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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8章 军牌 天还没亮透 ...

  •   天还没亮透,沈知微就起来了。

      她昨儿夜里几乎没合眼,脑子里那根弦一直绷着,到天蒙蒙亮的时候才眯了一小会儿,还做了个乱七八糟的梦。梦里头她爹穿着一身破旧的铠甲,站在灶台前,背对着她,一声接一声地咳嗽。她想喊,嗓子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然后她爹转过身来,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片空白。

      她惊醒的时候,冷汗把后背的衣裳都浸湿了。

      沈知微坐在稻草铺上,缓了好一会儿,才把那股子心悸压下去。她舀了半瓢凉水,把脸浸进去,水凉得刺骨,激得她打了个哆嗦,脑子彻底清醒了。

      今天有大事要办。

      她先检查了一下钱罐子。三百六十九文,一文不少。然后她从床底下翻出那包香料,数了数,八角还剩三颗,桂皮一小段,香叶五片,花椒半两,小茴香少许。她把这些分出一半,用荷叶包好,又挑了两块昨儿卤好没卖完的猪下水,一起装进一个破竹篮里。

      这是给里正准备的礼。

      在村里,求人办事不能空着手。里正沈老根是个方正人,不爱财,但好一口吃的。尤其是卤味,据说年轻时走南闯北,就爱这一口。沈知微这礼,不算重,但投其所好,恰到好处。

      她拎着篮子出了门,晨雾还没散,像一层薄纱罩在村子里。土路湿漉漉的,踩上去软绵绵的,留下一串脚印。她没走大路,而是绕到村后的小道,避开了沈二河家。

      里正住在村子最东头,一间青砖瓦房,是村里最好的房子。沈知微走到院门口,看见里正的老伴儿正在院子里喂鸡,一群芦花鸡咕咕叫着,围着她的脚打转。

      "沈婆婆,"沈知微怯怯地喊了一声,"里正爷爷在家吗?"

      沈婆婆抬起头,眯着眼打量了她一会儿,才认出来:"哟,是沈家大房的丫头啊。老头子在家呢,刚起。进来吧。"

      沈知微道了谢,拎着篮子走进院子。里正沈老根正坐在堂屋门口的藤椅上,捧着一把紫砂壶,眯着眼看天。他七十来岁了,头发花白,背有些驼,但精神矍铄,一双眼睛半睁半闭,却透着一股子洞察世事的清明。

      "知微?"里正放下茶壶,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

      "里正爷爷,"沈知微走上前,把篮子放在他脚边,"我……我做了点卤味,想给您尝尝。"

      里正的目光落在篮子上,鼻子抽了抽,随即笑了起来:"好香的味儿。丫头,你这手艺,最近传得满村都是啊。"

      "瞎做的,"沈知微低着头,"您尝尝,要是能吃,我以后常给您做。"

      里正掀开荷叶,露出里面油亮亮的猪下水,色泽酱红,香气扑鼻。他拿起一块猪肚,送进嘴里,嚼了几下,眼睛微微一亮。

      "嗯,不错。"他点点头,"肉质酥烂,香味醇厚,咸淡也合适。丫头,这手艺跟谁学的?"

      "自己瞎琢磨的。"沈知微说。

      里正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意味深长。他没再追问,只是指了指旁边的凳子:"坐吧。大清早的来找我,不光是为了送吃的吧?"

      沈知微的心提了起来。里正果然人老成精,一眼就看穿了她的来意。她没坐,反而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里正爷爷,"她的声音发颤,眼眶瞬间红了,"我……我有事求您。"

      里正愣了一下,随即坐直了身子:"丫头,你这是干什么?起来说话。"

      "我不起,"沈知微的眼泪落下来,砸在青砖地上,"里正爷爷,我爹……我爹当年从军,朝廷发了抚恤银,这事您知道吗?"

      里正的脸色变了。他放下手里的紫砂壶,沉默了半晌,最后叹了口气:"知道。当年是我陪着你二叔去县衙领的。十两银子,成色足,一两不少。"

      "那银子……"沈知微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后来去哪儿了?"

      里正没说话。他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有惋惜,有愤怒,还有一丝无奈。

      "丫头,"他缓缓开口,"那银子,当年确实是交给你祖母了。按说,那是你爹的抚恤,该用在大房身上。可你祖母说,大房没有男丁,她代为保管,等你出嫁时给你当嫁妆。后来……"

      "后来我爹病死,我娘也走了,"沈知微接过话头,声音哽咽,"我住漏雨的茅草屋,吃野菜杂粮,病了连副药都喝不上。里正爷爷,那银子……真的还在吗?"

      里正闭了闭眼,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的一样深。他当然知道那银子去了哪儿。沈老太是个什么德行,周氏是个什么做派,村里人心里都有数。可那是人家的家务事,他一个里正,不好插手。

      "丫头,"他的声音变得沉重,"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公道,"沈知微说,"我想要回我爹用命换来的银子,想要回我的三亩地,想要回我的屋子。我不想被卖给屠户当填房,我不想死。"

      "卖给你屠户?"里正猛地睁开眼,"谁说的?"

      "周氏,"沈知微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她给我说了一门亲,镇上赵屠户,四十多岁,前头打死了两个老婆。她收了他五两银子聘礼,还要吞我的卤方。里正爷爷,我求您,给我做主。"

      里正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拄着拐杖站起身,在院子里来回踱了两步,最后停在沈知微面前,低头看着她。

      "丫头,你说的这些,可有证据?"

      "我……"沈知微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双手捧着,举到里正面前,"这是我爹的军牌。我在旧屋的墙缝里找到的。"

      那是一块巴掌大的铁牌,锈迹斑斑,上面刻着几个字:"大乾边军,丙字营,沈大山"。字迹已经模糊了,但还能辨认。牌子的边缘被磨得发亮,显然是被人常年握在手里摩挲的。

      里正接过军牌,手指微微发抖。他认得这块牌子。当年沈大山回来时,就攥着这块牌子,咳着血,说朝廷念他杀敌有功,特赐抚恤。那时候沈大山还年轻,才三十出头,眼神亮得很,说要拿这银子给闺女攒嫁妆。

      这才几年啊。人没了,银子没了,闺女也要被人卖了。

      "丫头,"里正的声音有些沙哑,"你起来。"

      沈知微没动。

      "你先起来,"里正伸手扶她,"这事,我管。"

      沈知微这才顺着他的力道站起来,膝盖已经麻了,晃了一下才站稳。她低着头,用手背擦眼泪,心里却冷静得像一潭死水。军牌是真的,眼泪也是真的,可她的心是硬的。她必须硬,不然就得被这世道啃得骨头都不剩。

      "里正爷爷,"她吸了吸鼻子,"我不求您帮我打架骂人。我就想……想请您做个见证。周氏和祖母占了我爹的抚恤银,这是朝廷的银子,是军功的银子。她们要是肯还我,咱们好聚好散。要是不肯……"

      "不肯怎样?"里正看着她。

      "不肯,"沈知微抬起头,眸子里闪过一丝冷光,"我就去县衙击鼓鸣冤。大乾朝律例,侵占军属抚恤者,杖三十,流放三百里。我爹是边军,杀敌负伤,朝廷有档。她们逃不掉。"

      里正倒吸了一口凉气。他看着眼前这个瘦骨嶙峋的丫头,忽然觉得陌生。这还是那个见人就躲、说话都不敢大声的沈知微吗?这分明是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小兽,露出了尖牙。

      "丫头,"他缓缓说,"报官……不是小事。一旦闹到县衙,你沈家的名声就毁了。你以后……"

      "里正爷爷,"沈知微打断他,声音轻轻的,却带着一股子执拗,"我连命都快没了,还在乎什么名声?"

      里正沉默了。他看着手里的军牌,又看了看眼前这个满脸泪痕却眼神坚定的丫头,最后重重地叹了口气。

      "好。三日后,村里开祠堂,我把沈家的人都叫来,当着祖宗的面,把这事儿说清楚。"他把军牌还给沈知微,"这几日,你安心待着,别乱跑,别跟周氏起冲突。明白吗?"

      "明白。"沈知微接过军牌,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又深深鞠了一躬,"谢谢里正爷爷。"

      她拎着空篮子走出里正家,晨雾已经散了,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她没急着回去,而是绕到了父母原先住的那两间旧屋。

      屋子在村子西头,挨着沈老太的院子。沈大山死后,沈老太以"看管"为名占了这两间屋,里头堆满了杂物:破箩筐、烂木头、旧农具,还有沈二河家不要的垃圾。

      沈知微走到门前,门上了锁,是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锁。她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从头上拔下一根细发簪,伸进锁眼里拨弄了几下。

      咔哒一声,锁开了。

      她闪身进去,反手关上门。屋里很暗,弥漫着一股霉味和尘土的气息。阳光从窗纸的破洞处漏进来,形成几道金色的光柱,光柱里飞舞着细小的尘埃。

      沈知微站在屋里,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她看着那些熟悉的物件——父亲亲手打的木凳,母亲用过的纺车,墙上挂着的旧蓑衣——心里涌起一股酸涩。这不是她的记忆,是原身的记忆,可那些情感却真实地压在她胸口,沉甸甸的。

      她没时间去伤感。她得找东西,找能证明父亲军户身份、能佐证抚恤银存在的东西。

      她在屋里翻找起来。破箩筐底下,没有。烂木头堆里,没有。旧农具旁边,也没有。她掀开墙角的一堆稻草,露出下面的土坯墙。墙根处有一个洞,被几块碎砖堵着。

      沈知微蹲下来,搬开碎砖,把手伸进洞里。洞里很凉,潮乎乎的,她的手指触到了一样东西——是个布包。

      她小心翼翼地把布包掏出来,吹掉上面的灰,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叠泛黄的纸,最上面是一张军籍文书,写着沈大山的名字、籍贯、入伍时间、退役原因。下面是一张县衙出具的抚恤银领取凭证,上面写着:"兹发给伤残军户沈大山抚恤银十两整",落款是县衙的大印,还有里正沈老根的签名。

      沈知微的手抖了起来。找到了。这就是证据。

      她继续往下翻,还有几张纸,是她爹的医案,记录着伤势:刀伤三处,箭伤一处,肺痨。最后一张,是她娘写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尽了力气:"大山咳血,求婆婆拿银子买药,婆婆不肯。大山说,别求了,银子早没了。我哭了一宿。"

      沈知微看着那张纸,眼眶发热。她深吸一口气,把文书和凭证叠好,揣进怀里。医案和娘的字条,她也一并收好。

      她把碎砖放回原处,拨拉稻草盖住,然后走到门边,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静悄悄的,只有几声鸟鸣。

      她拉开门,闪身出去,重新锁好门,把发簪插回头上。做完这一切,她才发觉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沈知微沿着墙根往回走,心跳得厉害。她怀里揣着的不是几张纸,是她的命,是她的刀。她得把这些东西藏好,藏到一个周氏和沈老太都找不到的地方。

      她回到茅草屋,把文书和凭证用防水的油纸包好,塞进了卤汁锅里——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周氏就算翻遍她的屋子,也不会想到去翻一锅臭烘烘的卤汁。

      做完这些,她坐在门槛上,看着天边的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第一步,走成了。里正那边已经埋下了种子。接下来,她要让这颗种子发芽,要让全村的人都知道,周氏和沈老太,拿着烈士的抚恤银,虐待烈士的遗孤。

      她得去散布消息。但不能自己说,她得让别人"无意中"发现。

      沈知微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拎起那个破竹篮,往村口走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8章 军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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