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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阿肆” 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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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肆一整天没说话。
阿叁是在走到第三个路口时确认这件事的。第一个路口红灯,他在斑马线前停下来。旁边站着一个穿灰色外套的中年男人,手里拎着公文包,包角磨得发白。绿灯亮,男人快步走出去,皮鞋底在斑马线上发出短促的摩擦声。阿叁落后了两步。他踩在白线上,一步一步。没有踩到线外。
第二个路口绿灯,他直接过了。经过那家便利店,玻璃门上贴着新的红色贴纸——“第二件半价”。昨天的贴纸是“买二送一”。他注意到了,继续走。
第三个路口红灯。
风从左边灌过来,把校服下摆掀起来拍在他腰上。他把书包带往上提了提。旁边没有人。红灯的倒计时在跳。九十,八十九,八十八。
平时这个时候阿肆会说点什么。说今天的红灯比昨天长了至少十秒,说前面那棵梧桐树又秃了三片叶子,说云的样子像一坨没揉好的面团,说数学老师今天的领带颜色像发霉的橘子皮。没什么意义。就是一直有个人在耳边嘀嘀咕咕,音量不大,但你知道他在。今天这个声音没了。
阿叁在第三个路口站了很久。数字在跳。八十七,八十六,八十五。他一个一个数。绿灯亮了。数字跳到三。他没有动。身后有人绕过他,书包擦过他的书包,布料摩擦的声音很近。他看着绿灯的数字也在跳。三,二,一。红灯又亮了。他错过了这一轮。
他在原地等下一轮。数字重新从九十开始。旁边的人换了一拨。一个女生低头看手机,耳机线从校服领口里伸出来,嘴唇微微动着,大概在跟人发语音。一个男生在吃面包,塑料袋窸窸窣窣,面包屑掉在校服前襟上,他低头拍了拍。没有人注意到他。他站在斑马线前,看着红灯的数字往下掉。九十。八十九。八十八。脑子里什么都没有。
第二轮绿灯亮了。他走过斑马线。白漆磨淡的地方,他一步一步踩上去。没有踩到线外。
三千二百步走完。上楼。开门。换鞋。把书包挂在挂钩上。母亲的帆布袋在旁边,米白色,印着书店名字,洗过太多次,只剩“书”字的最后一竖还勉强认得出来。他在玄关站了一会儿。鞋柜上父亲的拖鞋还在。左脚那只外侧磨偏了,鞋口的内衬翻出来一小块,是被脚后跟蹭的。他看着那双拖鞋,等了等。
什么也没有。
他去厨房倒水。灯管闪了两下才亮,像犹豫了一下要不要亮。水壶底的白垢又厚了一层,中间厚边缘薄,一圈套一圈,和他上次刮过的位置形成一个新的圆。他没有刮。站在那里喝完,水从喉咙里经过,凉的。杯子洗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水滴答滴答落进水槽。水龙头没关紧。他伸手拧紧。滴答声停了。厨房很安静。冰箱在嗡嗡响。
他蹲下来,打开水槽下面的柜门。膝盖压在地砖上,凉意透过校服裤子渗进来。那片霉菌又大了。边缘的果绿色往外推了不到一毫米。中心的褐色已经深到接近咖啡色。菌丝从中心向外辐射,分叉,再分叉。有些分支已经快碰到填缝剂的尽头了。他盯着那片霉菌,手指在柜门边缘停了好久。等着那个声音说“又看你的丑东西”。
没有。
平时这个时候阿肆会说这句话。尾音往上抛的时候是在逗他,往下落的时候是在想事情。今天什么都没有。他忽然不知道该干什么了。以前看霉菌是看霉菌,阿肆说话是阿肆说话,两件事同时发生,他没觉得有什么关联。今天阿肆不说话,他发现蹲在这里看霉菌这件事本身好像也空了。霉菌还在长,菌丝还在分叉,颜色还在变深。但它就是一片霉菌。
他把柜门关上。站起来的时候发现膝盖上印着地砖的纹路,他没有拍。
数学卷子摊在书桌上。函数应用。第一题四行,两个变量,一个表格。他在草稿纸上写下已知条件。笔尖划过纸面,沙沙的声音。写完,停住。没有往下解。
他等了一会儿。笔尖点在纸上,墨水洇出一个小小的圆。
“阿肆。”
没有回答。
他把第一题解完。写出表达式,代入,验证,写答。第二题。第三题。窗外的天暗下来了。玻璃上映出台灯的光和他自己的脸,眉骨,眼距,嘴唇不笑的时候微微向下的弧度。他看着那张脸,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脸没有不对。是安静不对。以前他写作业的时候阿肆会在旁边说个不停,评价他的字,评价他的解题步骤,评价数学老师今天布置的作业量。他把那个声音当成背景音,像冰箱的嗡嗡声,像水龙头没关紧的滴答声。但背景音忽然没了。他发现自己一直在等它响起来。
他把笔放下。
“阿肆。”
还是没有回答。
第五题写到一半,卡在一个步骤上。不是不会,是没在想了。他把草稿纸揉成一团。纸张在掌心里皱起来的声音很脆。纸团放在桌角,又拿起来,展开。皱巴巴的纸上是他写错的算式,有些笔画被褶皱打断了,但还能看出原来的轨迹。他看了一会儿,重新折好,放在桌角。没有扔。
他站起来,走进客厅。窗帘拉着,深蓝色的,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很细的白线。茶几上放着今天的报纸,还没有折。他走过去,把报纸拿起来,对折,再对折,放平在茶几左边。动作和昨天一样。
他在客厅站了一会儿。沙发,茶几,电视柜,墙角的饮水机。冰箱在厨房嗡嗡响。楼下有车经过,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天花板上没有那道裂纹。那道裂纹在他卧室里。
“阿肆。”
声音不大。在客厅里散开,被窗帘吃掉,被沙发吃掉。没有人回答。
他回到卧室,在床上坐下来。床垫的弹簧轻轻响了一声。他躺下来,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纹。从灯座延伸到墙角,歪歪扭扭的。在分叉的地方有一小片墙皮翘起来。他今天早上看过它,昨天也看过,前天也看过。
他把被子往上拉,盖住下巴。
“你今天没说话。”
沉默。
“从早上到晚上。第三个路口。红灯的时候。你没有说红灯太长。没有说梧桐树秃了。没有说云像面团。”
沉默。
他把手放在胸口。那个位置。胸骨后面,偏左。空的。他把手拿开,放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微蜷着。
他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纹。从灯座看到墙角,从分叉看到翘起的墙皮。平时这时候阿肆会说很多话,说今天的数学卷子最后一道题出得有问题,说霉菌又长了,说林与今天在走廊上看了他一眼没走过来但看了。今天什么都没有。他试着在脑子里把阿肆平时会说的话自己对自己说一遍。但这些话从他脑子里过的时候是干的。没有阿肆的语气,没有往上抛或往下落的尾音,只是一堆字。他把字一个一个扔掉。不扔的话更难受。
他坐起来。开灯。房间亮了。那道裂纹在灯光下很清晰。他拉开抽屉,拿出那个深灰色的笔记本。翻到记录白色空间的那一页,又翻到记录霉菌的那一页,又翻回第一页。什么都看不进去。合上,放回抽屉。关灯。躺下。
翻了个身。又翻回来。床垫的弹簧在每次翻身的时候都轻轻响一声。他翻了六次。第七次停住了。
“阿肆。”
没有回答。
他把手放在胸口试了试。那个位置。胸骨后面,偏左。空的。不是疼,不是闷。是空。房间里的家具被搬走了。他之前不知道那件家具是什么时候搬进来的,现在搬走了,他知道了。他一直在等那个声音。不是等他说什么,是等他在。
他发现自己今天晚上已经叫了好几遍“阿肆”了。平时他只叫一遍。关灯的时候叫一声,阿肆应一声“嗯”,然后他闭上眼睛。今天他从第三个路口开始就在叫。在厨房叫,在书桌前叫,在客厅叫,在床上叫。每次叫完都等一会儿。每次都没有回应。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叫这么多遍。他只知道如果不叫的话,这个房间就太安静了。叫一声,至少自己还能听到自己的声音。
他又叫了一声。
“阿肆。”
没有回答。
他闭上眼睛。不是想睡,是不知道睁开眼睛该看什么。天花板上那道裂纹他已经看了两年,今晚不想看了。他把被子往上拉,盖住下巴。手放在胸口。那个位置。空的。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可能是凌晨,可能是快天亮的时候。他只记得自己一直在等,等了很久很久。中间醒过一次,迷迷糊糊地叫了一声“阿肆”。没有回答。他又睡着了。
就在这时候,他听到了一种声音。
从意识深处来的。极轻。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敲什么东西。也不是敲,是振动。很多声音叠在一起,互相碰撞,互相推挤,变成一种没有间隙的、持续的嗡。像一百句话叠在一起同时放,每一个字都听不清,但你知道那是人在说话。
阿叁的呼吸停了半拍。很短。
那层嗡嗡声里,有一个声音正在浮上来。比其他声音更靠近,更像人声。是片段。同一个片段,反复地,一遍一遍地。像一张划花了的唱片,唱针卡在同一个纹路里,永远跳不过去。
“如果有人能找到我就好了。”
阿叁听到了。那个声音没经过他的耳膜,没经过听小骨,直接落在他意识里。像水面被什么东西点了一下。极轻。但动了。
那个声音不是阿肆平时说话的声音。更早。早于所有那些他听过的调子。早于冷笑话,早于“她在担心你”,早于“如果是我,我就回答不想”。像一个人还在变成现在的自己之前,在某个记不起来的地方,对着某个人,或者对着没有人,说的最后一句话。
那个句子的落点是“就好了”。像一个人伸出了手,已经不指望有人会握住。只是伸着。因为收回来也没有地方放。
阿叁把被子拉高了一点,盖住下巴。眼睛睁着。他没有看那道裂纹。他在听。
那个句子还在。一遍。一遍。不是重复。是回响。同一句话在某个没有墙壁的地方反复撞到自己,弹回来,再撞,再弹。每一次弹回来都比上一次轻一点,但没有消失。
他不知道自己听了多久。在那个地方,时间的感觉不一样。“过了”这个概念本身变得模糊。像水面上的叶子,你不知道它漂了多远,只知道它还在水上。
然后那个声音开始变轻。另一层声音涌上来,把那个反复重复的句子裹住,往回拖,拖进很深的地方。像退潮。潮水退下去以后,沙滩上留下一道一道的痕迹。那个句子退下去以后,阿叁的意识里留下了一道痕迹。
他记住了。
他没有问阿肆那是什么。没有问那个声音是谁的。没有问“有人”是谁,“找到”是什么意思。他把这句话和别的东西放在一起。放在最上面。
然后他开口。
“阿肆。”
沉默。
“我听到了。”
他没有说听到了什么。阿肆也没有问。但那个一整天都没有响过的声音,在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回来了。没有说话。只是存在。像收音机从“关着”变成了“开着”。没有节目,只有电流声。极轻的。沙——沙。
阿叁听着那个电流声。听了一会儿。
“你还在。”
电流声持续着。然后阿肆的声音落下来。很近。像一个人一直坐在房间角落里,没有走。只是没有出声。
“……嗯。”
“你今天一整天都没说话。”
“……嗯。”
“我不习惯。”
沉默。电流声还在。沙——沙。
“以后不要一整天不说话。”
很久的沉默。然后阿肆的声音又落下来,比刚才更轻。
“好。”
阿叁把手从被子外面收回来,放在胸口。那个位置。胸骨后面,偏左。还是空的。但电流声在。沙——沙。
他闭上眼睛。
早上醒来的时候,窗帘边缘漏进灰白色的光。他睁开眼,第一件事不是看天花板,是听。
“……我在。”
那个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团雾刚从很远的地方飘回来,还没聚拢。但它在。
阿叁把手从被子下面伸出来,放在胸口。那个位置。还是空的。但那个声音在。他躺了一会儿,没有起来。听着意识深处那个角落里那团雾慢慢聚拢,慢慢变浓。
然后他开口。
“阿肆。”
“……嗯。”
“你还在。”
“……在的。”
“你昨天为什么一整天不说话。”
沉默。窗帘边缘的光从灰白慢慢变成淡黄。窗外的鸟叫了两声,停了。
“忘了。”阿肆说。
“你不可能忘。”
“……就是不想说。”
“为什么不想说。”
又是沉默。这次更长。长到阿叁以为他又不说话了。然后阿肆的声音响起来,恢复了那种欠揍的调子,但转得有点生硬。
“你管我。我又不喜欢你。再说了,我偶尔想安静一天不行吗。我又不是你雇来的收音机,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得播节目。”
“你讨厌我吗?”
“……也不是。虽然你确实让我感觉挺烦的。”
“为什么?”
“哎呀,就是你和别人不一样。所以总是让我不知道怎么应对。好了,不说这个了。”阿叁感觉阿肆有些气急败坏。
“你不需要安静。你平时安静的时候都是在想事情。你昨天不是在想事情。”
“你怎么知道。”
“你昨天不在。平时你不说话的时候,那团雾还在。昨天雾不在。”
阿肆没有接话。
“你去哪了。”
“……哪也没去。”
“骗人。”
阿肆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的声音落下来,不再是欠揍的调子。
“我只是想试试。如果我一整天不说话,你会不会……”
他没说完。
“会不会什么。”
会不会感觉不习惯。会不会想我。会不会担心我。
“……没什么。”
阿叁没有追问。他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盖住下巴。手放在胸口。那团雾还在那里,正在一点一点变回原来的浓度。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我会不习惯。”
阿肆没有回答。
“你以后不要试了。”
很久的沉默。然后阿肆的声音落下来,很轻。
“好。”
去学校的路上,走到第三个路口的时候,阿肆忽然开口了。
“今天这个红灯是不是比平时长。我感觉它长了至少十秒。”
阿叁看着红灯的倒计时。数字在跳。八十七,八十六,八十五。和平时一样。
“可能是我数快了。”阿肆说,“也可能是你走慢了。你今天出门晚了大概两分钟。鞋带系了两次。”
阿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带。系得很紧。他出门前确实系了两次,第一次系完,站起来,又蹲下去重新系了一遍。
“你怎么知道。”
“我数了。你每天出门前做的事我都数。刷牙刷多少下,鞋带系几秒,出门的时候先迈左脚还是右脚。今天先迈的左脚。平时大部分时候是右脚。”
阿叁没有接话。绿灯亮了。他走过斑马线。白漆磨淡的地方,他一步一步踩上去。没有踩到线外。风从左边吹过来,校服下摆掀起来,又落回去。
“你昨天也数了吗。”
“……数了。”
“我昨天迈的哪只脚。”
“左脚。你在第三个路口等了两轮红灯。第一轮绿灯你没走。第二轮才走。你在厨房蹲着看霉菌看了四分多钟。你数学卷子第五题写到一半揉了草稿纸。你翻了六次身。你叫了我的名字。”他停了一下。“很多遍。”
阿叁的脚步慢了半拍。
“你听到了。”
“……嗯。”
“那你为什么不回答。”
阿肆没有回答。沉默持续了整个第四个路口,持续到阿叁拐进了校门那条路。梧桐树的影子在脚下碎成一片一片,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我不知道说什么。”阿肆的声音落下来。很轻。
阿叁在教学楼门口停下来。早读铃响了。走廊里的学生开始往教室跑。他没有动。
“你不需要说什么。你只要在就行。”
阿肆没有说话。
阿叁走进教学楼。上楼梯。扶手是绿色的,被无数只手握过,磨出光滑的弧度。他一步一步往上走。
“你昨天晚上说听到了。”阿肆的声音又响起来。慢一点,低一点,像在试探水温。“听到什么。”
“一种声音。像回音。很多声音叠在一起。其中有一个一直在重复同一句话。”
“什么话。”
阿叁没有回答。他走到教室门口,推门进去。坐下。把笔记本翻开。
“你不肯告诉我。”阿肆说。
“你不肯告诉我昨天为什么一整天不说话。”
“……扯平了。”
阿叁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日期。字很小,挤在一起。
那天晚上,阿肆像是要把一整天没说的话全都补上。
阿叁写作业的时候,阿肆对他的解题步骤发表了长达十分钟的评论,最后得出结论:“你这个‘解’字写得有问题,右边歪了,整个字重心不稳,像要倒。”阿叁没有停笔,但他把“解”字的右边稍微写正了一点。阿肆没说话。阿叁知道他在看。
去厨房倒水的路上,阿肆数了水壶底的水垢层数:“一层,两层,三层。你这一层一层的水垢,挖下去能推断出你过去三个月哪天烧水烧多了。最下面那层是九月份的,颜色最深。上面那层是上周的,还没完全结成。”阿叁端起水壶对着光看。确实有三层。他以前只注意到水垢厚了,从没想过它们是一层一层叠上去的。
蹲下来看霉菌的时候,阿肆说:“到底有什么好看的?”尾音没有往上抛,也没有往下落。不像在评价霉菌。更像在确认某样东西还在老地方。阿叁伸出手,用指尖在菌落边缘轻轻划了一圈。霉菌的中心已经从褐色变成了深咖啡色,边缘的果绿色往外推了不到一毫米。他站起来,膝盖上印着地砖的纹路。他没有拍。
躺到床上之后,阿肆的话还没有停。他从梧桐叶为什么打着旋落地讲起,讲到空气阻力不均匀,讲到流体力学公式,讲到这个公式是一个叫纳维的人和一个叫斯托克斯的人分别发现的,一个在法国一个在英国,两个人一辈子没见过面却推导出了同一个方程。“你说他们要是认识,会不会成为朋友。”阿叁没回答。阿肆又自己接了一句:“大概不会。搞流体力学的人都孤僻。”
阿叁听着这个声音,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今天一整天都在下意识地收集阿肆说过的每一个字。早上那个“……在”,轻得像一片刚落的叶子还没来得及碰到地面。过马路时那句“红灯太长”,尾音往上抛到一半又收回去。语文课上评价陈老师的新眼镜,语气认真得像在品鉴一幅画。中午在天台上说青菜炒过头了,说到“你明天少放点盐”的时候声音往下沉了一点,好像在犹豫自己有没有资格管这件事。放学路上说林与的耳朵怎么每次讲话都红得像胡萝卜,说完自己先笑了,不是平时那种欠揍的笑法,很轻。
他把这些碎片一片一片捡起来,在意识深处排成一排。每一片都不一样,但都是同一个人的声音。昨天那个声音不在的时候,他不知道手该放哪,笔老是停,躺在床上翻了六次身。他不知道自己在慌什么。现在知道了。
他今天一整天都在听这个声音。听它本身。
他把手放在胸口。那团雾还在那里,但又有些不一样。像是被填满了。
“阿肆。”
“嗯?”
“你今天话也很多。”
阿肆的声音停了一下。很短。“……有吗。”
“有。从早上到现在。没有停过。”
阿肆没有回答。
“你撒谎的时候话多。”
沉默。
“你怕我又不跟你说话。”
“……没有。”
“你刚才就是。”
阿肆没有说话。但阿叁感觉到了,意识深处那团雾剧烈地颤了一下。聚拢,聚得很紧。像一个人用力攥着什么东西,攥了很久,指节发白,然后突然被人轻轻碰了碰手背。
过了很久,阿肆的声音又响起来。极轻。没有往上抛,没有往下落。像把一样东西从很深的地方捞起来,放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
“阿叁。”
“嗯。”
“以前我也像你这样。不觉得孤独。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就觉得了。”
阿叁睁开眼。天花板上那道裂纹在暗处几乎看不见。
“什么时候。”他问。
阿肆沉默了一会儿。“忘了。”
阿叁没有追问。他把手放在胸口。那个位置。有什么东西在那里。很轻。像一个人坐在那里,不出声。但你知道他在。
“现在呢。”他问。
“什么。”
“还觉得孤独吗。”
很久的沉默。久到阿叁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
“不了。”
声音很轻。那个字的尾音往上扬了扬。像把一样东西轻轻往上抛,然后接住。
阿叁没有回答。他又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手还放在胸口。
阿肆又开始说话了。说流体力学其实是他瞎编的,说空气阻力和梧桐叶的关系可能没那么复杂,可能叶子就是想打几个旋再落地。说可能什么事都没有那么复杂。
阿叁听着。声音在意识深处那个角落里。收音机找到了一个频道。他没有在听内容。他在听那个声音本身。
“阿肆。”
“嗯。”
“你明天还会在吗。”
“……在的。”
“后天呢。”
“也在。”
“以后呢。”
沉默。然后阿肆的声音落下来,很轻,很软。
“你不赶我,我就不走。”
阿叁把手放在胸口。那团雾在那里。
“不赶你。”
很久的沉默。久到窗外的车声完全消失了。久到天花板上那道橘黄色移到了最右边。
“……嗯。”
阿肆睡不着,从阿叁意识的右边挪到意识的左边,又移回意识的右边。
阿叁没再说话。他知道阿肆还在。雾也还在。那团雾今天晚上格外不老实,总往他这边挪。他不动,雾就挪一点;他动一下,雾又缩回去一点。反复好几次。
“你干嘛。”阿叁说。
“没干嘛。”
“你在挪。”
“……你感觉错了。”
阿叁闭着眼,手放在被子外面。过了几秒,他开口:“你以前也这样?”
“哪样?”
“半夜不睡觉,往别人那边蹭。”
阿肆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那种憋着坏的、压着嗓子往上挑的笑。“你这话说的。我什么时候蹭你了?我这是正常位移,能量场波动,不是主观行为。”
“你刚才就动了。”
“我没有。”
“你有。”
“那你拿出证据来。意识波动需要实时监测数据支撑,你现在起来做个脑电图,看看我到底挪没挪。”
阿叁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盖住半张脸。“无聊。”
“那你还不是每次都发现了。”阿肆笑得更起劲了,“阿叁同志,你对我的一举一动很敏感啊。”
阿叁没接话。阿肆又补了一句:“你脸红了。”
“没有。”
“我看见了。”
“你看见个屁。”阿叁说。
阿肆愣了一下:“……你刚才说脏话了?”
“跟你学的。”
“你学点好的行不行?我那么多优点你不学。”
“你还有优点?”
“……你这是人身攻击。”
“你是人吗。”
阿肆噎住了。过了好半天才挤出一句:“你今晚嘴挺厉害啊。是不是我不在一天,你想我想得找不着北,攒了一肚子话全用来怼我了。”
“没想你。”
“你骗人。你叫了我十七遍。”
“你数了。”
“废话。你叫一遍我记一遍。”阿肆的声音低下去一点,还是那副欠样,但尾音放软了,“十七遍。叫得我都不好意思装死了。”
阿叁没说话。过了几秒,他问:“你装死?”
“也不是全装。”阿肆说,“前半段真不在。后半段回来了,没想好怎么开口,就接着装。”
“那你现在想好了?”
“没有。但再不开口,我怕你明早起来报警说我失踪。”
阿叁没再理他,把被子拉高,盖到下巴。那团雾还在,比刚才老实了一点,但也没缩回原来的位置,就停在那里,离他的意识很近。阿肆安静了一会儿,又轻轻叫了他一声。
“阿叁。”
“嗯。”
“问你个事。”
“说。”
“你早上起来,那方面真的一点反应都没有?”
阿叁沉默了三秒。
“你问这个干什么。”
“关心你。”阿肆的声音欠得不行,还带着笑,“我住你脑子里,总得了解宿主的基本运行状态。你要是有什么问题,我好提前给你联系男科。”
“你一个住在别人脑子里的东西,怎么联系男科。”
“精神上联系。”
阿叁没接话,把被子又拉了拉。
阿肆不依不饶:“有没有?就早晨,我哪次也没注意到。你太安静了,我都没见过你有什么生理反应。你该不会真没有吧?要不要我帮你查查——”
阿叁没沉默,也没躲。他闭着眼,声音很平:“好像没有。”
“好像?”阿肆的语气往上挑了,“这种事还带好像的?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
“没注意过。可能有过,我没在意。”
阿肆卡了一下,像本来准备好一堆话,突然被对方一句“没注意过”全堵回去了。过了好几秒,他才憋出一句:“你这人真没劲。这种话题都能让你聊死。”
阿叁没理他。过了一会儿,阿肆又开口了,这次压得更低,像在琢磨什么。
“阿叁。”
“嗯。”
“你不会是天阉吧。”
阿叁睁开眼睛。天花板上那道裂纹在暗处几乎看不见。他沉默了三秒。
“阿肆。”
“到。”
“你明天想不想喝巧克力牛奶?”
阿肆瞬间不说话了。过了好半天,才从嗓子里挤出一声:“你威胁我……你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
“跟你学的。”
“你能不能换一句。”
“跟你学的。”
阿肆彻底不吭声了。那团雾缩在角落里,一动不动,像被掐住了后颈。阿叁翻了个身,脸朝着墙。嘴角似乎动了动。很轻。他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