见第二只猫，黑色的短毛猫——《猫的呓语》真正的作者本猫——我的新朋友，我叫它猫。

　　8.
　　我的日子仍然一天天好起来，时间一眨眼过去好几年——大概是五年吧，我陆陆续续又写了几本书，反响热烈，我很高兴。在我几乎要认为自己真的是天才的时候，猫来到了我的身边。我把猫带回家，随后就是句读事件。

　　差一点，或者是本来应该是我的写作生涯毁于一旦，但是一切就像是一场荒诞喜剧。人们对猫打下的无意义文字做起阅读理解，有人宣扬我开创了新的文体，有人说他在书里读到了自己。
　　人们开始争论，有人说这是无意义的文学，有人说这是文学的飞跃，有人把两方各打五十大板，说没有那么糟糕，也没有那么优秀。

　　作为风暴中心的我反而十分平静，因为我实在无法理解……我在BW上解释了一切，但是根本没人在乎我的解释。所有人都这样接受了这样一本荒诞不堪的出版物。甚至有人反过来说我“就是个写书都，懂什么句读流”。

　　我觉得这十分可笑。不会有人比我再清楚这东西是怎么诞生的，不会有人比我再不能理解这东西是怎么诞生的，人们理所应当忽略了我的声音。怀着这样的心情，我写了一本书，名字叫做《被遗忘的声音》。

　　为什么没有人听我的解释呢。
　　把我的失误定义为一场闹剧也好，被舆论攻击也好，虽然不想但是我都可以接受，我犯了错，应该接受惩罚。为什么一定要上演一出荒诞喜剧，让这样一本，毫无意义的东西被大众接受呢，我始终无法理解，我不能认同他们。我不能认同认同我的每一个人。

　　9.
　　陈尘说我太敏感。一本书创作出来，解释权就不在自己的手里了，这就是作品和作者，作品被作者创作，但并不依附于作者，有时候作者的意愿并不能左右作品。她说你要习惯。
　　你也要习惯，作品的解释权并不在作者手里，而是在读者手里。读者只希望看见自己想要看见的。一个合格的作者要明白如何保持缄默和微笑。

　　我说我知道。

　　但是，但是。

　　我告诉陈尘，我不认为这是作品。
　　《猫的呓语》只是猫的呓语而已。
　　如果是别人出版这样的东西，如果理由足够，我说不定确实会认同他——这的确是合格的恶劣玩笑。但是偏偏干出这样事情的是我，而我知道那种东西是怎么出现的。这也许是合格的行为艺术，但绝不是合格的文学作品。

　　10.
　　《被遗忘的声音》这本书的反响和我之前那些书的反响没什么两样，我是说一样受欢迎……哦，天神，如果真的有神存在，能不能告诉我究竟是为什么？

　　不知处于某种心态——或许是因为实在太好奇《猫的呓语》的销量了——我向出版社要了我这些年来的作品数据。
　　我看着出版社发给我的数据，内心涌上一股怪异，一股寒意像蜈蚣一样钻进我的心脏——从第二本开始，我的书……销量的涨幅诡异的一致，像是劣质的运转模型，最后运转出了无数个一模一样的结果。

　　……

　　我又想起啊噜。

　　11.
　　我决定做一次大胆的实验。

　　12.
　　“一片空白！江畔最新著作《空白之书》，为你展现一片空白！”

　　我在BW上说，这本书就只是一片空白，一个字也没有，没有文学价值，没有意义，我只是想要愚弄某些人而已。

　　和我预料的一样，我的言语对书的销量没有一点影响，书仍然像往常一样被卖出。新书的第一次发行结束后我登上BW，热搜已经变成了：新的文学流派！空白之页！

　　[完全摒弃了文字使用的新型文学流派，跨世纪的伟大作品！]

　　我几乎要笑出声来。

　　13.
　　世界是一个巨大的戏院，我们每个人都在演戏。在不知道自己是表演的一份子之前，我心安理得接受着被安排好的名誉、财富、地位。对自己拥有才华这件事深信不疑。
　　但是，这一切都是虚假的。

　　世界是一个巨大的空心玩偶，依靠发条运转，这台老旧的机器只能运转出同一个结果，可笑我现在才发现——但那又有什么用呢？我甚至不知道发条是谁转动的。

　　生活的剧本究竟是被谁所写，是否我现在的一切想法也在剧本的书写之内？讨论这些似乎已经没有意义，对我而言，外在的一切都有可能是虚假的，因此，我只能向内寻求我的真实。笛卡尔说“我思故我在”，怀疑一切到最后，只有我在怀疑这件事坚定不移，不容质疑。

　　我决定尊崇先人的说法，选择服从我的内心，保持对这世界的不理解。

　　我拨通好友的电话号码：“陈尘，我准备封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