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Chapter2橘子糖 吃糖 ...
-
Chapter2橘子糖
我是在办公室门口听到真相的。
那天下午我去送作业本，办公室的门没关严。陈老师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见了那个词——
"……特发性肺纤维化，医生说，最坏的情况，可能就这一两年的事。"
"孩子自己也知道？"
"知道。他比谁都冷静。"陈老师叹气，"他家里想让他休学，他不肯，说最后的日子要过得像个人样。"
我抱着作业本站在门外，一动不敢动。九月的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吹得我后颈发凉。
最后的日子。
我想起路灯下那个笑，想起橘色的糖纸，想起他说"老毛病"时轻描淡写的语气。原来一个人可以把"来日无多"说得像"今天有点冷"一样平常。
回教室的路上，我的腿是软的。拐过楼梯口的时候，差点撞上一个人。
"哎——"对方一把扶住我，"新同学？你脸怎么白成这样？"
是个很高的男生，寸头，校服敞着怀，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我是沈确，"他自来熟地接过我怀里的作业本，"周霁噫的发小。你叫什么？"
"棠漾清。"
"棠漾清，"他咂摸了一遍，"行，记住了。"他抱着作业本走在前面，忽然回头，"哎，问你个事，我听说你坐周霁噫旁边？"
我点头。
他"啧"了一声，声音低下来："那你多担待。他那个人，看着好说话，其实什么都憋在心里。你要是哪天看见他咳得凶，别声张，给他倒杯热水就行，他最怕别人拿他当病人。"
我看着他。这个看起来大大咧咧的男生，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红的。
原来大家都知道。大家都知道，又都默契地装作不知道。
"好。"我说。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翻来覆去到半夜，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高一那年冬天，我妈做子宫肌瘤手术，我在医院陪床。深夜的走廊冷得像冰窖，我蹲在开水房旁边哭，怕吵醒我妈，咬着袖子不敢出声。
有个人从走廊那头走过来，住院服外面裹着一件羽绒服，头发剃得很短，手里攥着一把糖。
他蹲下来，没问我为什么哭，就把一颗糖塞进我手里。橘子味的。
"吃糖。"他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我妈说，难过的时候含颗糖，会好一点。"
我抽噎着问："是真的吗？"
他笑起来，咳了两声，说："假的。但是甜。"
那就是周霁噫。那一年他应该高二，也在那家医院住院。他不记得我了，也是，对一个随手递糖的人来说，那算什么大事。
可就是那把糖，让我撑过了我妈手术的那三天。后来我把橘子糖的包装纸压平，夹在日记本里，夹了两年。
高考出分那天，我考得不好，比平时低了四十分。所有人都在劝我随便报个学校算了，我爸摔了杯子，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
有什么用。我没哭，也没吵，只是夜里翻日记本的时候，看见那张橘色的糖纸。
然后我打听到了一件事：周霁噫在南临一中，高三。
我复读了。填的志愿表上，我只写了一行学校名字。我爸说我疯了，我妈偷偷往我卡里打了钱。
他们都不知道，我不是来考大学的。
我是来见一个人的。见那个在我最难的时候，蹲下来跟我说"吃糖"的人。
现在我见到他了。他坐在离我半米远的地方，阳光落在他眼睫上，咳嗽的时候肩膀轻轻发抖，还要笑着说没事。
他不知道我是谁，也没必要知道了。
我摸出口袋里那颗备着的橘子糖，攥在手心。橘子糖的玻璃纸硌着掌心，一小片薄薄的硬，像一块小小的护身符。
周霁噫，我在心里说。
这次换我给你糖了。
十月月考成绩出来那天，教室里哀鸿遍野。
我照旧是第一。年级主任在升旗仪式上念我名字的时候，底下一片窃窃私语，大概又在说"那个病秧子居然还能考第一"。我站上讲台领奖，奖状很轻，风一吹就飘，我按住它的时候想，跟我的肺差不多。
回到教室，同桌盯着成绩单看。她的名次在年级两百开外，数学卷子摊在桌上，最后一道大题空着，草稿纸上画满了横七竖八的辅助线。
"这里，"我拿起笔，"你把条件想复杂了。"
她凑过来看。她总凑得很近，睫毛几乎要扫到我的袖子。我后撤了半寸，把呼吸放缓——靠近我的人，我总怕把病气过给他们，虽然医生说不会传染。可我还是怕，怕很多东西。
"辅助线应该做在底边上，"我把图画给她看，"看见没有，这样那个角就活了。"
"哦——"她恍然大悟，"你脑子怎么长的。"
"正常人长的。"
"正常人考一百四十九？"
"扣的那一分，"我面不改色，"是阅卷老师怕我太骄傲。"
她笑得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她的发旋上，毛绒绒的一小圈。
我别过头，喉咙里忽然痒起来。我攥紧笔，把那阵咳嗽硬生生压回去，压得我眼前发黑。
不能在她面前咳。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不想。
中午沈确来找我吃饭，扒着栏杆看我："哎，我觉得你那个新同桌看你的眼神不对。"
"什么眼神？"
"说不上来，"他挠头，"就是那种……心疼。你知道吧，像我妈看我奶的眼神。"
"滚。"
"真的！"他急了，"而且她随身带橘子糖，你不知道吗？一抽屉都是。谁没事一抽屉橘子糖啊？"
我没说话。
其实我早就知道了。每次我咳嗽，过不了三分钟，桌上就会出现一颗橘子糖，包在纸巾里，推过来的动作轻得像做贼。我每次都吃，吃完说没用，第二天她还是给。
今天放学，我叫住她。这是我第一次主动叫她。
"棠漾清。"
她回头，马尾扫过肩膀，眼睛亮晶晶的："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走廊里人来人往，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愣了几秒，然后笑了，很认真地说：
"因为你值得啊。"
轻飘飘的五个字，砸下来比什么都说不上来的重。
我敢再问。我摆摆手说没事，转身下楼。走到拐角，肺里那根引线终于被点燃，我扶着墙咳得撕心裂肺，嘴里尝到了铁锈味。我从兜里摸出纸巾捂住，拿开的时候，白纸巾上一点红，很小，但很醒目。
我看着那点红，忽然笑了一下。
医生上个月就说过了：出现咳血，就准备住院吧。
十月的风很凉，吹得教学楼的窗户嗡嗡响。我把纸巾叠好，塞进兜最深处，销毁证据一样。
不值得的。我望着楼梯口的方向想。
棠漾清，你不知道，你把糖给了一个没有以后的人。
—— 第二章 完 ——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Chapter2橘子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