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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9章 反击 村口的老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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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口的老槐树下,永远是村里消息最灵通的地方。
几个妇人坐在树下的青石上,手里忙着针线活,嘴里忙着东家长西家短。沈知微走到不远处,在一截倒伏的树干上坐下,低着头,假装在整理篮子里的稻草。
她离得不远不近,刚好能听见那边的说话声,又不至于让人以为她在偷听。
"……听说了吗?周氏要给知微说亲呢。"
"听说了,说是镇上绸缎庄的少东家,有钱得很。"
"呸,什么少东家。我家那口子去镇上赶集,回来说了,绸缎庄刘掌柜的儿子才八岁!周氏这是拿知微填火坑呢,听说是个四十多岁的屠户,前头打死过老婆!"
"哎哟,真的假的?那知微岂不是……"
"可不是嘛。你说周氏怎么狠得下心,到底是亲侄女啊。"
"什么亲侄女,没出五服罢了。再说了,周氏眼里只有钱,哪有人情?"
沈知微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稻草,耳朵却竖得老高。消息传得比她想象的还快。王婆的嘴,果然利索。
她正听着,忽然听见一个苍老的声音插了进来:"要我说,周氏这是造孽。知微那丫头,爹是为国捐躯的军户,朝廷都有抚恤。周氏拿人家的银子,住人家的屋,还要卖人家的人,不怕天打雷劈?"
说话的是村里的刘婆婆,七十多岁了,眼花耳背,但心肠最热。她男人当年也是军户,死在了战场上,她一个人拉扯大三个孩子,最知道军属的苦。
"刘婆婆,您说什么抚恤?"一个年轻媳妇好奇地问。
"还能是什么?"刘婆婆的声音拔高了,"沈大山当年从军,朝廷发了十两抚恤银!那银子是知微的,是朝廷赏给军属的!周氏和沈老太,昧着良心吞了人家的银子,还要卖人家的人,这不是造孽是什么?"
树下安静了一瞬,随即炸开了锅。
"十两银子?我的天,那够买多少地啊!"
"我就说沈二河家那两间瓦房盖得蹊跷,原来是用大房的抚恤银盖的!"
"知微那丫头可怜见的,住漏雨的茅草屋,吃野菜杂粮,原来是被自家人克扣了!"
"嘘,小声点,周氏过来了……"
沈知微没抬头,但她能感觉到一阵风似的,周氏的身影从土路那头刮了过来。周氏显然也听见了树下的议论,脸色铁青,脚步匆匆,像是要去堵谁的嘴。
沈知微把身子缩了缩,让自己看起来更瘦小,更可怜。她听见周氏走到树下,尖着嗓子喊:"刘婆婆!您这话可不能乱说!什么抚恤银,什么克扣,您有证据吗?"
"证据?"刘婆婆冷笑一声,"当年里正陪着去县衙领的银子,全村谁不知道?沈大山死后,那银子去哪儿了?你倒是说说?"
"花光了!"周氏的声音又尖又利,"给大哥治病花光了!我大嫂也知道,她没意见,轮得到你多嘴?"
"花光了?"刘婆婆嗤笑,"沈大山咳血三年,喝过几副正经药?最后死的时候,连口薄棺都是知微她娘求爷爷告奶奶借的钱。周氏,你摸着良心说,那银子花到哪儿去了?"
周氏被噎住了,脸涨成了猪肝色。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却找不到话。树下的妇人们窃窃私语,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
"你……你们……"周氏气得浑身发抖,"我看你们是闲得慌!我家的事,轮得到你们嚼舌根?有本事去报官啊!"
她说完,转身就走,脚步踉跄,差点被一块石头绊倒。妇人们看着她狼狈的背影,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
沈知微在树干后面,嘴角微微上扬。种子发芽了。
她没急着回去,而是继续坐着,等树下的妇人们散了,才慢悠悠地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她得再去一个地方——村里的井台。
井台是村里第二个消息集散地,而且去那里的多是男人。男人的嘴,传起话来比妇人还快,尤其是喝了酒之后。
沈知微走到井台边,正好碰见张猎户在打水。她走过去,怯怯地喊了一声:"张大哥。"
张猎户抬起头,看见是她,愣了一下:"丫头,你怎么来了?"
"我……我来打水。"她接过张猎户手里的木桶,作势要往井里放,手一滑,木桶掉进了井里,溅起一片水花。
"哎呀!"她惊叫一声,蹲下去看,眼眶瞬间红了,"我……我笨手笨脚的……"
"没事,"张猎户摆摆手,"我给你捞上来。"
他找来一根带钩子的长杆,把木桶钩上来,递给沈知微。沈知微接过,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丫头,"张猎户皱起眉,"你这是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没……没人欺负我,"沈知微抽泣着,"就是……就是想起我爹了。我爹当年从军,是为了保家卫国。可他回来后,连副药都喝不上……我娘说,朝廷发了抚恤银,可那银子……那银子我从来没见过……"
张猎户的脸色变了。他是个直性子,最敬重军人。当年他也想去从军,可家里老母无人照料,才没去成。沈大山的事,他略知一二,但从来没往深处想。
"丫头,"他的声音沉了下来,"你说的……是真的?"
"我爹的军牌还在,"沈知微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我找到了我爹的军籍文书,上面写着朝廷发了十两抚恤银。张大哥,十两银子……能买多少药啊……可我爹……"
她说不下去了,捂住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张猎户攥紧了拳头,指节发出咔吧的响声。他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律法,但他懂一个道理: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可周氏和沈老太,拿了沈大山用命换来的银子,却不给他治病,还要卖他的闺女。这不是人干的事。
"丫头,"他深吸一口气,"别哭了。这事,张大哥给你记着。三日后的祠堂会,我陪你去。"
沈知微抬起头,感激地看着他:"张大哥……"
"别说了,"张猎户摆摆手,"回去吧,好好待着。我看谁敢动你。"
沈知微拎着水桶,一步三回头地走了。转过墙角,她放下水桶,用手背擦了擦脸。脸上干干的,眼泪早干了。方才那番表演,七分真三分假,可效果比预期的还好。
张猎户是村里最有威望的青壮年之一,他一句话,顶得上十个妇人的闲话。有了他的支持,三日后的祠堂会,她的胜算又多了几分。
沈知微回到茅草屋,把水桶放下,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老母鸡发呆。鸡在刨土,刨出一条蚯蚓,啄进嘴里,仰着脖子咽下去。
她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累。每一步都要算,每一句话都要斟酌,每一个表情都要设计。她像是一个走钢丝的人,底下是万丈深渊,手里没有平衡杆,只能靠一口气撑着。
可她不能停。停了,就掉下去了。
沈知微站起身,走到屋里,从卤汁锅里掏出那个油纸包,确认文书还在,又塞了回去。然后她生起火,把老卤烧开,往里添了一勺水,慢慢熬着。
火光映着她的脸,她的眼神平静而坚定。
三日后的祠堂会,是她的战场。她得准备好,把每一颗子弹,都打进该打的地方。
祠堂会在三日后召开,由里正沈老根主持。
消息是里正亲自传的,派人敲了村里的铜锣,挨家挨户通知。说是"商议沈家大房遗孤沈知微的赡养事宜",可村里人都心知肚明,这是要算账了。沈大山抚恤银的事,已经在村里传了三天,传得沸沸扬扬,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周氏和沈老太昧了银子,有人说知微那丫头忘恩负义,还有人说里正老糊涂了,管人家的家务事。
不管说什么,三日后的祠堂会,成了全村人翘首以盼的大事。
沈知微这三天没出门。她待在茅草屋里,卤味生意也停了,对外说是"病了"。她每天就是守着那锅老卤,熬啊熬,把卤汁熬得愈发醇厚。同时,她在心里一遍遍推演祠堂会上可能发生的每一种情况,准备应对的话术。
她不能输。输了,她就真的完了。
第三日,天刚亮,沈知微就起来了。她换了一身衣裳——那是她最好的一件,虽然也是粗布,但补丁少些,洗得干净。她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木簪别住。然后她从卤汁锅里取出油纸包,把军牌、军籍文书、抚恤银领取凭证,还有她娘留下的那张字条,一一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才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
她没拿刀,没拿棍,空着手出了门。
祠堂在村子中央,挨着老槐树。是一座老旧的青砖建筑,飞檐翘角,门楣上挂着一块斑驳的匾额,写着"沈氏宗祠"四个字。门口有两尊石狮子,风化得不成样子,其中一尊缺了耳朵。
沈知微走到祠堂门口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里正沈老根坐在正中央的太师椅上,手里拄着拐杖,闭着眼,像是在养神。左边坐着沈老太,一身黑布衣裳,脸绷得像块铁板,手里攥着一串佛珠,嘴里念念有词。周氏和沈二河站在沈老太身后,脸色都不太好看。
右边坐着几个村里的长辈,还有张猎户。张猎户看见沈知微进来,冲她微微点了点头。
祠堂里坐满了人,连门槛上都蹲着几个看热闹的半大小子。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汗味、烟味和老人身上特有的那种陈腐气息。沈知微走进去,感觉无数道目光落在她身上,有好奇,有怜悯,有嘲讽,还有幸灾乐祸。
她低着头,走到祠堂中央,跪了下来。
"里正爷爷,"她的声音轻轻的,在安静的祠堂里却格外清晰,"知微来了。"
里正睁开眼,看了她一眼,又扫视了一圈祠堂里的人,最后清了清嗓子:"今日召集大家来,是为了沈家大房的事。沈大山,当年从军,杀敌负伤,朝廷赐抚恤银十两。如今沈大山夫妇双亡,遗孤沈知微,年方十六,孤苦无依。可近日有传言,说那抚恤银被沈家二房和老太君侵占,虐待遗孤,甚至要将遗孤卖与人为妾。今日,当着祖宗的面,咱们把这事说清楚。"
祠堂里一片哗然。
沈老太猛地睁开眼,手里的佛珠啪地一声拍在椅背上:"里正!你这话什么意思?我沈家的事,轮得到你当众宣扬?我大儿子死了,我替他保管银子,天经地义!那丫头是我孙女,她的婚事我做主,也是天经地义!你凭什么说三道四?"
"老太君,"里正的声音不疾不徐,"朝廷的抚恤银,是发给军属的,不是发给沈家的。沈大山有女,那银子就该归他女儿。您代为保管,可以。可您把银子用在了二房身上,让大房的闺女住茅草屋、吃野菜,这就说不过去了吧?"
"谁说我用在二房身上了?"沈老太的脸涨得通红,"那银子给大山治病,花光了!"
"花光了?"里正皱起眉,"大山治病,用的什么药?花了多少?可有账簿?"
沈老太噎住了。她哪有什么账簿,银子进了她的口袋,就跟进了无底洞一样,连个响都没听见。
"我……我年纪大了,记不清了……"她支吾着。
"记不清了?"里正的声音沉了下来,"老太君,那可是十两银子,不是十文。您要是记不清,咱们可以去县衙,让县太爷帮着查一查。"
一提到县衙,沈老太的脸色变了。周氏也慌了,上前一步,尖着嗓子说:"里正,您这是偏袒!那银子确实花光了,给大哥抓药抓的。大嫂也知道,她没意见!"
"我娘知道?"沈知微忽然抬起头,声音发颤,"二婶,我娘临死前,攥着我的手,说爹的抚恤银,一文都没见到。我爹咳血三年,最后连口薄棺都是借的钱。您说银子花光了,花到哪儿去了?"
她说着,从怀里掏出那张字条,双手捧着,举过头顶:"这是我娘留下的字条,上面写得清清楚楚。里正爷爷,请您过目。"
里正接过字条,看了一眼,脸色愈发凝重。他把字条传给旁边的长辈看,一圈传下来,祠堂里的气氛变得诡异起来。
"这……这字迹,确实是大房媳妇的……"
"可怜见的,原来大房媳妇知道银子被吞了……"
"沈老太这也太狠了,拿大房的银子贴二房……"
窃窃私语声像蚊子一样在祠堂里嗡嗡作响。沈老太的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最后变成了一片铁灰。她猛地站起来,指着沈知微,手指发抖:"你……你这个小贱人!你娘的字条是伪造的!你……你诬告长辈!"
"是不是伪造的,"沈知微的声音忽然变得冷静,甚至带着一丝冰冷,"可以去县衙验。祖母,您敢吗?"
沈老太僵住了。去县衙?她不敢。她比谁都清楚那银子去哪儿了。二房那两间瓦房,地里新买的三亩田,还有周氏头上的银簪子,哪一样不是从那十两银子里出的?
"我……我……"她跌坐回椅子上,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周氏见状,知道大势不妙,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开始撒泼:"里正!您要给我们做主啊!我们二房照顾知微,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她一个丫头片子,吃我们的,住我们的,我们没向她要饭钱就不错了!那银子……那银子确实给大哥治病了,只是……只是没记账……"
"没记账?"张猎户忽然开口,声音粗粝得像砂纸磨木头,"周氏,沈大山咳血三年,我去探望过几次。他屋里除了稻草铺和破棉被,什么都没有。药?我连药渣子都没见过。你说银子给他治病了,治的什么病?用的什么药?"
周氏被问得哑口无言,脸涨成了猪肝色。
祠堂里安静得可怕。所有人都看着跪在地上的沈知微,看着脸色惨白的沈老太,看着撒泼的周氏。事情已经很清楚了,十两抚恤银,被二房和老太君吞了,大房的闺女被虐待,甚至要被卖掉。
"里正爷爷,"沈知微再次开口,声音轻轻的,却像锤子一样敲在每个人心上,"我不求别的。我只求分家。我要回我爹的三亩田,要回我爹娘的两间屋,要回我爹的抚恤银。至于我的婚事,我自己做主,谁也不许插手。如果……如果祖母和二婶不肯,那我就只能去县衙击鼓鸣冤了。大乾朝律例,侵占军属抚恤者,杖三十,流放三百里。我爹是边军,杀敌负伤,朝廷有档。我相信,县太爷会给我做主。"
她这番话,说得条理分明,不卑不亢,完全不像一个十六岁的乡下丫头。祠堂里的长辈们面面相觑,眼里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里正沉默了很久,最后重重地叹了口气:"老太君,周氏,你们……还有什么话说?"
沈老太闭着眼,嘴唇哆嗦,手里的佛珠攥得死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周氏瘫坐在地上,眼神涣散,像是被人抽了脊梁骨。
"既然无话可说,"里正站起身,拐杖在地上顿了顿,"那我就做主了。沈家大房与二房,今日分家。大房的三亩田,归沈知微。大房的两间屋,归沈知微。沈大山的抚恤银,十两,由沈老太和周氏退还八两,限三日内交清。沈知微的婚事,由她自己做主,任何人不得干涉。至于二房这些年的'照顾',"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讥讽,"就折抵剩下的二两银子,不再追究。"
祠堂里一片寂静,随即爆发出一阵议论声。
"八两银子!沈老太得割肉了!"
"活该!拿人家的银子,迟早要还!"
"知微这丫头,厉害啊,不声不响的,把天都捅了个窟窿!"
沈知微跪在地上,深深磕了一个头:"谢里正爷爷做主。"
她的额头抵在冰冷的地砖上,眼泪终于落了下来。这一次,是真的。她赢了。她拿回了属于自己的东西,保住了自己的命。
可她没注意到,沈老太坐在椅子上,睁开眼,看着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阴毒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