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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关注 阿肆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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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肆发现阿叁在看他。
阿叁的眼睛大部分时候看着别的地方,黑板,课本,脚下的路,培养皿里那坨被他嫌弃成“米粥”的枯草杆菌。但他在看。用眼睛以外的东西。阿肆说不清那是什么。他失去过很多功能,感知层的,认知层的,情感层的。它们被封存在20层以上,一间间贴着封条的房间。封条是白色的,上面写着看不懂的编号。他不知道那些房间里还剩什么,也不想知道。他只知道,每次阿叁那样看他的时候,有一扇门的封条会动一下。被风吹起一角。他讨厌这种感觉。所以他话多。
星期四晚上。阿叁坐在书桌前写数学卷子。台灯白色的光落在草稿纸上,反射出一小片亮。阿叁握笔的位置很低,拇指几乎碰到笔尖,中指第一关节处有一点墨水,早上蹭的,到现在没洗。他写字的时候用力很匀,每个字的笔画都写满,不连笔。x?+2x+1=0。等号对齐。(x+1)?=0。下一步。x=-1。句号。阿肆在意识里看着那些字从笔尖下面长出来。人写字不会这样均匀,这样没有情绪。微生物在培养皿里长成的那一圈圈同心圆,也没有为什么,就是在长。
“你写字跟蚂蚁排队似的。”
阿叁没有停笔。“你说过了。”
“那我换个说法。你写字跟微生物排队似的。”
阿叁的笔停了,半秒。阿肆现在能分辨阿叁那些细微的动作,停笔半秒是听到了,停笔一秒是在想,超过一秒是记住了。刚才那个,是记住了。但阿叁没像往常那样放下笔去厨房看霉菌。他坐在那里,笔尖抵着草稿纸,视线落在窗帘边缘。窗帘深蓝色,拉了一半,窗玻璃上映着台灯的光和他的脸。脸是模糊的,只有轮廓和一团淡色的皮肤。他看了很久。阿肆想说“你看什么”,没说。他等。他最近等的时候变多了。
“昨晚又做那个梦了。”
阿肆没出声。
“白色的地方。没有墙,没有边界。全是白的。”阿叁的声音很平,和描述霉菌颜色变化时一样。“远处那个人影还在。背对着我。我走了几步。他没有转身。然后我醒了。”
阿肆沉默了几秒,然后声音响起来,带着那种往上抛的调子:“可能是你大脑在整理信息。白天看太多白色了,白墙,白纸,白灯光。堆一起就成梦了,还附赠一个人影,买一送一。”
阿叁没接话。
“也可能是外星人给你发信号。选在梦里发,比较省电。星际漫游很贵的。”阿肆语速快了一点。
“我不打游戏。”
“那更奇怪了。下次你再梦到,记一下细节。几月几号,几点,里面有什么,那个人影站在哪个方向,你走了几步。我帮你分析。”
阿叁的手指在笔杆上动了一下。“分析什么。”
“分析你是被外星人选中了,还是单纯大脑抽风。”
阿叁没追。他重新握好笔,继续写第六题。阿肆在角落里没出声。笔尖划过纸面,沙沙,沙沙。窗帘边缘的玻璃上映着台灯的光。阿叁的脸在那片光里,被窗外的夜色衬得颜色很淡。
“几月几号,几点,里面有什么,你走了几步。”阿肆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这句话。他不记得了。但他知道,在某个记不起来的地方,有人也这样记录过什么。白色的房间。白色的光。有人站在外面,透过玻璃,记录里面那个人动了多少次。几月几号,几点,动了三次。几月几号,几点,动了零次。他不记得了。但他的声音记得。说那句话的时候,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阿叁没有注意到。他还在写题。
写完第七题,阿叁放下笔,进厨房。灯管闪了两下才亮,像犹豫了一下才决定要不要亮。他打开水槽下面的柜门,蹲下来。膝盖压在地砖上,凉意透过校服裤子渗进来。那片霉菌又长大了。边缘的果绿色往外扩展了将近一厘米,中心的褐色已经接近黑色。菌丝从中心向外辐射,分叉,再分叉。有些分支已经碰到了填缝剂的边缘,开始沿着边缘往上爬,像一条河终于漫过了河床。
他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没碰,在菌落边缘很近的地方虚虚划了一圈。指尖离菌丝大概两毫米。水槽底渗上来的凉意很清晰,菌丝表面那层灰绿色的东西在灯光下有一种很薄的质感,像一层被水浸透了的纸。
“又看你的丑东西,小心菌丝感染。”阿肆说。
“它中心又变黑了。上周还是褐色。”
“它变得更老了。”
“嗯。”
他站起来。膝盖上印着地砖的纹路,没拍。关上柜门,回房间。他没马上坐下,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那个深灰色的笔记本。封面边角磨得发白,翻过很多次。他翻到空白一页,在第一行写:“第一次。白色空间。远处人影。背对着。不说话。”笔放下,本子合上,放回抽屉。
“你记下来了。”阿肆说。
“你让我记的。”
阿肆没回答。
阿叁躺到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纹。从灯座延伸到墙角,还是歪歪扭扭的。分叉处那片墙皮也还是微微翘着。他看了它两年。他把手放在胸口。
“阿肆。”
“嗯。”
“那个白色的地方。你进去过吗。”
沉默。天花板上那道橘黄色的窄条被一辆经过的车灯打乱。光从窗户左边扫进来,在墙壁上跑过去,像一只手快速摸过墙面。然后消失。窄条重新安静下来。
“没有。”阿肆的声音落下来,很轻。“我瞎编的。”
阿叁没拆穿。但他注意到了,阿肆说“我瞎编的”的时候,尾音落得比平时快。像一片叶子本来要飘一会儿,突然被按在了地上。他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盖住下巴。手放在胸口。那团雾在那里。他闭上眼睛。
那天晚上他又进了那个白色空间。
白色的,没有边界,没有墙。他站在那里。远处那个人影还在,背对着他。肩膀微微往前倾,重心落在前脚掌,随时准备走,又随时准备停下。阿叁看着那个背影。他忽然发现,他见过这个姿势。在每天走过的路上,在等红灯的时候,在对着天花板说话的时候。那个姿势和他自己很像。
他没有走过去。
然后那个人影动了。没有转身,是声音。一个声音从人影的方向传过来,直接落在意识里。和阿肆说话的方式一样,但更空,更远。一个人站在很大的房间里说话,墙壁把声音吸走了大半,只剩下最中间的一小部分。
“你想进入下一层吗。”
阿叁站在原地。那个声音没有重复。它落在他意识里,安静地等。像把一样东西放在他面前,不催他拿,也不收回去。阿叁没有回答。然后他醒了。
天还没亮。窗帘边缘漏进灰白色的光。天花板上的裂纹在光里显出来。他把手从被子下面伸出来,手指微微蜷着。他看了一会儿自己的手,然后坐起来,拉开抽屉,拿出那个深灰色的本子。翻到记录白色空间的那一页,在“第一次”的记录下面另起一行。
“第二次。白色空间。人影还在。背对着。他说话了。问我想不想进入下一层。我没有回答。”
他停了一下。笔尖抵在纸上。然后继续写。
“人影站着的姿势,和阿肆说‘你每天走路姿势都一样’时的语气很像。”
本子合上,放回抽屉。躺下来。手放在胸口。阿肆没说话。但他在。阿叁听着那团雾。比昨晚又浓了一点。他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盖住下巴。窗帘边缘的光从灰白变成淡黄。天亮了。
天亮以后他把梦告诉了阿肆。上学路上,第三个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数字在跳。八十七,八十六,八十五。他描述得很平,和平时说霉菌颜色变化时一样。说到人影开口问他“想不想进入下一层”时,他注意到阿肆没有像平时那样立刻接话。沉默从红灯倒数跳到六十的时候开始,一直持续到数字跳到三。
然后阿肆的声音才响起来,恢复了那种欠揍的调子:“下一层。这外星人还挺有层级观念。他有没有说一共多少层?有没有说进了下一层送不送积分?集满多少积分兑换奖品?”
阿叁没回答。他走过斑马线。白漆磨淡的地方,他一步一步踩上去。没踩到线外。风从左边吹过来,校服下摆掀起来一角,又落回去。前面有一片梧桐叶从树上落下来,打着旋,落在人行道边缘。
“如果是我,”阿肆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没有往上抛,“我就回答不想。”
阿叁的步子慢了半拍。“为什么。”
“因为进去了,就回不来了。一层一层往里走。每一层都要留下一点东西。走到最里面的时候,你已经不是进去时的你了。”
阿叁没接话。他继续走。走了大概五十步。梧桐树的影子在脚下碎成一片一片,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你怎么知道。”
沉默。很长。长到他走完了整个第四个路口,长到他拐进了校门那条路,长到保安室里的保安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
“我不记得了。”
阿肆的声音很轻,轻得发平。阿叁没追。他把这个也收进本子里,没写,只是放着。
晚上,阿叁坐在书桌前,打开那个深灰色的本子。翻到记录白色空间那一页。在“第二次”的记录下面,另起一行。
“阿肆说,如果是我,我就回答不想。”
他停了一下。笔尖抵在纸上。
“等我想回答的时候,我再回答。”
本子合上,放回抽屉。阿肆没说话。但他在。雾在角落里,比任何时候都安静。
第二天是星期五。阿叁像往常一样走路去上学。第一个路口红灯。第二个绿灯。第三个红灯。到第四个右转。阿肆一路上话不多。密度降低了。像收音机的音量被谁调低了一格。阿叁没问。但他注意到了,阿肆平时会点评路过的每一家店,这家便利店的热狗肠比学校小卖部的短一厘米,这棵梧桐树比上周秃了三片叶子。今天没有。今天他只是安静地待在角落里,一团雾缩成一团。
上午第三节语文课。陈老师换了一副眼镜,镜框还是深红色,但形状圆了一点。她讲现代文阅读,一篇文章写一个人在海边等一艘永远不会来的船。阿叁把文章读了一遍。船不会来。那个人知道。但他还是每天去海边。坐在同一块礁石上。看同一个方向。
陈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个词:“徒劳”。粉笔敲了两下。嗒。嗒。“谁能说说这个词在文中的含义。”没人举手。陈老师的视线在教室里扫了一圈,落在阿叁身上。很短。然后移开了。她没叫他。阿叁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下“徒劳”。字很小,挤在一起。写完之后他看着那两个字。徒。劳。徒是空的。劳是用力。
“徒劳。”阿肆的声音响起来,很轻。“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阿叁的手指在笔杆上动了一下。“你知道这个词。”
“猜的。”阿肆的调子又往上了,但转得有点慢。“一个人在海边等一艘不会来的船。船不会来。他知道。他还每天去。”他停了一下。阿叁以为他会继续说。他没再说下去,过了几秒才补了一句,“也就那样吧。可能那人就是闲的。”
阿叁没接话。他把笔记本翻到下一页。
中午,阿叁一个人在天台吃饭。风很大,校服下摆啪啪响。他坐在水泥墩上,饭盒放在膝盖上。米饭,炒青菜。青菜炒过头了,梗子发黄,嚼起来软塌塌的。他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天台另一边,林与坐在水泥墩上,拿着一本书,但没在看。风吹得书页哗哗翻,他没按。脸朝着操场的方向,头发被风吹起来,露出额头。阿叁看了他几秒,然后站起来,走过去。林与抬起头。
“你在看什么书。”
林与把书翻过来给他看封面。一本关于植物分类的旧书,封面边角都卷了。
“图书馆借的。”林与说,“上面有很多图。这个是蕨类,这个是苔藓。”他翻到一页,指给阿叁看。手指点在书页上,指节有点抖。阿叁看到了,没盯着看。“你看这个,长得像不像天台墙角那个?”
阿叁低头看了一眼。墙角确实有一小片青苔,从砖缝里挤出来,墨绿色,厚厚的。他以前看过它,没查过它叫什么。
“苔藓植物门苔纲。”他说,“没有真正的根茎叶分化。”
林与愣了一下,嘴角动了动,那个不太熟练的、想笑又没笑出来的表情。“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查的。半夜睡不着的时候。”
林与没问为什么半夜睡不着。他点了点头,把书合上。风吹过来,把天台中间一个塑料袋从墙角吹出来,滚到他们脚边。林与弯腰捡起来,揉成一团,塞进口袋。
下午放学,林与在楼梯上叫住他。“一起走?”
“好。”
他们一起走出校门。第一个路口红灯。林与站在阿叁旁边,脚尖在地上点了两下。“你每天走这条路?”
“嗯。”
“走多久了。”
“两年。”
红灯还在跳。七十三,七十二,七十一。
“我转学过来两个月。之前住在城北。那边路宽一点,树少一点。”阿叁没接话。他看着红灯的数字。“这边的梧桐树挺多的。”林与又说,“秋天叶子掉得满地都是。”六十三,六十二。“你不太爱说话。”
阿叁看着他。林与的视线还在红灯上,但嘴角又动了动,那个不太熟练的表情。“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也不知道我在说什么。”阿叁看着他的耳朵。红了。
绿灯亮。他们走过斑马线。林与这次没走快。他和阿叁并排,步伐慢慢变成一样的。第二个路口,林与要往左拐。他停下来。“我往这边。”
“嗯。”
林与站了一秒,嘴唇动了动。“明天还一起走吗。”
阿叁看着他。风吹过来,梧桐叶在头顶沙沙响。林与的耳朵红透了。他没移开视线,也没催,就站在那里。书包挂在一边肩膀上,手插在口袋里。
“好。”阿叁说。
林与的嘴角终于完成了那个表情,很轻,像试了很多次,终于把一件东西放对了位置。他点了一下头,转身往左走了。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像在确认刚才那段路是真的。然后跑了两步,拐进巷子。
阿叁继续往前走。第三个路口红灯。他停下来。
“这人挺有意思。”阿肆的声音响起来。
阿叁的手指在书包带上动了一下。
“他在紧张。”阿肆说。语气和平时一样,但说完沉默了几秒。然后又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他想和你做朋友。”
阿叁看着红灯倒计时。三十二,三十一,三十。
“我知道。”他说。
“那你为什么——”
“我有朋友了。”
沉默。
“谁。”
绿灯亮了。阿叁走过斑马线。白漆磨淡的地方,他一步一步踩上去。没踩到线外。风把校服下摆吹起来,又落回去。他走了大概五十步。
“你。”
阿肆没说话。意识深处那团雾动了一下,聚拢,比刚才大了一点。像一团雾被轻轻吹了口气,没散,反而更紧了。
“……哦。”阿肆说。只有一个字。尾音没往上抛,也没往下落。平的。像把一样东西轻轻放在桌子上,不是给别人,是给自己。放下来。哦。
“你又不是只能有一个朋友。”阿肆说得磕磕巴巴的。
“我觉得有你就够了。”阿叁没再说什么。他继续走。
回到家,阿叁坐在客厅看电视。新闻频道,女主持人穿着深蓝色西装,在念一条太空探测的新闻。阿叁看得很认真。他看电视的时候总是很认真,不管放的是什么。阿肆有一搭没一搭地评价主持人的领带颜色、天气预报的图标设计、广告里那只猫的表情。
画面切回演播室。一男一女并排坐着,男主持人推了推眼镜。“接下来这条新闻,关于人类长久以来的一个疑问——神真的存在吗?”
阿叁的手停在遥控器上。
画面切到一个教堂内部。彩色玻璃窗,前排长椅,一个人跪在祭坛前面。旁白在说什么,阿叁没听清。他只觉得脑子里的声音突然安静了。不是调小了音量,是关了。
“阿肆。”
没回答。
“阿肆。”
“……干嘛。”阿肆的声音响起来,恢复了那种欠揍的调子,但比平时慢了一拍。像被从很远的地方叫回来,还没完全回到身体里。
“你在想什么。”
“没有。”阿肆说。语速突然快了。“神这种东西,信则有不信则无。我觉得不存在。就算存在,也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你看那个教堂,空荡荡的,就一把椅子——”
他停住了。
阿叁看着屏幕上那座教堂。彩色玻璃窗,前排长椅,祭坛前面空荡荡的。确实只有一把椅子。很大的空间。很空。
“很像。”阿叁说。
“什么。”
“你说的。很大的空间,很空,只有一把椅子。”
阿肆没接话。
“你以前见过。”
“……没有。”阿肆的声音落下来,很轻。“可能梦里见过吧。不知道。”
阿叁没追。他把电视关掉。屏幕暗下来。客厅安静了。冰箱在厨房嗡嗡响。他把遥控器放在茶几上,和父亲的报纸并排。
那天晚上,阿肆的话比平时多了很多。水龙头拧开了,水从里面流出来,不猛,但不停。阿叁写作业,阿肆评价他写的字:“你这个‘解’字的右边写歪了,整个字像要倒。”阿叁去厨房倒水,阿肆说水壶底的白色水垢已经厚到可以考古了:“你这一层一层的水垢,挖下去能推断出你过去三个月哪天烧水烧多了。”阿叁蹲下来看霉菌,阿肆说“又看又看”,语气和平时不太一样,尾音没往上抛,是平的。像在说“又来看你了”。
阿叁没拆穿。他站起来,关上柜门,回房间。躺到床上,天花板上的裂纹还在老地方。阿肆还在说话。说林与的耳朵红得像胡萝卜,说他走路快慢快慢像一只在试探猫的猫,说梧桐树的叶子落下来为什么打着旋,说是空气阻力不均匀。说空气阻力,说流体力学,说他以前在书上看到过流体力学公式。阿叁听着。他听的其实只是那个声音。那个说“谁”的时候声音很轻的声音。那个说“哦”的时候尾音平放下来的声音。那个现在说个不停、一句接一句、中间没有停顿的声音。
他把手放在胸口。那团雾在那里,比任何时候都浓。
“阿肆。”
“嗯?”
“你今天话很多。”
阿肆停了一下。很短。“……有吗。”
“有。从放学到现在。没有停过。”
阿肆没回答。
阿叁等了一会儿。天花板上那道橘黄色的窄条移到了中间偏右。窗外的车声少了。隔壁的电视声停了。
“林与说明天还一起走。你不想我去。”
“没有。”阿肆的调子又往上扬了,但转得有点生硬。“你去哪关我什么事。你爱去去,爱跟谁走跟谁走。我就是个住在你脑子里的——”
“我想去水族店。”阿叁说。
阿肆停住了。
“我想去看涡虫。还有枯草杆菌该换培养基了。老头上周说培养基快干了。”
沉默。
“那你明天去。”阿肆的声音落下来。比刚才轻,比“哦”还轻。
“嗯。”
阿叁闭上眼睛。手放在胸口。那团雾很安静。他没说“我想和你一起去”。但他说了“我想去水族店”。阿肆听懂了。他没再说话,安静地待在角落里。那团雾没有散开,也没有聚拢。像一个人靠着床沿坐在地板上,后脑勺对着床上的人。不说话。但你知道他没睡着。
过了很久。久到阿叁以为自己快睡着了。阿肆的声音又响起来。很轻。没有往上抛,没有往下落。是平的。把一样东西从很深的地方捞起来,放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不推过来,也不收回去。只是放着。
“阿叁。”
“嗯。”
“你知道我长什么样吗。”
阿叁睁开眼。天花板上的裂纹在暗处几乎看不见。他等着。
“跟史莱姆似的。”阿肆的声音更轻了,轻到像一团雾慢慢摊开,摊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摊成一层很薄很薄的、几乎透明的膜。“没有形状。没有脸。就一团。透明的,软趴趴的。每天在你意识角落里摊着。你睡觉的时候就往你那边挪一点。你醒了就缩回去。怕你发现。”
阿叁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纹。橘黄色的窄条移到了分叉的地方。墙皮翘起的那一小片,在光里显出一个极小的影子。
“史莱姆是什么。”他问。
“一种很弱的怪物。没有骨头,没有脸,只会摊在那里。被打散了还会自己聚回来。永远死不了,但也永远没什么用。就是摊着。摊在角落里。谁也不理。”
阿叁想了想。
“有细胞结构吗。”
阿肆卡了一下。“……什么?”
“史莱姆。是真菌界的,还是黏菌?如果是黏菌的话,它不完全是单细胞生物。会聚合成一个整体行动。”
阿肆沉默了好几秒。“你能不能不要在我抒情的时候给我科普。”
“你在抒情?”
“你闭嘴。”
阿叁闭嘴了。但阿肆总感觉他在想别的东西。阿叁把手放回被子里,过了一小会儿,又说:“那不弱。”
“……你反应这么慢,我话题都换了好几个了。”
“打散了还能聚回来。很强。”
阿肆没接话。意识深处那团雾剧烈地颤了一下。聚拢,聚得很紧。一个人用力攥着什么东西,攥了很久,指节发白,然后突然被人轻轻碰了碰手背。
过了很久。久到天花板上那道橘黄色的窄条移过了分叉处,移到了裂纹变细的那一段。久到窗外的车声完全消失了。
“它明天还会在吗。”阿叁问。
阿肆的声音落下来。很轻。像一团雾落在手心里。不重。但有温度。
“……在的。”
阿叁没回答。他把手放在胸口。那团雾还在。他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盖住下巴。他知道它明天还会在。他闭上眼睛。
第二天是星期六。阿叁去了水族店。巷子尽头,门面很小,招牌褪得几乎认不出字。他推门进去。鱼缸的嗡嗡声和过滤器的水流声叠在一起。老头在柜台后打瞌睡,老花镜滑到鼻尖,镜腿缠着透明胶带。阿叁蹲在架子前。涡虫的透明塑料盒还在老地方,第二层左边数第三个。涡虫趴在盒子底部,纤毛微微颤动。它没在爬。身体一端微微翘起,像在试探水流的方向。枯草杆菌的培养皿也在。菌落又大了一圈。边缘那圈灰褐色比上周宽了,颜色深了。靠近中心的位置,同心圆的褶皱越来越密,一圈套一圈,像树的年轮。
他把培养皿举起来,对着光。菌落在逆光里显出很细的纹路,粗粝的,像干裂的土地。
“它又长了。”阿肆说。
“嗯。”
“每天都长。”
“嗯。”
阿叁把培养皿放回去。拿起涡虫的盒子,看着那只静止的涡虫。水有点浑。灯光从侧面照进来,在盒子里投下一小片亮。涡虫的身体在那片亮里几乎透明,能看见体内那条深色的消化管。
从水族店出来,他没直接回家。他去了图书馆。学校旁边的社区图书馆,两层楼,外墙贴着米白色瓷砖,有些地方脱落了,露出灰色水泥。他推门进去,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书包放在旁边椅子上。他在电脑上搜了“意识分层”。
屏幕上跳出一些文章。大部分是哲学类,弗洛伊德的意识冰山,荣格的集体无意识,认知神经科学的全局工作空间理论。有一些是神经科学的,讲大脑皮层功能分区。阿叁一页一页翻。阿肆偶尔说一句“这篇写得不行”“这篇是地摊文学”“这篇作者根本没搞懂自己在写什么”。阿叁听着,没接话。
然后他翻到一篇3024年发表在《神经科学前沿》上的论文。标题很长:“创伤后应激障碍的神经映射研究:意识深度层级模型的早期探索”。作者一栏列了七个名字,第一作者的名字被黑色记号笔涂掉了,只剩一个模糊的字母轮廓。阿叁看着那个涂痕。马克笔的墨水沁进纸张纤维,把那个字变成一个小小的黑色沼泽。他把论文往下翻。摘要里提到一个叫“D-22”的项目,全称“创伤后应激障碍神经映射研究”。研究方法涉及感官剥夺、神经递质靶向抑制剂、量子脑磁图实时监控。论文发表于3024年8月。状态栏写着“进行中”。
“这页左下角有个脚注有点意思。”阿肆说。
阿叁把页面拉到最下面。脚注用小号字体印着,颜色比正文淡,像故意不让人看清。
“D-22项目于3025年3月终止。终止原因:基地设备故障,全员陷入意识昏迷状态。项目档案列为机密,相关资料不予公开。”
3025年3月。
阿叁看着那个日期。他病历上的时间,发病的时间,3025年3月17日凌晨3点17分。他把两个数字放在一起。3月,基地出事。3月17日凌晨,他发了一场高烧,醒来后再也不会哭。中间隔了不到两天。
他关掉论文页面,合上电脑。屏幕暗下来,映出他自己的脸。眉骨,眼距,嘴唇不笑时微微向下的弧度。他看了几秒,把电脑收进书包。椅子推回原位。走出图书馆,门外的风比下午凉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落在人行道上。他往家走。第一个路口红灯。第二个绿灯。第三个红灯。到第四个右转。经过药店,经过那家关了的小饭馆。卷帘门还是拉下来一半。馄饨的味道已经没有了。
他拐进常去的那家便利店。冷柜最上层第三排,薄荷味牛奶只剩两盒。他拿了一盒。玻璃柜门上贴着一张手写的黄色标签,写着新到巧克力味牛奶,买二赠一。他看了一眼,合上冷柜门。
“你为什么不拿那个。”阿肆说。
“我喜欢薄荷的。”
“巧克力味不是新出的吗。你没试过怎么知道不喜欢。”
“我喜欢薄荷的。”阿叁重复了一遍。
“行行行。”阿肆哼了一声,“我也就是帮你尝尝。你天天喝同一个味道,味蕾不腻吗。我可腻了。”
“你又尝不到。”
“精神上尝得到。每次你喝那个,我都在脑子里给你模拟成巧克力味。有疗效。”
阿叁没理他,走到收银台付钱。阿肆还在旁边嘀咕:“下次买巧克力的吧。下次一定啊。”
阿叁提着袋子走出便利店。天全黑了,路灯把人行道照得一块亮一块暗。阿肆又开始说话,说牛奶盒为什么是方的,巧克力味为什么比薄荷味高级,说阿叁迟早会后悔。阿叁一声不吭地听着,走到家,推门进去,把牛奶放进冰箱。
“明天再去买一盒。”阿叁说。
“巧克力味的?”
“薄荷味的。”
阿肆不说话了。
睡觉时,阿叁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纹。阿肆没说话。但他在。那团雾在角落里,比任何时候都安静。阿叁把手放在胸口。3025年3月。D-22。白色空间。病房里的凌晨3点17分。它们在他脑子里待着,没被整理,也没被丢掉。他闭上眼睛。
阿叁睡着后,阿肆在意识深处,那个角落里,没出声。他看着阿叁的意识光点慢慢变暗。呼吸变平,变慢。手从胸口滑下来,落在枕头旁边。手指微微蜷着,朝里,朝着床沿。朝着他靠着的那个位置。
阿肆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自己那团没有形状的存在又往床沿的方向挪了一点。没碰那只手。只是靠近了一点。涡虫爬到有光的那一面。菌子往培养基湿润的方向长。
然后他开口了。很轻。不是对阿叁说的。是对自己。
“别进去。还太早。”
阿叁没有听见。他已经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