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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以后我们就是朋友了   那个声 ...

  •   那个声音出现的时候,阿叁正在抄笔记。
      下午第二节课。数学。老师在黑板上写二次函数的顶点式,粉笔敲出短促的嗒嗒声。阿叁低着头,笔尖划过纸面,沙沙,沙沙。窗外的太阳西斜了,光从左边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课桌的左上角。那个圆珠笔画的笑脸在光里显得比平时淡,两个点一条弧,弧是歪的。他看了它半个学期了。他把笔记本翻到下一页。
      “这个老师讲得好烂。”
      阿叁的笔停了。
      粉笔还在黑板上嗒嗒地响。老师的声音还在前排,讲顶点坐标公式。旁边的人还在抄笔记,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连成一片细碎的沙沙声。没有人抬头。没有人有反应。阿叁把笔放下。
      “哎,你继续写啊。别停。你一停我就不好说话了。”
      是个男声。年轻的,带着一种像笑又不像笑的调子,尾音微微上扬,像把一句话的结尾往上一抛,接不接都行。直接落在脑子里,没有经过耳朵。像有人在他意识里找了一个位置,坐下来,开始说话。
      阿叁看着自己的手。右手中指第一关节处有一点墨水,是早上蹭到的。他把手翻过来。手背。手心。干燥的。指甲缝里有一点灰。和平时一样。
      “你放笔干什么。我没让你放笔啊。”
      他闭上眼睛。眼皮盖住眼球。光暗下来了。数学老师的声音还在,但变闷了,像隔了一层水。同桌的笔还在沙沙地响。桌椅偶尔嘎吱一声。一切和平时一样。
      “闭眼也没用。我又不在你眼睛里。”
      阿叁睁开眼。课本还摊在桌上。二次函数的图像,一条抛物线,顶点在坐标原点右侧。他用笔尖点了点那个顶点。墨水在纸上洇出一个小小的蓝点。那个声音没有消失。他收拾书包。笔放进笔袋,课本合上,笔记本合上,水杯塞进侧袋。拉链拉上。动作和平时一样,顺序和平时一样。同桌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他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尖响。
      “哟,这就走啦?还有十分钟才下课呢。”那个声音顿了一下,语速放慢,“不过也是,反正你坐这儿也是发呆,不如出去转转。”声音忽然轻下来,“你走慢点,我看看你书包侧袋那个水杯,是昨天那个,你洗过了?”
      阿叁没有回答。
      老师停下讲课。“你要去哪里?”
      全班的视线落在他身上。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后脑勺,太阳穴,脸颊。书上说,被注视的时候这些部位会有发热的感觉。他把注意力放在脸上。温度正常。
      “去医院。”
      他走出教室。身后窸窸窣窣的议论声跟了一段,被门切断了。
      “你看,我就说吧,他们肯定在议论你。”那个声音带着点得意的懒散,“我帮你听了,他们说你今天居然提前走,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啧,天天盯着你看,也不嫌累。”
      走廊是空的。下午的光从东边的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铺出一块一块的斜长方形。他踩过它们。书包挂在右肩上,背带磨着锁骨附近的位置。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的间距差不多。从教室到校门口八百步左右,他数过。脑子里的声音没有跟上来。
      走到校门口他停了一下。保安坐在门卫室里,捧着茶杯,隔着玻璃看了他一眼。他点了一下头。保安的视线移开了。他走出校门。外面的光比走廊里亮,他眯了一下眼。路两边种着梧桐,树叶在头顶沙沙地响。他往左走。经过第一个红绿灯,第二个。到第三个的时候右转。这条路他每天走,从校门到医院的路线和从校门到家的路线在第三个路口分开,回家是直走,医院是右转。他右转了。脑子里还是很安静。
      他走了大概五百步。经过一家便利店,一家药店,一家门口挂着“转租”牌子的小饭馆。饭馆的卷帘门拉下来一半,里面是暗的。以前是卖馄饨的,母亲带他来吃过一次。馄饨汤很烫,母亲让他吹凉再吃。他吹了。母亲看着他,嘴角动了动。他那时候不知道那个表情叫什么。现在也不知道。他继续走。
      “你不会真的觉得自己有病吧。”
      阿叁的脚步停了。他走到第一千二百步左右,那个声音落下来,和他踩下去的左脚同时。像一个人一直在旁边跟着,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
      阿叁站在原地。人行道的地砖是灰色的,有几块裂了,裂缝里长着细小的杂草。他低着头,看着那些草。它们从砖缝里挤出来,很细,很绿,被踩过很多次,还是直的。
      “我告诉你,你没病。”那个声音说。还是那种调子,但音量低了一点,语速慢了一点。把往上抛的话尾接住了,放在手里,没有再抛。“你只是运气不太好。”
      阿叁没有接话。他继续走。
      精神科的走廊是淡绿色的。墙面,门框,塑料候诊椅,都是同一种绿,不深不浅,像泡了很久的茶水兑了水。阿叁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挂号单。纸张的边缘有点卷,被前面的人捏过。他把挂号单摊平在膝盖上,看着上面的号码。前面还有三个人。
      墙上的宣传栏写着精神分裂症的早期症状。听见别人听不见的声音。听见别人听不见的声音。听见别人听不见的声音。同一句话用了三种不同的字体,加粗,加下划线,配了一张示意图,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双手捂着耳朵,头顶上有几个红色的波浪线圈。阿叁把宣传栏上的字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
      “别看了。看了也白看。他们查不出来的。”
      阿叁没有回答。他把视线从宣传栏上移开,看着对面的墙。墙上有一个插座,插座面板是白色的,边缘有一点发黄。插座孔里积了灰。他看着那个插座。不知道看了多久。叫号屏跳了一下。他的号码亮了。他站起来,走进诊室。
      医生是个中年女人,眼镜链挂在耳朵上,镜片后面的眼睛有一点血丝。桌上放着一个保温杯,杯盖拧开,里面是枸杞泡水的味道。她问了他几个问题,多大了,有没有吃药,最近有没有遇到什么事。阿叁一一回答。声音平,语调平。和平时一样。
      然后她问:“你说你脑子里有个声音。这个声音在说什么?”
      阿叁想了想。“他说他没病。”
      医生停下笔。眼镜链晃了一下。她的笔尖悬在病历纸上方,停了大概两秒,然后落下去。
      “不对不对。我说的是你没病,不是我没病。”那个声音插进来,语速快了,“我又不是人,我有什么病。你跟她说,她这个问法不对。你应该问这个声音是真的还是假的,然后我就可以告诉她——”
      “是真的。”阿叁替他说了。
      医生看着他。镜片后面的眼睛不动了。血丝在眼角的位置,细细的几条。她没有接话。诊室里很安静。桌上的保温杯冒着很淡的热气,枸杞的味道飘过来,甜的,带一点药味。她的笔尖在纸上又停了一次,然后写了几行字。阿叁盯着那个笔尖,想从它停下的位置判断出什么。没判断出来。
      “先去做个脑电图。”
      脑电图室在走廊尽头。技师是个年轻男人,下巴上有一颗痣。他让阿叁坐在椅子上,把一顶连着很多电线的帽子戴在他头上。帽子是弹性的,边缘箍着额头,凉凉的。电极贴住头皮。
      “闭眼。睁眼。深呼吸。”
      阿叁照做。闭眼的时候,眼皮上落着电极帽微微的压力。睁眼的时候,天花板上的灯管在视野里留下一道白的残影。深呼吸的时候,空气从鼻子进去,经过喉咙,填满肺,再原路出来。他听着自己的呼吸声。一进,一出。一进,一出。脑子里那个声音没有出声。机器在旁边吐出一条长长的纸,上面画满了波浪线,黑色的,密密麻麻,有些地方密集,有些地方稀疏,有些地方突然跳得很高。他看着那些波浪线从机器里一点一点吐出来。疏的地方让他想起培养皿里菌丝稀疏的边缘,密的地方像菌落中心挤成一团的褶皱。他多看了两眼。技师把波浪线撕下来,递给他。
      阿叁把波浪线拿回诊室。医生接过去,举起来,对着光看。眼镜链晃着。她看了很久,翻了一页,又看了很久。然后她把波浪线放下,推了推眼镜。
      “从检查结果来看,你的大脑功能一切正常。”
      阿叁点了点头。
      “但是你说你脑子里有个声音——”
      “他听到了。”那个声音说。“他只是不想承认。你告诉他,我没病。不是,你有病。不对,你也没病。我们都没病。”
      阿叁站起来。“谢谢医生。”
      他走出诊室。走廊里还是那种淡绿色。候诊椅上换了人。一个中年女人抱着一个孩子,孩子在她膝盖上扭来扭去。一个老人坐在角落里,手里攥着一个布袋,布袋上印着一家药厂的名字。宣传栏上的示意图还在,一个人捂着耳朵,头顶上几个红色的波浪线圈。阿叁走过它们。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天快黑了。
      他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医院门口的台阶很宽,分成三段,每一段中间有一个平台。他站在第一段的平台上,看着外面的街道。路灯刚刚亮起来,一盏一盏地,沿着街道往远处延伸。不是同时亮的,是从近到远,像有什么东西在沿着电线跑。天色介于蓝和灰之间,一天里最安静的那一段。
      他把手插在口袋里。右手的指尖碰到了挂号单的边角,纸张的边缘还是卷的。他没有把它拿出来。
      “你在想什么。”阿叁问。
      那个声音沉默了一下。很短,短到阿叁几乎没注意到。然后它响起来,还是那种像笑又不像笑的调子。
      “我在想,你这人挺有意思的。一般人听到脑子里有声音,会害怕。你没害怕。”
      阿叁想了想。“害怕是什么感觉。”
      那个声音又沉默了。这一次比刚才长。长到阿叁注意到路灯已经亮到街道尽头了,长到天色从蓝灰色变成了深蓝色,长到医院的霓虹招牌在他身后嗡地一声亮起来,投下一片红色的光,落在他脚边的台阶上。
      然后那个声音说:“忘了。大概是心跳加速,手心出汗之类的。书上写的。”
      “你看过书。”
      “我看过很多东西。”
      阿叁没有追问。他走下台阶。书包挂在右肩上,背带磨着锁骨附近的位置。台阶一级一级,他一步一步。走到最后一级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身后那个红色的霓虹招牌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很淡,几乎看不见。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医院的大楼。很多窗户亮着灯。有的拉着窗帘,有的没有。他从外面看那些亮着的窗户,不知道里面住着什么样的人,也不知道自己刚才坐在哪一扇窗户里面。
      “你叫什么。”他问。
      那个声音没有回答。
      阿叁在等。他一直在等。
      那个声音安静了一瞬。很短。然后它响起来,恢复了那种往上抛的调子,但抛得比之前低了一点。
      “你叫阿叁,那我就叫阿肆吧。以后我们就是朋友了。”
      阿叁没有接话。他转回头,继续走。回家的路。第一个路口红灯。第二个绿灯。第三个红灯。到第四个右转。经过便利店,药店,那家关了的小饭馆。饭馆的卷帘门还是拉下来一半。馄饨的味道已经没有了。
      走到楼下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自己家的窗户。暗的。父母离开以后,那扇窗户再也没有在他回家的时候亮过。
      他上楼。开门。换鞋。把书包挂在挂钩上。母亲的帆布袋在旁边,米白色,印着书店名字。他没有马上去厨房,在玄关站了一会儿。鞋柜上还放着父亲的拖鞋。左脚的鞋底磨偏了。母亲说是走路姿势的问题,说了很多年也没改。他看着那双拖鞋。
      “阿肆。”
      “……嗯。”
      “你还在。”
      “你刚才问过了。”
      “嗯。”
      他走进厨房,倒了一杯水。水壶底的白色水垢又厚了一点,中间厚边缘薄,一圈套一圈。他站在那里喝完,把杯子洗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母亲生前要求他这样做,喝完要洗,洗完倒扣,不能正着放,会积灰。他没有改。他蹲下来,打开水槽下面的柜门。膝盖压在地砖上,凉意透过校服裤子的布料渗进来。
      那片霉菌还在。边缘的果绿色往外扩展了一点点,几乎看不出来,但他能看出来。中心的褐色比昨天深了半个色号。菌丝从中心向外辐射,分叉,再分叉。每一条都在找新的地方。
      “又看你的丑东西。”
      阿叁的手指在柜门边缘停了一下。“不丑。”
      “丑。这个最丑。你看这一坨,长得跟打翻的米粥似的。边上那圈灰是什么,发霉了?菌子自己长霉,说出去丢不丢人。”
      “那叫老化。”阿叁说。“枯草杆菌生长到后期,菌落边缘会分泌色素。灰褐色或者暗紫色,取决于培养基的成分。”
      那个声音安静了一瞬。“你查过。”
      “嗯。”
      “什么时候查的。”
      “半夜。睡不着的时候。”
      “你每天半夜不睡觉,就查这些东西?”
      “也不是每天。”阿叁说。“有时候查别的。”
      “查什么。”
      “涡虫的再生周期。青霉菌的孢子萌发条件。嗜冷细菌的最适生长温度。”
      那个声音又安静了。然后发出一声很轻的、几乎算不上笑的气息。“你这人真的怪。一般人半夜睡不着,数羊。你半夜睡不着,研究霉菌怎么长。”
      “数羊没有用。”阿叁说。“数到四百多只的时候会走神,然后从头数。不如查东西。”
      “你还真数过。”
      “数过。”
      “数到多少。”
      “四百六十七。”
      那个声音顿了一下。“行。你厉害。”
      阿叁站起来,膝盖上印着地砖的纹路。他没有拍。关上柜门,走回房间。他坐在书桌前,打开台灯,从书包里拿出数学卷子。今天的作业是函数应用,第一题四行,两个变量,一个表格。他读完,在草稿纸上写下已知条件。笔尖划过纸面,沙沙的声音。
      “哎,问个事儿。”
      “嗯。”
      “你这个年纪,晚上躺床上,就只想那些霉菌啊涡虫什么的?没点别的想法?”
      阿叁的笔没停。“什么想法。”
      “就那种。男生十六岁,该有的那种。你别跟我说你没有。”
      阿叁把最后一步解完,才开口。“你指遗精。”
      “你能不能不要这么一本正经地说出来。”
      “你不就是这个意思。”
      “我的意思是——”那个声音拖了一下,“算了。你这种人,估计真没有。有也不说。”
      阿叁没有接话。他把数学卷子翻到下一页。窗外的天彻底暗下来了,玻璃上映出台灯的光和他自己的脸。
      “你以前也半夜睡不着吗。”他问。
      那个声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不记得了。”
      阿叁没有追问。他继续写题。写完数学卷子,写完语文阅读,写完英语完形填空。英语完形填空里有一个词,miss。他选了“想念”那个释义。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下。他把东西收进书包,去洗手间刷牙。刷牙的时候那个声音讲了一个关于牙膏盖子的冷笑话,说牙膏盖子失踪是世界未解之谜,应该成立一个国际牙膏盖调查委员会。阿叁含着泡沫,没有笑,但他听完了。
      “你刷牙吗。”他突然问。
      那个声音卡了一下。“你问一个住在你脑子里的人刷不刷牙?”
      “问问。”
      “刷。意识里刷。每天刷两遍,一次三分钟,非常标准。”
      “吐泡沫吗。”
      “吐。吐你意识里。你感觉不到而已。”
      阿叁漱口,吐掉。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角有一点泡沫没冲干净。他擦掉。那个声音没再说话,但他觉得那声音在旁边笑,那种憋着笑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在意识边缘轻微地抖。他回到房间,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纹。从灯座延伸到墙角,歪歪扭扭的。在那个分叉的地方,有一小片墙皮微微翘起来。他今天早上看过它,昨天也看过,前天也看过。现在有两个人了。一个躺在床上,一个住在脑子里。
      “你每天晚上都这么发呆?”那个声音说。
      “是在确认自己存在。”阿叁说。
      “怎么确认?”
      “发出声音。然后听到。”
      那个声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你现在不用自己发出了。有我。”
      阿叁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纹。它没有变长,没有变宽。还是一道裂纹。灯座上的灰没有变厚,窗帘上的深蓝色没有变浅,窗外的路灯光还是那个颜色。但今晚他看着它们,发现自己在等。等那个声音开口。他等了一会儿。
      “阿肆。”
      “嗯?”
      “你还在。”
      “……第四遍了。”
      阿叁没有回答。他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盖住下巴。
      “我们是朋友吗。”他问。
      那个声音安静了一瞬。很短,短到阿叁差点没注意到。然后它响起来,还是那种往上抛的调子。
      “是啊。不然我每天陪你干嘛。”
      阿叁没有接话。但他记住了那个停顿。在“是啊”之前。他把这个停顿收进脑子里,和母亲说的“你好像少了点什么”放在一起,和今天宣传栏上那行字放在一起,和那个声音说“你只是运气不太好”时往下落的尾音放在一起。他没有再翻它们。只是放着。不过,他现在觉得他的运气很好。
      “你的声音。”他说。
      “什么。”
      “有点熟。说不上来在哪听过。”
      这次那个声音沉默了更久。久到窗外的路灯光从窗帘边缘移到了正中间,久到楼下的车声完全消失了,久到阿叁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那个声音响起来,恢复了那种往上抛的调子,但抛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
      “可能上辈子吧。或者你电视看多了,哪个台在播神经病的纪录片,你不小心记住了。”
      阿叁没有拆穿。他闭上眼睛。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橘黄色的窄条。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父母离开那天一样。那个声音没有再说话。但它在。像有人坐在房间角落里,不再走动,不再碰东西,只是呼吸着。房间里不止自己一个人。
      阿叁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盖住下巴。他闭着眼睛,听那个声音的存在,听空气里另一个人呼吸的温度。然后他想:有个人在。夜晚好像短了一点。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半睡半醒之间,意识边缘有个什么在动。一个词,很轻,很模糊,还没成形就散了。像有人张了张嘴,又合上了。阿叁没有听见。他已经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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