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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物色之动,心亦摇焉   阿叁发 ...

  •   阿叁发现自己开始等那个声音了。
      这个认知不是某天早上“叮”一下冒出来的。是医院回来之后的第二个晚上,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等了很久,才忽然意识到自己不是在等睡着。是在等阿肆开口。
      阿肆那晚话不多。讲完那个牙膏盖子的冷笑话之后就安静下来,缩在意识深处,像靠着墙打盹。阿叁也不催。他听着冰箱在厨房里嗡嗡响,楼下偶尔有车经过,车灯把天花板上那道光弧从左边扫到右边,然后没了。他又等了一会儿。
      “你今天话少。”他说。
      “累了。”阿肆的声音懒洋洋的,“怎么,不习惯?我少说两句你还不乐意了?”
      “没有。”阿叁把被子往上拽了拽,“随便问问。”
      “你这人,随便问问都问得跟查岗一样。”阿肆啧了一声,“我要是不应你,你是不是准备一晚上不睡,光盯着天花板数裂纹?”
      “裂纹只有一道。”
      “一道也能数。数它分叉,数它翘边,数它明天会不会再裂长一毫米。”
      阿叁没接话。天花板上的裂纹在暗处几乎看不见。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那道橘黄色的窄条落在老位置上。他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放在胸口。胸骨后面,偏左。那个位置。阿肆说话的时候,那里总有点什么。很轻,像一片羽毛压着,不定什么时候就动一下。
      “阿叁。”
      “嗯。”
      “你那天跟那医生全交代了。也不怕她把你当精神病关起来。”
      “她说我大脑功能正常。”
      “那是因为她查不出来。我是说万一。万一她真信了,给你开一堆药,专门治幻听的。你吃完了,我不就没了。”
      阿叁睁开眼。房间里的家具在暗处只剩下模糊的轮廓。书桌,椅子,衣柜。它们平时就在那里,他闭着眼都知道位置。今晚也没什么不同。但他躺着听脑子里那个声音,那些家具好像远了一点。
      “你会被弄没吗。”
      阿肆没立刻回答。这个停顿比平时长。长到阿叁开始数自己的心跳。一,二,三。
      “不会。”阿肆的调子又扬起来了,扬得很快,“药哪弄得死我。你当我是普通幻觉?我这种属于高级定制款,删都删不掉。”
      阿叁没接话。但他记得很清楚:阿肆说“不会”之前,那个声音往下坠了半拍。像有人把一句话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捞到一半才想起要往上抛。他听着这个半拍,把它和别的东西放在一起。没有翻,只是放着。
      “睡吧你。”阿肆说,“明天还上学。别明天起来脑子不清醒,被老师叫起来回答问题,一张嘴全是霉菌培养液的味儿。”
      阿叁闭上眼。阿肆哼笑了一声,没再说话。窗外的路灯光慢慢移到窗帘正中间。阿叁在那种橘色的光里睡了过去。
      第二天,星期四。下午第一节语文课。陈老师讲复习,黑板上写着“物色之动,心亦摇焉”。粉笔灰簌簌地落,积在黑板槽里,薄薄一层。她习惯每讲完一个重点拿粉笔敲一下黑板,像盖章。今天敲了三下。
      阿叁在抄笔记。字很小,挤在一起。抄到“摇”字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提手旁,右边一个“要”。手要动,心要动。他看了两秒,继续写。阿肆一整天都在,从早上起床开始,刷牙、吃早饭、过马路,一路都在他意识里嘀嘀咕咕。这会儿反倒安静了。
      “喂。”阿肆又冒出来,“那个‘心摇’,你摇过没有?”
      阿叁的笔没停。“没有。”
      “真没有?心摇就是噗通一下,或者咯噔一下,随便什么。你现在听我说话,心不摇吗?”
      阿叁的笔停了半秒,又继续写。“不摇。”
      “你这个人怎么活得跟棵植物似的。光喝水,不长心。”
      “植物有心。”阿叁说,“维管束。木质部。”
      “行,你有文化。”阿肆被噎了一下,“我的意思是,你这个人没劲透了。”
      阿叁没再理他。老师还在讲台上念注释。自然景物的变化,人的内心会随之波动。他早就背过了,考试能拿满分。但他确实没摇过。春天的花,秋天的叶,窗外的雨,天边的晚霞。他看见它们,认识它们,仅此而已。风从一间空房间里穿过去,什么也不响。他想他大概是空的。那个声音住进来以后,这间空房间才多了一样会响的东西。他有时候想,如果哪一天那个声音不响了,这间房间会不会比原来更空。这个念头只出现过一次,很短,他没有让它待太久。
      “你在想什么。”阿肆的声音突然稳下来了。
      “没什么。”
      “切。”阿肆拖了个长音,没追问。但过了几秒,他又说:“你刚才走神了。笔停了一秒。你知道吗,你走神的时候,呼吸会变轻。”
      阿叁没接话。他重新把注意力放回黑板上。粉笔字一行一行,写得很满。陈老师转过身,开始讲重点。粉笔敲在黑板上,嗒,嗒,嗒。窗外有风,把窗帘边角吹起来一点,又落下去。教室里的空气闷闷的,带着粉笔灰和旧课本的味道。阿叁看着窗外那截梧桐枝,叶子已经不多了。最后几片在风里抖。他没有摇。
      下课之后陈老师把他叫住了。她走到他课桌旁边,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阿叁抬头。她嘴张开一半,又合上,再张开。
      “你最近是不是压力挺大的?”
      阿叁看着她。镜片后面映着窗户的反光,眉毛往中间收了收,眉心里挤出来两道很浅的竖纹。担心的表情,生物课学过。他记得。
      “没有。”他说。
      陈老师点了点头。不是信了,是“行,我先不逼你”的那种点头。手指在桌沿上又敲了一下,收回去。
      “有什么想说的,可以来找我。”
      阿叁又点了一下头。
      “听见没有。”阿肆说,“人家叫你去找她。你要不要现在回去,跟她说你脑子里住了个人,天天跟你抬杠。”
      阿叁没应声。他走出办公室,走廊已经没什么人了。下午的光从西边窗户斜进来,在地上铺出一块块橘黄色的长方形。他踩着走过去,书包带子磨着锁骨。到楼梯间门口,他推门进去。朝北的窗户没有太阳,水泥台阶灰扑扑的,绿漆扶手被无数只手磨得发亮。他往下走,脚步声在墙壁间弹来弹去。
      走到两层之间的拐角,他停了。
      “你说话的时候。”他说。
      阿肆没出声。
      “我就不在意她们了。”
      声音不大,撞在墙上又落回来。被灰色台阶吞掉一部分,被绿扶手吞掉一部分。阿叁不太清楚自己为什么说这个,也不清楚说完了应该等什么。只是胸口那块,胸骨后面,偏左,有什么东西动了。像那里一直有只手按着,忽然松了劲儿。很短,短到他不确定是不是真的。
      阿肆还是没说话。这次沉默和平时不一样。是有人正走着路,忽然一脚踩空,站在那儿了。
      “哎。”阿肆终于开口,调子又飘起来,“你这话说的,我能理解为你挺喜欢我的吧?”
      “随便。”
      “别随便啊。你这句话让我很有压力。万一我哪天不说话了,你怎么办?”
      阿叁没理他,继续往下走。阿肆也没再问,跟在他意识里,哼了一段不成调的东西。哼了两句自己停了,说太难听了,不哼了。阿叁想,确实难听。
      走到一楼拐角,视野边缘忽然闪了一下。白的。一整片白的墙,顶上的灯亮得刺眼。画面只闪了不到半秒,像有人在他脑子里快速翻过一页纸,他光看见个底色。阿叁眨了眨眼。楼梯还是楼梯,灰台阶,绿扶手。白光没了。
      他站住了。
      “刚才那个。”他问。
      “哪个?”
      “白色的墙。”
      “哦。”阿肆的语气很淡,但接得太快了,“那是你昨晚没睡好。熬夜看霉菌,把视网膜看出毛病了。建议你今晚早点睡,别看那些丑东西。”
      阿叁没说话。阿肆这反应他见过。上次他说“你的声音有点熟”,阿肆就是这样,先沉默半秒,然后噼里啪啦甩一串玩笑把话题推开。阿叁不拆穿。他继续走。白光被他收起来,和“有点熟”的那个停顿放在一处。没再翻,只是放着。
      放学铃响,阿叁照常一个人走。校门口挤着一堆刚涌出来的学生,三五成群,书包甩来甩去。阿叁从人缝里穿过去,有人在他身后大声笑,有人往前跑,带起一小阵风。他走出校门,右转。下午四点多的太阳还挂在楼顶上方,把影子拉得细长。路边的梧桐叶子在头顶沙沙响,落下来几片,贴在人行道上,被风推着往前走。阿叁踩在斑马线的白漆上,一步一步,没踩到线外。
      身后有几个同年级的男生,走得不快,一路说笑。其中一个人声音特别大,时不时爆一句粗口,周围人跟着笑。阿叁没回头,但脚步声很清楚,跟他保持差不多的距离。他走到第三个路口等红灯,那群人也停下来,站在他斜后方两三米的地方。有人在讲什么,说完一群人笑。阿叁盯着红灯倒计时。八十七。八十六。八十五。
      “这帮人是吃笑气长大的吧。”阿肆忽然说。
      阿叁没应。
      “就那个,嗓门最大的。走路外八字,书包背得跟个挎菜篮子的似的。搁我活着的年代,这种走路上早被人教育了。”
      阿叁还是没应。红灯跳到五十几。后面有个男生往前走了两步,经过阿叁旁边时肩膀往他这边歪了一下,擦着阿叁的胳膊过去,不重,但故意的。然后对同伴说:“这儿太挤了,过去点。”
      阿叁没动。
      “操,你他妈没长眼啊”那个男生瞪了阿叁一眼,又故意撞了他一下。
      阿叁被撞得往旁边挪了半步。绿灯还没亮。他重新站直。
      阿肆没说话。沉默持续了大概三秒。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带着笑,但那种笑跟平时逗阿叁完全不一样,冷得发柴。
      “阿叁。你让我用一下。”
      阿叁没懂。“什么?”
      “嘴。借你的嘴用一下。还有手。”
      阿叁没动。“你要干什么。”
      “不干什么。教育一下。”
      “不用。”
      “我说用就用。”阿肆还是那种带笑的调子,但每个字都压得很低,“你就当自己不存在,站旁边看着。”
      阿叁没有拒绝。他感到自己的右手先动了一下,像在试关节。手指张开,又合上,再张开。然后那只手抬起来,把书包肩带往上拽了拽。动作很慢,很稳。再然后,他听见自己的嘴动了。声音不是他的,语调更不是。
      “刚才撞人的那个东西,你过来一下。”
      那群人安静了一瞬。撞人的男生站在人堆里,没动,表情僵了一下,随即又扯开嘴:“啊?谁撞你了?你哪只眼睛看见的?”
      阿肆用阿叁的嘴笑了一下。很轻,很短。阿叁从来不知道自己这张脸能做出这种表情。
      “我哪只眼睛看见的不重要。你这种货色,我隔着两米都闻到一股人渣味。”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极了,“你妈怀你的时候是不是营养没跟上,生出来个你这么个脑子没核桃大、胆子没□□大、走个路外八得跟□□被踹过的玩意儿。你现在站那儿跟我龇牙,你配吗?你照过镜子没有?你这张脸长得就像你爸妈拿你当实验失败品还能硬着头皮养大。就你这种货……(以下省略约三分钟阿肆对对方智力、长相、家庭教养及未来前途的全方位侮辱,词汇量极大,不带重样。)”
      那群人全不笑了。
      “我他妈的□□你这个傻逼。”被骂的男生脸涨得发紫,往前迈了半步,像要动手。阿叁的身体没动。阿肆用他的眼睛盯着对方,目光平静,嘴角那点笑还挂在脸上。
      “想动手?”他轻声说,“你打,你今天碰我一下,你以后在全校人嘴里就是那个被骂两句就破防动手的废物。你要不要试试?你这一拳头下来,我流一滴血,你能在教务处跪到天黑。来,动手。”
      男生的脚停住了。旁边人拉他,小声说“算了算了”。他喘着粗气,胸膛一下一下起伏,最后狠狠瞪了阿叁一眼,转身走了。走的时候骂了一句:“操你妈,神经病,早晚找人弄你。”
      阿肆没追。他站在原地,用阿叁的嗓子冷笑了一声。
      “听到没有。”他在意识里对阿叁说,“这种人才是嘴上一口一个妈,真到事上第一个跑。你说他像不像那种厕所隔间里写脏话的?说来说去就会那几个词,全是冲着女的下三路去的。真是没文化更没礼貌。”
      阿叁没说话。右手还攥着书包带子,刚才阿肆用他嘴说话的时候,他的手指一直没松开。
      “行了。”阿肆松下来,又变回平时那个欠欠的调子,“身体还你。走吧,绿灯了。”
      阿叁迈开步子,踩在白线上。脸有点热。右脸,还有后颈。可能被风吹的,也可能是刚才那个笑还留在皮肤上,没散干净。书包带子正了,他没再伸手。阿肆没说话,像做完一套运动,在他意识里懒洋洋地躺下了。
      “你经常这样?”阿叁问。
      “哪样?”
      “用别人的嘴说话。”
      “用过几次。”阿肆说,“不过你的嘴配合度还行,没流口水,也没咬到舌头。下次还能用。”
      阿叁没接。他走过路口,经过水果摊,卖水果的女人在和老太太讨价还价。他在嘈杂的人声里继续走。阿肆又补了一句:“以后遇到这种傻逼,你不想理也行。我帮你理。用你的脸,骂得他们亲妈都认不出来。”
      “你自己没有脸。”阿叁说。
      阿肆卡了一下。“……你是不是在骂我?”
      “陈述事实。”
      阿肆不说话了。过了好几秒,憋出来一句:“你这个人,偶尔也挺毒的。”
      阿叁没回。他继续往前走,步子不变。但那个声音还在,没有消失。他没有回头看那些人。不用看。阿肆已经把人骂得渣都不剩了,连空气里那点他们留下的笑声都散干净了。
      回家路上阿肆又活了。说刚才那群人让他想起一件事。阿叁问什么事。阿肆说,“你知道猪圈里的猪为什么叫得特别响吗。因为没脑子还爱凑热闹。”阿叁说猪其实很聪明。阿肆说那你是在帮他们说话?阿叁没再接。阿肆哼哼两声,把这个话题扔了。
      路过便利店,阿叁进去买了一盒牛奶,新出的薄荷味,他喜欢薄荷味的。觉得喝起来凉凉的,夏天喝很舒服。收银台旁边摆着一排口香糖。他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阿肆说:“买啊,犹豫什么。”阿叁说:“不想要。”阿肆说:“你这个人真是没意思透了。人都站那儿了,看一眼又放回去,你是在跟口香糖做心理斗争吗。”阿叁没说话,付了牛奶钱,推门出去。
      傍晚的风比白天凉了一点,吹在脸上,带着一点灰尘和烤红薯的味道。街边有个卖烤红薯的推车,炉子里的炭火亮着,热气往上飘。阿叁从旁边走过去,卖红薯的大爷抬头看了他一眼,没叫卖。阿叁没买,继续走。经过那家关了的小饭馆,卷帘门还是半拉着。阿叁放慢了一步,看了一眼里面。黑的,什么都看不见。阿肆没说话。阿叁也没停。经过药店。天暗下来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来。阿叁的影子一会儿在前面,一会儿被后面的路灯拖到身后。街两旁的店铺陆续亮起灯,橱窗里的光从玻璃里漫出来,和路灯的光混在一起,把人行道照得一块亮一块暗。阿叁就在这些光和暗中间往前走。
      到家之后他先换了鞋。父亲的拖鞋还摆在鞋柜上,左鞋底外侧磨偏。他看了一眼,把书包挂好,去厨房倒水。水壶底的白色水垢比昨天厚了一点,中间厚边缘薄,一层套一层。阿肆说:“再这么烧下去,壶底能长出钟乳石。以后你倒水就不是倒水了,是考古。”阿叁没接话。他站在那里把水喝完,用指甲在水垢最厚的地方轻轻刮了一下。刮下来一小点白色的粉末,落在指尖上。他看着那点粉末。不知道为什么要刮它。只是刮了。
      “你每天晚上不睡觉,就研究这些?”阿肆说。
      “也不是每天。”
      “还研究什么。”
      “涡虫的再生周期。青霉菌的孢子萌发条件。嗜冷细菌的最适生长温度。”
      “你这人真的怪。”阿肆说,“我要是你,我半夜就不研究这些。我研究怎么把你这样的怪人批发出去,一个卖三块五。”
      阿叁没理他,把杯子洗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然后蹲下来,打开水槽下面的柜门。膝盖压在地砖上,凉意从校服裤子里渗进来。那片霉菌又大了一圈。边缘的果绿色往外拱了不到一毫米,中心的褐色比昨天深了半度。菌丝从中心向外辐射,分叉,再分叉,每一条都在探路。
      “又看你的丑东西。”阿肆说。
      “它中心变深了。上周还没有。”
      “菌子上了年纪都会变色。跟你以后一样,老了就长斑。”
      阿叁没接话。他伸出手,在菌落边缘极近的地方虚虚地划了一圈。指尖离那些菌丝大概两毫米,能感觉到水槽底渗上来的凉意。他看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膝盖上印着地砖的纹路,他没有拍。
      “你以前养过东西吗。”他忽然问。
      阿肆没立刻答。沉默了几秒。厨房里冰箱在嗡嗡响,水龙头在滴水,一下一下,砸在水槽里,声音很轻。阿叁站在厨房中间,等着。
      “可能看过。”阿肆说。
      “看什么。”
      “涡虫。”
      阿叁的手指无意识地蜷了一下。“在哪里看到的。”
      阿肆又停了。这次停得比刚才长。长到阿叁以为他不会再答了。冰箱还在嗡嗡响,水龙头又滴了一声。阿叁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然后他转身回了房间,坐在书桌前,打开台灯。阿肆的声音才落下来,很轻,像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
      “一个挺白的地方。走廊尽头,窗台。窗户是封死的,外面有铁栅栏。白天有光从栅栏缝里漏进来,照在一个透明盒子上。盒子里有东西在爬。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就站那儿看。”
      他停了一下。
      “看它从这头爬到那头,碰壁,停一下。再沿着原路爬回去。光漏进来的时候,它爬到有光的那面,不动了。”
      阿叁坐在椅子上,没动。台灯的光照在书桌上,摊开的数学卷子还没写。他听着阿肆的话,脑子里慢慢浮出那个画面。白色的地方,铁栅栏,透进来的光。一个透明盒子,里面有东西在爬。它爬去有光的那面。不动了。
      “后来呢。”他问。
      “不记得了。”
      阿叁没再问。他把数学卷子拖过来,开始写题。笔尖在纸上沙沙响。阿肆没再说话,像把刚才那点东西又塞回很深的地方去了。房间里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和窗外偶尔经过的车声。阿叁写完一道题,抬头看窗外。天已经全黑了,玻璃上只有台灯的光和他自己的脸。
      他去刷牙。阿肆又冒出来,讲了一个关于牙膏盖子的冷笑话。阿叁含着泡沫,没笑,但听完了。他漱口,吐掉,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角有一点泡沫没冲干净。他擦掉。阿肆说:“你刚才是不是想笑。”阿叁说:“没有。”阿肆说:“你嘴角动了。”阿叁说:“泡沫太滑。”阿肆说:“放屁,你就是想笑。”阿叁没再回答,放下牙刷,关了洗手间的灯。
      回到床上。天花板上的裂纹还在老地方,从灯座歪歪扭扭爬到墙角。阿叁平躺着,把手放在胸口。那个位置,胸骨后面,偏左。那团雾还在那里。比之前浓了一点,像有一小片很轻的东西,压在那儿,不重,也不散。
      “阿肆。”
      “嗯。”
      “你还在。”
      “在。你每晚跟打卡一样,少问一次能怎样?”
      阿叁没应。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到下巴。阿肆不再说话了。但阿叁知道他在。雾动了动,往中间收了一寸。阿叁闭上眼。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橘黄色的窄条,慢慢从左边往右边移。隔壁不知道谁家在放电视,声音很轻,听不清内容,像一团遥远的背景音。阿叁躺着,听那个声音,听阿肆不说话的安静,听自己慢慢变慢的呼吸。他忽然想,如果那个声音明天不在了,他会不会觉得这里太安静了一点。他没有继续想。他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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