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月妖契》蓝屿听霜

6、堂兄狐烬 次日清

　　次日清晨，白晏霜站在窗前，突然眉心一点淡淡的银辉轻轻闪动，那是青丘独有的狐族传讯术，没有声响却有一道清越悠远的声音直接落在她的神识之中。

　　“晏霜。”

　　是狐烬，她的堂兄。

　　白晏霜身子微微一怔，缓缓抬眸，眼底掠过一丝讶异。

　　萧珩察觉到她神色微动，抬手轻轻抚上她的手背低声询问：“怎么了？”

　　“是我的堂兄狐烬。”白晏霜轻声回话，神识与那道遥远的狐族术法相呼应，“他在用青丘的传音秘术同我说话。”

　　千里之外的青丘神山隔着万水千山，狐烬的话语透过狐族秘法清清楚楚传入她的脑海。

　　“听闻了你在人间的风波，你近日可还安好？。”狐烬的声音沉稳温和，带着同族兄长的关切，没有半分催促只有惦念。

　　白晏霜闭了闭眼，指尖轻轻抵在眉心，以神识回应：“多谢堂兄挂念。我如今一切安好，居于竹海竹屋，与大胤太子萧珩相伴。”

　　“你无事便好。”狐烬的声音继续传来，“许久未见，我打算动身前往人间过来看看你，也想看一看护得你平安的那个人。”

　　萧珩在一旁静静听着，虽听不见完整的传音却能看见白晏霜眉宇间的神色，微微颔首眼底带着坦然。

　　白晏霜闻言，唇角漾开浅浅笑意，神识回道：“欢迎堂兄前来。竹海僻静，没有朝堂喧嚣，你只管过来便是。”

　　“好。”狐烬应下，“我不日便启程，青丘诸事已有安排，我只做探望不会干预你在人间的选择，你不必有顾虑。”

　　话音落下，眉心那一点银辉缓缓黯淡消散，狐族传语就此中断。

　　屋内又恢复了往日的安静，只有油灯跳动竹风穿窗而过。

　　白晏霜睁开眼，转头看向身旁的萧珩，轻声将方才的对话转述给他。

　　“堂兄狐烬，要来人间看我。”

　　萧珩握住她的手目光柔和：“也好。历经这么多事，同族亲人前来探望本是应当。竹屋地方虽简陋也足够待客。”

　　白晏霜靠回他的肩头，望着窗外沉沉月色。

　　“不知道堂兄见到你会是什么模样。”白晏霜轻轻笑了笑。

　　萧珩低低轻笑，指尖摩挲着她的手背：“无论如何我都在这里。”

　　接到狐烬传讯之后，竹屋之中便多了几分期待。

　　距离狐烬到来还有两日萧珩便开始忙碌起来。往日里多是白晏霜打理烟火琐事，这一回他执意要亲自下厨好好款待远道而来的青丘堂兄。

　　竹屋的小灶台前，萧珩挽起衣袖认认真真择菜、洗笋、处理山涧捕来的鲜鱼。山间物产丰盛春笋、菌菇、山鸡还有溪里活蹦乱跳的鱼虾，他一一打理妥当。

　　白晏霜在一旁帮忙打下手，看着他认真烹煮饭菜的模样，不住弯起眉眼轻笑。

　　萧珩手上动作不停，抬眼看向她，眼底带着温和笑意：“贵客临门自然要尽地主之谊，何况这是你的同族亲人。”

　　他细心烹制一桌山野佳肴，鲜炖山鸡汤、香煎溪鱼、清炒鲜笋还有几样山间时蔬，满满当当摆了一大桌，没有皇家珍馐却是竹海最地道的烟火滋味。

　　这日午后，竹海林间传来一阵清浅的狐族灵力波动。

　　白晏霜立在院门口远远望见一道白衣身影踏竹而来。

　　正是狐烬。

　　他一身青丘传统的素白长袍，身姿挺拔眉眼沉稳，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神山灵气风尘仆仆，显然是跨越万水千山而来。

　　狐烬缓步踏入小院，目光缓缓扫过周遭。

　　简陋却干净的竹屋，院前新栽的桃树苗，院中青石地面还有桌上已然备好的一桌饭菜，抬眼再望向站在竹屋门前的白晏霜，她眉眼舒展神色安然，再不见从前颠沛流离的憔悴与惶恐。

　　他眼底漫开一层释然的暖意。

　　这些年，他在青丘时时记挂着她。听闻她被构陷、被追杀身陷人间险境，心中一直悬着一颗心，如今亲眼看见她平安喜乐，眉目间尽是松弛的温柔，狐烬心中万千担忧尽数落定。

　　“晏霜。”他轻声唤她。

　　白晏霜快步上前，眼底漾起欢喜：“堂兄。”

　　萧珩也走上前来微微拱手行礼，态度坦荡谦和：“狐烬兄，一路辛苦。”

　　狐烬看向萧珩，目光沉静，打量着眼前这个护得白晏霜周全的人间男子，微微颔首，算是回礼。

　　“不必多礼。”狐烬的声音温和，“晏霜，我此行前来不为别的，只希望看见你过得好。只要你平安喜乐，于我而言便胜过一切。”

　　说罢，他抬手取出一个雕花木食盒，递到白晏霜手中。

　　“这是祖父亲手做的桂花糕。”

　　白晏霜指尖触到食盒，心头猛地一暖，眼眶微微发热。

　　那是儿时记忆里最熟悉的味道。小时候在青丘神山她与狐烬常常围在祖父身边，最爱的便是祖父亲手蒸制的桂花糕。清甜软糯，桂香漫溢是独属于他们童年的念想。

　　“祖父他……”白晏霜轻轻打开食盒，糕饼上还带着淡淡的桂花香。

　　“族中事务繁杂，祖父要主持打理青丘内部诸事实在抽不开身，不能亲自前来探望你。”狐烬缓缓说道语气带着几分怅然，“他时时念着你，听闻人间劫难平息，十分宽慰，特意亲手做了这桂花糕托我带给你。”

　　白晏霜拿起一块桂花糕，鼻尖萦绕熟悉的清甜香气，过往青丘的旧日时光一幕幕浮上心头。

　　“多谢祖父，也多谢堂兄千里奔波。”

　　狐烬望着她淡淡一笑：“一家人，何须言谢。”

　　三人移步进屋，暖光落在木桌之上，满桌山野菜肴热气腾腾。

　　竹屋不大，没有华贵陈设却处处满是烟火温情。

　　白晏霜咬下一口桂花糕，清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抬眼看向身旁的萧珩又望向对面的堂兄，心中满是安稳。

　　人间风波已尽，故土牵挂仍在，眼前的幸福真实又滚烫。

　　三人围坐一桌，萧珩取来山间自酿的清酒，瓷杯斟满，酒液清冽。山野没有宫廷繁文缛节，席间闲谈气氛松弛和睦。

　　白晏霜许久没有这般轻松，杯中清酒一杯接一杯饮下。她本是狐族神女不擅烈酒，几杯下肚脸颊便染上一层淡淡的绯红，眼神渐渐迷离。

　　起初还笑着接话，听二人说话，可酒意渐渐涌上来脑袋沉沉发昏。

　　“我……有些晕了。”

　　话音未落，她手臂一软脑袋轻轻一歪便沉沉伏在了木桌之上，呼吸变得绵长轻柔。

　　醉意翻涌，周身灵力不受控制地溢散开来。

　　银白流光自她周身漫出，衣袂之下九条蓬松皎洁的狐尾缓缓舒展，狐耳从发间探出来，原本的人形渐渐褪去化作一身雪白绒毛的九尾狐真身蜷缩伏在桌上，睡得安稳香甜。

　　狐烬见状连忙起身，小心翼翼伸出手臂轻柔将熟睡的白晏霜抱起来让她安安稳稳窝在自己腿上。雪白九尾软软垂落，狐耳时不时轻轻动一动，她全然沉浸在睡梦之中毫无防备。

　　狐烬动作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熟睡的她，指尖温柔拂过她柔软的狐毛，眼底满是疼惜。

　　屋内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油灯噼啪细碎的灯花声响。

　　狐烬垂眸看着怀中熟睡的妹妹再抬眼望向对面的萧珩，神色褪去方才闲谈的温和变得郑重而严肃。

　　“萧珩。”

　　他声音压得很低生怕吵醒怀中的白晏霜。

　　“如今人间风波平定，世人也已经明白真相，晏霜不必再受非议，可即便如此人妖殊途，终究是横在你们之间的一道鸿沟。”

　　“她本是青丘正统神女，生来该居于神山受族中庇佑，可她甘愿舍弃故土来人间。”

　　狐烬目光沉沉直视萧珩，语气恳切：“我今日千里而来不为阻拦你们，我只盼晏霜过得好，只要她心甘情愿我便不会有半句反对，但我要同你说清楚往后岁月漫长，世事难料。”

　　萧珩端坐椅上神色肃穆没有半分敷衍，他望着狐烬怀中熟睡的九尾白狐眼底满是珍视。

　　他郑重颔首，声音沉稳坚定：“狐烬兄，我明白。”

　　“我知晓人妖殊途也清楚前路或许会有风浪。”

　　“过往危难之时我愿以性命挡在她身前。往后岁岁朝夕我亦不会让她受半分委屈，绝不会叫她心寒。”

　　狐烬说起了以前的往事。

　　“她生来便是青丘月华神女，自降生那一刻起，肩上就扛着守护世间苍生的重担，别的狐族孩童尚且可以在神山花海追逐嬉闹无忧无虑，可她不行。”

　　“自很小的时候她便要闭门苦修。日夜研习法术打磨神魂，锤炼灵力一刻也不敢松懈。”

　　他眼底浮起旧日画面声音低沉：“我亲眼看着她从一尾小小的雪白幼狐一步一步熬到九尾大成。”

　　“修炼的苦楚旁人很难体会，灵力冲撞经脉的灼痛，彻夜打坐耗尽心神常常练到力竭倒地，浑身灵力溃散，哪怕满身疲惫，稍稍调息过后依旧咬牙继续，神山寒冬风雪刺骨她依旧守在修炼的石室不曾偷懒半分。”

　　“九条狐尾不是天生得来，是她无数个日夜以血汗与坚持一点点修出来的。”

　　狐烬看向白晏霜眼神满是疼惜：“世人只看见她身为神女，看见她强大的神力，却很少有人知道她从小就活得这般刻苦，小小年纪就学会扛起责任很少有真正肆意快活的时候。”

　　萧珩望着她心中一阵酸涩，他知晓她本领高强却从未细细想过，这份强大背后是年少日复一日的隐忍与付出。

　　狐烬转过目光神色变得郑重，望向萧珩，语气恳切：“正因为她从小就这般辛苦，吃过太多磨难，所以我才格外不希望往后再有人伤害她。”

　　“她把真心交付于你，我不求你给她多么盛大的荣光只愿你能好好待她。莫要让她受委屈，莫要寒了她这颗历尽风霜才得来的真心。”

　　一场来自兄长的郑重托付落在这一方简陋的竹屋之中。

　　白晏霜在竹榻上缓缓苏醒，狐耳与九尾渐渐敛去变回人形。宿醉带来几分昏沉，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想起昨夜醉酒失态，脸颊微微发烫。

　　狐烬见她醒转，温声笑道：“醒了？昨夜喝得太急，睡了整整一夜。”

　　萧珩端来温水递到她手中，眉眼柔和：“今日天气正好，既然堂兄远道而来，不妨出去走走逛逛山下的人间市景，我留在竹屋收拾打理给你们留些私人时光。”

　　白晏霜看向萧珩，眼底带着几分歉疚。

　　萧珩轻轻拍拍她的手背，浅笑着摇头：“无妨，你们兄妹许久未见该好好叙叙旧，早些回来便是。”

　　于是二人辞别萧珩，一同下山去往山下热闹的人间集镇。

　　街市人声熙攘，叫卖声此起彼伏，街边摆满各色小摊，糖画、绸缎、糕点、小玩意儿琳琅满目。

　　阔别许久，白晏霜许久没有这般轻松地逛人间闹市，从前身在风波之中，处处提防算计从没有机会无忧无虑闲逛。

　　狐烬走在她身侧，目光时刻留意着她的神色。

　　路过糖画摊，白晏霜望着那栩栩如生的糖龙眼中露出向往。

　　“这个看着好有意思。”

　　话音刚落，狐烬便直接付了银两让摊主做了一支糖画递到她手上。

　　往前走，街边铺子里摆着精致的珠花、玉饰，各色好看的小物件琳琅满目，白晏霜随手拿起一支缀着玉珠的发簪，只是多看了两眼，狐烬便二话不说将那支发簪买下。

　　一路行来只要是白晏霜目光停留过的物件，无论糕点、小摆件、绣帕，只要她流露半分喜欢狐烬便尽数买下就如同儿时在青丘神山一般，但凡她想要什么狐烬都会尽数为她寻来。

　　白晏霜手里抱了满满一堆东西，怀里捧着香甜的点心，手上拿着糖画，鬓边已经插上了新的玉簪，眉眼弯弯，清脆的笑声在喧闹街市之中格外动人。

　　她时不时拿起一件小玩意儿的转头兴致勃勃地给狐烬看，叽叽喳喳说着自己的欢喜。

　　阳光落在她的脸颊，那是卸下所有伤痛、戒备之后，纯粹又明媚的模样。

　　狐烬跟在她身侧，看着她无忧无虑开怀大笑的模样眼底盛满温柔的释然。

　　他见过她身陷绝境时的隐忍，见过她面对仇敌时的凛然也见过她在竹海之中安静恬淡的模样，可此刻这般毫无心事、肆意快活的笑颜才是他最想看见的。

　　白晏霜捧着一块桂花酥咬了一口，转头看向他：“堂兄，你不必买这么多，我哪里用得了这么多东西。”

　　狐烬淡淡一笑目光温柔地望着她，声音轻缓：

　　“无妨。”

　　“只要你开心，想要什么便都可以。”

　　闹市喧嚣，人来人往，白晏霜抱着满满一日添置的小物件，眉眼还留着白日逛街的明媚笑意与狐烬并肩踏着晚风慢悠悠回到竹海竹屋。

　　萧珩早已候在院前，见二人归来快步上前接过白晏霜怀中的零碎物件。

　　狐烬立在竹屋青石院中，抬眼望了望这片安宁竹海又看向身侧眉眼舒展、安然幸福的白晏霜，心底最后一丝牵挂彻底落定。

　　他此行人间只为亲眼确认她是否安好。

　　看见她笑得纯粹轻松有人疼、有人护、三餐安稳、岁岁无惊便足够了。

　　“晏霜。”狐烬轻声开口语气温和却带着归意，“我该回青丘了。”

　　白晏霜闻言微微一怔眼底掠过一丝不舍：“这么快？不再多留几日吗？”

　　“青丘族中事务繁多，祖父无人帮衬，我不能久离神山。”狐烬浅浅一笑伸手温柔揉了揉她的发顶如儿时那般宠溺，“我已经看到你过得很好了这便足矣。”

　　他转头看向身侧的萧珩，神色郑重依旧：“萧珩，晏霜我便交给你了。”

　　“我今日归去，不知何时能再见了。”

　　萧珩肃然颔首，目光坚定字字郑重：“狐烬兄放心，此生余生我必护她岁岁平安，永不令她委屈心寒。”

　　得到笃定答复，狐烬彻底安心。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温润通透的青丘月华佩，递予白晏霜掌心：“这是我幼时修行的护身玉佩，携有青丘神山灵气，你带在身边可避邪扰、安神脉，无论身在人间还是四海，青丘永远是你的退路与归处。”

　　白晏霜攥着温热玉佩，心头暖意翻涌，轻声道：“多谢堂兄。”

　　“无需谢我。”狐烬目光温柔落在她身上，“只要你岁岁喜乐，万事无忧，青丘所有人，便皆心安。”

　　狐烬不再多言，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安然无恙的白晏霜，身形微微腾空周身浮起淡淡青丘灵光。

　　“我走了。”

　　“你在人间，好好生活。”

　　话音落，白衣身影踏竹风、掠远山，灵力化作一道清浅流光转瞬消失在竹海天际。

　　小院瞬间安静下来，再无方才闲谈嬉闹的人声。

　　白晏霜立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攥紧掌心的月华佩，眼底淡淡怅然满是不舍。

　　萧珩轻轻从身后揽住她的肩将她拢入怀中温柔安抚：“无妨，往后若想念青丘，我便陪你回去探望。”

　　白晏霜轻轻靠在他怀里，晚风拂动着她的发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