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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阿叁 阿叁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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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叁注意到自己是一个人,是在父母葬礼那天。
那天来了四十二个人,他数过。礼堂不大,椅子摆了六排,坐满了大半。空气里有烧过纸的味道,混着花篮里不知道什么花的香,甜得有点冲鼻子。他站在两个并排的骨灰盒前面,看着那些人一个一个走过来。先是一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弯下腰抱了他一下,两条手臂环过来,收紧,停了两秒,松开,手掌在他后背上拍了两下。阿叁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隔着校服传过来,热的,有点潮。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有人在他耳边说话,声音压得很低,气息喷在他耳朵上,有些词听不清。听清的那部分包括“节哀”“以后怎么办”“有事找阿姨”。听不清的那部分他没去猜。
一个穿黑色外套的女人往他口袋里塞了一个信封。动作很快,塞进去,按了按,然后走了。后来他发现里面是钱。
他看着这些人的脸。有些眼眶红着,眼白里有血丝。有些嘴角往下撇,下巴上有细微的肌肉颤动。有个年纪大的女人不停眨眼,睫毛上挂着水。他把这些画面一个一个收进脑子里。生物课学过,这些都是“悲伤”的面部特征。交感神经激活,泪腺分泌,面部肌肉不受控制地收缩。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干燥的。指甲缝里有一点灰,可能是刚才蹭到的。指节没有发白,手掌没有出汗。他试着让自己的嘴角向下撇。肌肉配合了,口轮匝肌放松,降口角肌收缩。嘴角降下去了一点。他保持着这个角度,感觉了一下。像把手指弯起来。肌肉完成了动作,仅此而已。他把嘴角放回去了。
母亲活着的时候说过一句话。说给医生的。他那时还小,刚退烧,躺在病床上。被单是浅蓝色的,洗过很多次,边缘起了毛。门没关严,走廊的光漏进来一条窄窄的白,从门缝一直拉到床边。母亲站在门外,声音很低。“你小时候生过一场大病,醒来以后就不会哭了。”停顿。医生的声音说了些什么,他听不清。“我们总觉得……”母亲的声音又响了。然后是更长的停顿,像在找一个准确的说法。找到了,又犹豫要不要说出来。“你好像少了点什么。”
走廊的光在门缝里安静地亮着。被单边缘起毛。他躺在那里,把这几个字一个一个放进脑子里。少了点什么。
后来他再也没听母亲提过。
葬礼结束以后他一个人回家。房子是父母留下的,两个卧室,一个客厅,厨房在走廊尽头。进门是玄关,左手边鞋柜,右手边墙上挂着一面镜子。父亲出门前会在镜子前面站一下,用手理一理头发。阿叁看过很多次。他把门关上。锁舌咔嗒一声落进槽里。
鞋柜上还放着父亲的拖鞋。深蓝色的,左脚那只外侧磨偏了。母亲说是走路姿势的问题,脚掌外侧先着地,鞋底就歪。说了很多年,父亲也没改。每次母亲说的时候父亲就笑一下,把鞋穿上了。第二天走路还是那样。
阿叁看着那双拖鞋。左脚的鞋底磨偏了。鞋面上落了一点灰。鞋口的内衬翻出来一小块,被脚后跟蹭的。他等了等。什么也没有。
他把书包挂在门边的挂钩上。旁边是母亲的帆布袋,米白色,上面印着一家书店的名字,洗过太多次,字已经模糊了,只剩“书”字的最后一竖还勉强认得出来。
厨房的灯管闪了两下才亮。父亲说了一年要换,一直没换。他倒了一杯水,站在水槽边喝。水壶底有一圈白水垢,薄薄的,中间厚边缘薄。母亲在的时候总把壶擦得很亮,现在没人擦了。他把杯子洗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母亲要求他这样做的。喝完要洗,洗完倒扣,不能正着放,会积灰。他没有改。
客厅茶几上放着昨天的报纸。父亲习惯早上看报,看完折好放在茶几左边。现在那份报纸还放在那里,头版讲的是地铁新线路,折痕已经发毛了。阿叁把报纸拿起来,对折,再对折,放回左边。和父亲放的位置一样。
冰箱在厨房嗡嗡地响。楼下有车经过,车灯在天花板上扫过一条光弧,从左到右,消失了。
他回到自己房间,在床上躺下来。床垫的弹簧在背后轻轻响了一声。天花板是白色的,正中间有个灯座,灯座旁边一道裂纹,从灯座歪歪扭扭爬到墙角。弯的,像一条干了的河。在某个地方分了个小叉,叉口翘起来一小片墙皮。他看过它很多次。两年了。两年里它没有变长,没有变宽。还是一道裂纹。
他开口了。就是发出声音。“今天来了四十二个人。”声音不大。撞在天花板上,落回来。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坐在第三排左边有个不认识的老人。一直没动。后来有人扶他出去。”他等了一会儿。像在等回音。但房间不是山谷,没有回音。声音说完就没了。空气把它吃了,窗帘把它吃了,那道裂纹把它吃了。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他关灯,闭上眼睛。明天还要上学。
学校是一个需要穿过七条街的地方。阿叁每天早上走这段路,数步子。脑子里没有别的东西可数。三千二百步左右,误差不超过五十,取决于红绿灯。出门下楼,出小区大门左转,沿人行道一直走。第一个红绿灯,第二个,第三个。到第四个右转,校门就在左手边。以前父亲带他过马路,说“踩在白线上安全”。他记住了。后来父亲不在了,他还在踩。习惯了。斑马线的白漆有些地方被车轮磨淡了,露出下面灰黑的沥青。他一步一步踩在白线上,没踩到线外。
校门是铁栅栏的,漆皮翘起来的地方露着锈色。保安坐在门卫室里捧着茶杯,看了他一眼。他点一下头。保安的视线移开了。他的教室在三楼。楼梯扶手是绿色油漆,手掌接触的那一段被磨得发亮,露出生铁的颜色。他扶着扶手往上走。三楼走廊里已经有早到的学生在聊天,背靠着栏杆,书包丢在脚边。他从他们中间穿过去,没人抬头。
他的座位在倒数第三排靠窗。桌子左上角有人用圆珠笔画了个笑脸,两个点一条弧,弧是歪的。他画的。不知道是谁。他看了半个学期,还在那儿。旁边的位置空着。以前坐那儿的人姓周,上个月换的座位。换之前跟他说了一句话:“我真的受不了了,我跟老师说换位。”阿叁点了点头。那个人等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还有话,然后没再说,站起来走了。阿叁不知道“受不了”什么。他从来没跟这个人说过话,上课不讲话,下课不讲话。如果这也算一种让人受不了的东西,那应该就是吧。他没问。
语文课。老师姓陈,四十多岁,戴眼镜,镜框是深红色的。她讲课的时候习惯用粉笔敲黑板,每讲完一个重点敲一下,像加句号。今天讲古文。黑板上写着一句话——“物色之动,心亦摇焉。”意思是看到景色的变化,人的内心也会跟着波动。阿叁把这句话抄在笔记本上。字很小,挤在一起。他看着那行字。看到景色,心里波动。他把这几个字看了两遍。然后想,他从来没有因为任何景色波过心。春天的花,秋天的落叶,窗外的雨,天边的晚霞。他看见它们,认识它们。但它们经过他的时候,什么都没有碰到。像风吹过一间空房间,穿堂而过,什么也没响。他想,他大概是空的。
下课的时候有人在走廊上撞了他。肩膀碰肩膀,力气不小。他往右边退了一步,肩膀撞在墙上,闷闷一声。撞他的人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是同年级的,脸见过,叫不出名字。校服袖子卷到小臂,领口最上面两颗扣子没扣,脖子晒得有点黑。那个人嘴角动了动,嘴唇往一侧提了一下,露出一点牙齿,收回去。介于不屑和不耐烦之间的东西。然后走了。步子不快,运动鞋底在水泥地上蹭出声音。旁边有人跟着,用手肘顶了他一下,说了句什么,两个人一起笑起来。
阿叁站在原地。右肩靠在墙上。墙是凉的。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从他面前经过,有人绕开他,有人擦着他的书包走过去。他等自己产生某种反应。愤怒?书上说心跳会加速,脸会发热,肌肉会绷紧。他把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心跳正常,脸不热,肌肉没绷。没有。他试着回忆上次心跳加速是什么时候,没想起来。
他把书包带往上提了提,继续走。
放学后他没有直接回家。天还没黑,路灯刚亮起来,一盏一盏沿着街道往远处铺过去。他路过一家服装店。橱窗里立着几个模特,穿着当季的外套,灯光从头顶打下来,照得模特的脸上有一层白蒙蒙的光。橱窗最前面,靠近玻璃的位置,搭着一条围巾。灰色的。针织的。没有任何花纹。他站住了。然后才意识到自己站在了这家店门口,书包挂在右肩上,左手垂在身侧,脸朝着玻璃,看着那条灰色围巾。围巾很普通。阴天下午的天空那种灰。织法也普通,一行一行,均匀的,没有流苏,两头收得整整齐齐。搭在模特手上。模特的手指微微弯曲,它就挂在虎口上,垂下来一小截。
他不冷。脖子后面甚至有一点汗,走了一路,书包贴着后背的地方是热的。他没有戴围巾的习惯。母亲以前给他买过一条蓝色的,羊毛的,装在生日礼盒里。他拆开的时候母亲在旁边看着。他说谢谢。第二天降温,母亲问他要不要戴,他说不用。后来那条围巾一直在衣柜最下面那个抽屉里,叠得整整齐齐。他没拿出来过。
这条灰色的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他站在橱窗前面,看着它。胸口紧了一下。很短。像被什么轻轻按了按。在胸骨后面,偏左,靠近心跳的地方。他把手放在胸口。手掌贴住校服,校服下面是他的心跳。咚。咚。咚。不快,不慢。那个感觉已经没了。他把手放下来。橱窗玻璃映出他的影子,一个穿校服的人,书包挂在一边肩膀上,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他看着那个影子,看了几秒。然后走了。
晚上他躺在床上,天花板上的裂纹还在老地方。路灯的光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橘黄色的窄条,慢慢地从左边往右边移。他把手放在胸口试了试。那个位置。胸骨后面,偏左。什么也没有了。但他记得。记得它出现的位置,它的形状,它持续了多久。那个地方在他身体里,一直空着。现在里面放了一样东西。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明天还要上学。
第二天是星期六。阿叁没有定闹钟,但还是在平时起床的时间醒了。窗帘边缘漏进白光,天花板上的裂纹在光线里清晰了一些。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起床。星期六他会去一个地方。父母刚走那几个月,他发现周末两天太长了。那两天里没有人说话,也没有必须要做的事。天花板从早看到晚,裂纹还是那道裂纹。三千二百步不用走。老师不用叫他回答问题。走廊上不会有人撞他。两天像一间更大的空房间。
他开始给自己找事做。把家里的书重新排列,按书名字数排过,按作者姓氏笔画排过,按封面颜色排过。排完了,过两天打乱,换一种方式再排。后来书排完了,他开始观察别的东西。
厨房水槽边的霉斑。第一次注意到是洗碗的时候。水槽和墙面交接的那条缝里,填缝剂已经发黄了,上面长着一小片灰绿色的东西。有厚度的,像一层很细的绒毛。他蹲下来,视线和那片霉斑平齐。它比他想象的好看。灰绿色只是远看的印象,近看是很多种颜色混在一起的,靠近根部是深绿色,往边缘渐变成果绿的灰、黄绿的白。像一片缩小的森林,从空中俯瞰的那种。他看了很久。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点酸。他把那片霉斑留着,没有擦。
后来他开始收集各种能长东西的角落。阳台栏杆下面的一片青苔,卫生间墙角的一小丛霉菌,冰箱冷藏室滴水槽里那个他怎么也清理不干净的黏滑的东西。他没有把它们清理掉。他看着它们长大。他在网上查过它们的名字。青苔是苔藓植物门苔纲,没有真正的根茎叶分化。霉菌是真菌界接合菌门或者子囊菌门,用孢子繁殖。冰箱里那个黏滑的可能是酵母菌或者别的什么嗜冷细菌。他记在本子上。字很小,挤在一起。
后来他发现了那家水族店。巷子尽头,门面很小,招牌褪色褪得几乎认不出字。店主是个老头,戴老花镜,镜腿用透明胶带缠着。店里很暗,鱼缸的嗡嗡声和过滤器的水流声叠在一起。除了卖鱼,还卖一些不需要太多光的东西,水草,螺,还有涡虫。阿叁第一次蹲在那排透明塑料盒前面就待了一整个下午。涡虫他在生物课本上见过。扁形动物门涡虫纲,体长不足两厘米,头部有两个眼点,只能感知光的方向。它们最著名的是再生能力,切成两段,长成两只。切成二十段,长成二十只。每一段都会记得切之前的事。科学家训练涡虫走迷宫,然后切掉头部,新长出来的头还记得迷宫怎么走。记忆不在脑子里,在身体的每一段里。阿叁第一次看到这个知识点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多读了两遍。
后来他又发现了别的。架子上层,涡虫旁边,放着几个透明培养皿,盖子扣得严严实实。里面是菌。老头说那是他闲着没事养的。各种菌,枯草杆菌,青霉菌,还有几种他叫不出名字的。培养皿里的菌落长得像微型的城市。有的是黄绿色的,表面有褶皱,像一片被揉过的绸缎。有的是暗红色的,光滑湿润,边缘整齐,像一滴浓稠的颜料落在纸上,慢慢洇开。阿叁第一次蹲在那排培养皿前面,看了整整一个下午。老头没有赶他,给他搬了一把小马扎。
“你每个礼拜都来。”老头说。
阿叁“嗯”了一声。
“喜欢就待着。别碰就行。”
阿叁又“嗯”了一声。老头回去擦他的鱼缸,嘴里含含糊糊地哼着什么,听不出调。
此后每个星期六,阿叁都会来。有时买一点东西,一小瓶液态培养基,或者一个空白的培养皿。大部分时候只是看。老头忙自己的,换水,喂鱼,用嘬过的水管给鱼缸换水。两个人不怎么说话。店里的鱼缸嗡嗡响。菌在培养皿里慢慢长。
阿叁觉得,这是他一天里最安静的时候。平时那种安静是“没有东西可响”,这种安静,像有人在他空荡荡的房间里放了一把椅子。
他蹲在架子前面,看枯草杆菌菌落边缘那圈灰褐色的褶皱。上周还没有。这周多了一圈。他拿出本子,记下来。老头在柜台后面打了个哈欠,老花镜滑到鼻尖上。鱼缸的灯是蓝紫色的,照得水草绿得不真实。涡虫在透明盒子里慢慢爬,爬到有光的那一面,停住。
他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膝盖骨轻轻响了一声。他把小马扎放回墙角,跟老头点了一下头。老头半睁开眼,也点了一下头。他推门出去。巷子里阳光很亮。从暗处出来,他眯了一下眼。手里拎着一小瓶培养基,淡黄色的,装在透明玻璃瓶里。他往家的方向走。三千二百步。第一个路口红灯。第二个绿灯。第三个红灯。到第四个右转。经过便利店,经过药店,经过那家关了的小饭馆。饭馆的卷帘门拉下来一半,里面是暗的。以前是卖馄饨的,母亲带他来吃过一次。馄饨汤很烫,母亲让他吹凉再吃。他吹了。母亲看着他,嘴角动了动。他那时候不知道那个表情叫什么。现在也不知道。他把塑料袋换到左手,右手垂在身侧。走过那家服装店的时候,他没有停。但他往橱窗的方向看了一眼。围巾还在那里。灰色的。搭在模特手上。他没有停。继续走。
回到家,他把培养基放在桌上,去厨房倒了一杯水。灯管闪了两下才亮。水壶底的白色水垢又厚了一点。他站在那里喝完,把杯子洗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然后蹲下来,打开水槽下面的柜门。那片霉菌又大了一圈。边缘的果绿色往外扩展了不到一毫米。中心的褐色深了一点。他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没有碰,只是用手指在菌落边缘很近的地方虚虚地划了一圈。指尖离那些菌丝大概两毫米。他能感觉到水槽底渗上来的凉意。他站起来的时候在柜门前多蹲了一会儿,忘了自己本来要干什么。然后想起来了,关上柜门,走回房间。
他把那瓶培养基放在书桌上,坐了下来。淡黄色的液体在玻璃瓶里微微晃了一下。他还没想好要养什么。但他在想了。
窗外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窄条。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纹。从灯座延伸到墙角,歪歪扭扭的。在那个分叉的地方,有一小片墙皮微微翘起来。他今天早上看过它。昨天也看过。前天也看过。他把手放在胸口。那个位置。胸骨后面,偏左。什么也没有。但他记得那个位置。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明天星期天。不用上学。他可以在家看那片霉菌长了一晚上变了多少。可以去水族店。可以把那瓶培养基用掉。
他想着这些,呼吸慢慢变平了。
房间很安静。厨房的水龙头在滴答。冰箱在嗡嗡地响。天花板上的裂纹安静地趴着。橘黄色的窄条慢慢地从左边移向右边。
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