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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hapter3生病 我的病治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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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3生病
疏远一个人是有方法的。
我研究了一晚上,列了三种方案。第一种,换座位——去跟陈老师说,他一定会问为什么,我妈也会知道,动静太大,否决。第二种,恶言相向——我做不到,试了两次,话到嘴边就变成了"今天的风有点大",否决。
最后选了第三种:降温。
具体操作如下:她把糖推过来,我说谢谢,不吃,推回去。她问我题,我说"这题超纲了,别做了"。她讲了个笑话,沈确笑得拍桌子,我低头看书,翻过一页。
她愣了几秒,笑着说"哦,不好笑啊",声音还是亮的,但尾音掉了半度。
心里记账:有效,且疼痛等级,可承受。
最难的是中午。她最近开始给我带饭。她说她妈妈做饭做多了,"我妈不知道我住校,每天都做两人份,扔了可惜"。借口
得像漏勺,但我那几天真的吃了她带的饭。糖醋排骨,番茄炒蛋,都是清淡口,少油少盐——她连我的饮食禁忌都打听了。
今天她递过来的时候,我没接。
"以后别带了。"我说。
"为什么?"
"沈确说你妈妈根本没做过饭,"我看着他,沈确假装看窗外,"你每天都是早起自己在小食堂排队买的。"
她不说话了。
我狠下心,把话说完:"棠漾清,我的病,你听说了吧。肺纤维化,治不好,花钱如流水。我家不缺钱,也不缺人照顾,不缺你这一份。"
教室里很吵,只有我们这一块安静得像真空。
"所以,"我说,"别在我身上浪费力气了。你的糖,你的饭,你的好意,都给得起将来的人吧。我给不起回礼。"
她的手指扣着饭盒边缘,扣得发白。
我以为她会哭。我甚至在心里排练了怎么递纸巾——不递,递了就前功尽弃。结果她抬起头,眼眶是红的,但一滴眼泪都没有。
"周霁噫,"她说,"你演技好差。"
"什么?"
"你要是真的不在乎,"她把饭盒轻轻放在我桌上,推过来,"就不会提前打听过我是不是自己排队买的。"
"……"
"还有,"她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睛亮得吓人,"你赶我走,不是因为我浪费力气。是因为你开始在乎我了,你害怕。"
她说完就走,马尾在脑后一甩一甩。我僵在座位上,感觉被人当场扒了衣服。
沈确凑过来,啧啧有声:"完了,完了完了。周霁噫,你遇上克星了。"
我把脸埋进书里。
克星这个词用得不对。她哪是克星,她是我这条下坡路尽头,唯一亮着的灯。灯越亮,照得我越清楚——清楚自己还剩多少路,清楚她站在灯下面等我,而我走不过去。
那天放学,我咳出了第二口血,比上次多。
我数了数日子,给医生发消息:明天去办住院吧。
我是在垃圾桶旁边捡到那张纸巾的。
他扔得很深,还用其他纸盖住了。可我打扫卫生的时候,就是鬼使神差地伸手进去了。展开来,一点暗红,已经干了,在夕阳下颜色发沉。
我蹲在垃圾桶旁边,捏着那张纸,很久没动。
回到宿舍,我打开手机搜"特发性肺纤维化"。百度百科看完,又去知网扒文献,看不懂术语,就看结论。看到中位生存期那几个字的时候,我点了计算器,算他的年龄,做减法。
减完我把手机扣在被子上,去水房洗了个脸。镜子里的人眼睛通红,水顺着下巴往下滴。我对镜子说:"棠漾清,你哭什么,你早知道的事。"
是啊,我早知道。我来之前就知道。
我重新捡起那张橘子糖的糖纸,展平,夹回日记本。然后我干了三件很蠢的事:
第一件,把我攒的零花钱取出来,去书店买了最厚的一本《肺纤维化患者护理手册》,宿舍熄灯后打着手电看,拿荧光笔划重点,划得比高考复习还认真。
第二件,开始跑步。每天五点半起床,绕操场跑十圈。同寝室的以为我疯了。其实我是想练肺活量——万一呢,万一有一天他需要,我想把最好的呼吸匀给他。这念头蠢得无可救药,我谁也没告诉,连日记本里都没写。
第三件,我给他写了张纸条。想了整整一节课,撕了七张草稿纸,最后只写了一句话:
"你拒绝你的,我给是我的。咱俩互不拖欠。"
他那本《五三》里。
他没回。第二天也没来。第三天,他的座位空了,桌上倒扣的《五三》不见了,抽屉干净得像从没人坐过。
陈老师进教室的时候说:"周霁噫同学请了长假。大家把心收一收,离高考还有——"
底下嗡嗡地议论。有人说是不是保送走了,有人说肯定出国了,林小满回头看我,欲言又止。
我没哭。我只是把那张橘子糖纸从日记本里取出来,抚平,然后翻开新的一页,写:
10月21日,晴。他退学了。
写完这句,笔尖悬了很久。然后我又加了一行,手有点抖:
但是他走之前,把《五三》留在了我桌上。扉页那行"今日事今日毕"被划掉了,改成了一行新字,笔锋还是那么清瘦——
"糖留着,别浪费。"
我盯着那五个字,在空教室里哭得像个傻子。
你看见了吗,周霁噫。你赶不走我的。你以为把狠话说尽、把书还我、把座位清空,我就该乖乖回到没有你的人生里去了。
你不知道,十七岁那年的冬天,有个女孩蹲在医院走廊里,是你把一颗橘子糖塞进她手里,跟她说"但是甜"。
从那天起,她的人生就欠你一颗糖。
欠着的东西,是躲不掉的。
晚自习下课,我去找沈确。他正在球场打球,看见我,把球一扔跑过来,表情复杂得像便秘:"棠、棠漾清……"
"他在哪个医院?"我问。
沈确挠着寸头,挣扎了半天,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拍在我手里:"啧,我就知道瞒不住你。拿去。他不让给,说给了就绝交。"
"那你为什么给?"
"因为,"沈确别过脸,声音闷闷的,"我也想让他高兴一回。他这十七年,高兴的日子太少了。"
纸条上是一行字,医院地址,病房号,最后还画了个很丑的鬼脸,旁边标注:别说是我给的。
我把纸条小心地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和那张橘子糖纸放在一起。
走出校门的时候,夜风很大,吹得我睁不开眼。我在心里对那个病房里的人说:
等着我。
这次,换我蹲下来,把糖塞进你手里了。
—— 第三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