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7章 说亲 "知微!开 ...
-
"知微!开门!死丫头,大白天的关什么门!"
是周氏。
沈知微从稻草铺上坐起来,脑子还昏沉着。她昨儿夜里守了半宿的卤锅,天蒙蒙亮才眯了一会儿,眼皮沉得像坠了铅。她揉了把脸,指尖触到脸颊上被火塘烤出的燥热,嘴里泛着一股苦味——熬夜后的那种苦,从舌根一直漫到喉咙口。
"来了。"她哑着嗓子应了一声,声音轻得像是叹息。
她没急着去开门。先弯腰把床底下的钱罐子往里推了推,那是个豁了口的陶罐,里头装着她的全部身家:三百六十九文铜钱,外加王婆昨儿给的两枚红鸡蛋。推严实了,她又用脚把稻草拨拉过去盖住,这才理了理衣裳,走过去拔门闩。
门一开,光刺进来,沈知微眯了眯眼。
周氏站在门口,身后跟着沈二河。沈二河是个矮胖男人,背有些驼,常年弯着腰在地里刨食,脸被日头晒得酱紫,一双眼却生得小,嵌在那张阔脸上,像两颗黑豆,透着一股子怯懦的精明。他手里捏着一根旱烟杆,没点火,只是无意识地搓着。
"二婶,二叔。"沈知微低下头,往旁边让了让。
周氏一步跨进来,鼻子使劲抽了抽,像条进了陌生院子的狗,在嗅领地。她的目光先落在墙角那口铁锅上,锅里的老卤还温着,盖着木盖,缝隙里漏出一丝一缕的香气。周氏的喉头不明显地滚动了一下。
"知微啊,"周氏转过身,脸上堆起笑,那笑容像是用浆糊硬粘上去的,眼角的皱纹都没跟着动,"二婶今儿来,是有好事跟你说。"
沈知微垂着眼,手指绞着衣角——这是她惯常做的怯懦姿态,如今做起来已经得心应手:"二婶请说。"
"坐,坐。"周氏反客为主,拉过那张缺了腿的凳子,自己先坐了。凳子腿不稳,她晃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随即又续上,"知微,你今年十六了吧?"
"是。"
"十六了,是大姑娘了。"周氏叹了口气,那叹息声拖得老长,像唱戏似的,"你爹你娘走得早,你的婚事也没个人操心。二婶这些天吃不好睡不香,就惦记着这事。昨儿个,镇上的王媒婆来找我了。"
沈知微的心跳漏了一拍。来了。
"王媒婆说,镇上绸缎庄的少东家,姓刘,今年二十有二,一表人才,家里开着铺子,有的是钱。人家不嫌弃你是乡下丫头,愿意娶你做续弦。"周氏的声音变得又轻又软,带着一种黏糊糊的亲昵,"知微啊,这可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亲事。你嫁过去,吃香的喝辣的,一辈子不愁。"
沈知微低着头,没说话。绸缎庄少东家?续弦?她一个身无长物、只有三间破茅草屋的孤女,能攀上这等"高枝"?用脚指头想都知道里头有鬼。
"二婶,"她的声音细细的,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颤抖,"我……我舍不得离开村子……"
"傻孩子,"周氏伸手来拉她的手,掌心粗糙,力道大得让她生疼,"女大当嫁,哪有不离开娘家的?你爹你娘在天之灵,也希望你有个好归宿。"
沈二河在旁边干咳了一声,往地上吐了口唾沫:"知微,你二婶为你操碎了心。这亲事,人家刘公子是看你乖巧懂事,才托了王媒婆。你可别不识好歹。"
沈知微的眼睫颤了颤。乖巧懂事?她这两天在官道上卖卤味,在村里跟周氏顶嘴,哪一点跟乖巧懂事沾边?这分明是周氏在背后编排了什么,或者是那"刘公子"根本就是个火坑,急着往里填人。
"二婶,"她抬起眼,眼眶里蓄着一层薄薄的泪,看起来可怜极了,"我……我身子不好,怕耽误了人家……"
"身子不好可以养嘛。"周氏的笑容深了些,露出泛黄的牙齿,"这样,你把你那卤味的方子交给家里,二婶帮你操持着,赚些钱给你添嫁妆。你安心在家待嫁,养好了身子,风风光光地出门子。好不好?"
图穷匕见。
沈知微的心里冷笑了一声。说什么说亲,说什么嫁妆,归根到底是要她的卤方。周氏这是看她赚了钱,眼红了,想连人带方子一起吞了。那所谓的"绸缎庄少东家",八成是个幌子,说不定是个鳏夫、病秧子,甚至是……
她不敢往下想,也不敢露出分毫。
"二婶,"她的眼泪终于落下来,砸在手背上,"我哪有什么方子……就是瞎琢磨的……"
"瞎琢磨能琢磨出那么香的味儿?"周氏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随即又压下去,换上一副苦口婆心的腔调,"知微,二婶是为你好。你一个姑娘家,抛头露面地卖吃食,传出去像什么话?以后夫家知道了,要嫌弃的。你把方子交出来,二婶让你二叔去镇上卖,赚了钱都是你的,二婶一分不要,全给你存着当嫁妆。"
一分不要?沈知微差点笑出声。这话骗三岁小孩都骗不过。
"二婶,"她抽泣着,声音断断续续,"方子……方子我真没有……就是盐和葱……"
"盐和葱能煮出那味儿?"周氏的脸色沉了下来,攥着她的手猛地收紧,指甲掐进她手背的皮肉里,"知微,你别给脸不要脸。二婶好声好气地跟你商量,是看得起你。你要是不识抬举……"
"行了行了,"沈二河在旁边打圆场,声音闷闷的,"孩子还小,慢慢说。知微,你二婶也是为你着急。这样,你好好想想,三天,三天后给我们个准信。那刘公子那边,王媒婆还等着回话呢。"
周氏松开手,沈知微的手背上留下了几道红印子,火辣辣地疼。她把手缩回袖子里,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像是在哭。
周氏站起身,拍了拍衣裳上的灰,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知微,别怪二婶没提醒你。这世道,一个孤女,没个依靠,寸步难行。二婶是你最后的亲人,不会害你。三天后,我来取方子。你好好准备准备。"
她说完,转身往外走。沈二河跟在后面,走到门槛边,回头看了沈知微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很,有怜悯,有贪婪,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
门砰地关上,震得屋顶的茅草又掉下来几根。
沈知微站在原地,肩膀还在抽。她数了十下,确认脚步声真的远了,才直起腰,抬起手,用袖子狠狠擦了把脸。脸上干干的,哪有眼泪?方才那几滴,是她用手指蘸了唾沫点的。
她走到门边,把门闩插上,背靠着门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手背上被掐出的红印子已经泛了紫,她低头看着,眼神冷得像结了冰。
"说亲?存嫁妆?"她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讥诮,"周氏,你当我傻?"
她走到床边,从稻草里掏出钱罐子,把铜钱倒出来,一枚一枚地数。三百六十九文。在村里,这笔钱不算少,可也不算什么。周氏不会为了这点钱费这么大周章,她要的是方子,是长久的财源,是把她沈知微这个人彻底捏在手心里。
沈知微把钱收好,走到墙角,揭开锅盖。老卤的香气涌出来,醇厚而温暖。她舀了一勺,含在嘴里,慢慢品着。卤汁的味道层次分明,那是她的底气,是她的命脉。交给周氏?做梦。
可问题来了。周氏既然开了口,就不会善罢甘休。三天,三天后她要是交不出方子,周氏会用什么手段?硬抢?把她绑了送去"成亲"?在这个山高皇帝远的小村子,一个孤女"病死"或者"失足落水",太正常了。
她得想办法,在周氏动手之前,先下手为强。
沈知微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那只老母鸡,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她需要盟友,需要靠山,需要一把能制住周氏的刀。
她想起了一件事。
原身的父亲沈大山,是病死的。可病是怎么来的?原身的记忆里,沈大山曾经参过军,去过北边,回来后就落下了病根,咳血,喘不上气,熬了两年,人没了。朝廷对阵亡或者伤残的军户,是有抚恤的。沈大山虽然不算阵亡,但他是因伤退役,按理说也该有一笔抚恤银。
这笔钱,原身从来没见过。沈大山死后,是沈二河和周氏帮着操办的后事,里里外外都是他们张罗的。那抚恤银……
沈知微的心跳加速了。如果那笔钱被周氏吞了,那就是一把现成的刀。
可她不能确定。原身的记忆模糊得很,关于父亲从军的事,只有一些零碎的片段:一件旧铠甲,一块铁牌子,还有父亲咳嗽时压抑的喘息。
她得查,得找证据。
沈知微站起身,在屋里转了两圈。她不能明着去问,一问就打草惊蛇。她得暗着来,先去父母原先的屋子看看。沈大山死后,那两间屋子被沈老太占了,说是"替大房看着",实则当成了堆杂物的库房。
她需要找个借口进去。
正想着,门外又传来脚步声。沈知微心里一紧,以为是周氏去而复返,手已经摸向了门边的木棍。可门外传来的是个苍老的声音:"知微丫头,在家吗?"
是王婆。
沈知微松了口气,拔开门闩。王婆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一篮子鸡蛋,笑眯眯的:"丫头,昨儿的卤味,客人都抢疯了。婆婆我来谢你,顺便……"她压低声音,"跟你说个事。"
"您进来说。"
王婆进了屋,把鸡蛋放在床上,拉着沈知微的手,神色变得严肃:"丫头,我方才在村口,听见周氏跟沈二河嘀咕,说要给你说亲,还要你的卤方。你……你可得当心。"
沈知微心里一暖。王婆虽然精明,但这份善意是真的。
"婆婆,我知道了。"
"那周氏,没安好心。"王婆往她身边凑了凑,声音压得极低,"我听人说,她给你说的那个什么绸缎庄少东家,根本就是个幌子。镇上是有个刘姓的绸缎商,可人家儿子才八岁!周氏这是……这是要拿你的卤方当嫁妆,送去给镇上的赵屠户!那赵屠户今年四十多了,前头打死了两个老婆,正寻摸第三个呢!"
沈知微的指尖一凉。四十多岁,打死两个老婆。周氏这是要她的命。
"婆婆,"她的声音发紧,"您说的是真的?"
"千真万确!"王婆拍着大腿,"那赵屠户给了周氏五两银子的聘礼!周氏这是把你卖了,还要吞你的方子!"
五两银子。沈知微的指甲掐进了掌心。她的命,在周氏眼里,就值五两银子。
"丫头,"王婆看着她发白的脸,叹了口气,"婆婆我虽是个外人,可也看不得这等糟践人的事。你……你要是有个去处,赶紧走。要是没有,婆婆我帮你想想办法。"
沈知微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走?她能走到哪儿去?一个孤身女子,没有路引,没有户籍,出了这个村就是流民,被抓到是要打板子的。她不能走,她得留下来,把属于自己的东西一样一样夺回来。
"婆婆,"她抬起头,看着王婆的眼睛,声音很轻,但很稳,"我爹……我爹当年从军,朝廷是不是发了抚恤银?"
王婆愣了一下,随即眼神变了。她左右看了看,像是怕被人听见,声音压得更低:"你……你怎么问起这个?"
"我爹是因伤回来的,"沈知微说,"朝廷有规矩,伤残军户有抚恤。可我从来没见过这笔钱。"
王婆的脸色凝重起来。她松开沈知微的手,在屋里踱了两步,最后停下来,叹了口气:"丫头,你爹的事,我略知一二。当年他是跟着县里的征兵队走的,去了北边,打了三年仗。回来后身子就垮了,朝廷确实发了抚恤,说是十两银子。那银子……那银子是你二叔去县衙领的。"
"领回来之后呢?"沈知微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领回来之后……"王婆欲言又止,最后摇了摇头,"丫头,这话我本不该说。可你如今到了这步田地,我也不能看着你往火坑里跳。那银子,你二叔领回来后,交给了你祖母。后来……后来就没动静了。你爹治病要钱,你娘后来也病了,按说那银子该拿出来,可你祖母说,银子早花光了,给你爹抓药抓没了。"
"抓药?"沈知微冷笑一声,"我爹后来咳血,我娘去求祖母拿钱买药,祖母说没钱,让我娘去山上采草药。我爹最后连副像样的药都没喝上,就那么硬熬死的。"
王婆不说话了,只是叹气。
"婆婆,"沈知微上前一步,"您说,那银子……真的花光了吗?"
王婆看着她,眼神复杂:"丫头,你祖母那个人,你还不清楚?银子到了她手里,那就是铁公鸡身上拔毛——别想。你二叔二婶这些年,盖新房,买田地,钱从哪儿来的?你爹那十两银子,怕是……"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沈知微闭了闭眼。十两银子。在这个穷乡僻壤,十两银子够买几十亩地,够盖几间大瓦房。周氏和沈老太,拿着她爹用命换来的银子,吃香喝辣,却让她这个正主儿住漏雨的茅草屋,吃野菜杂粮,甚至要把她卖给屠户当填房。
好,好得很。
"婆婆,"沈知微再睁开眼时,眸子里一片清明,"这事,您还能帮我打听些什么?比如,当年去县衙领银子,是谁经的手?可有文书?"
"文书……"王婆想了想,"当年是里正陪着去的。里正沈老根,是个正直人,村里人都敬他。你爹的军牌、文书,应该都在他那儿有底档。丫头,你……你想干什么?"
"我不想干什么,"沈知微的声音轻轻的,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我就想拿回属于我的东西。我爹的抚恤银,我的三亩地,我的屋子。还有,我的命。"
王婆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瘦骨嶙峋的丫头变得陌生了。那双眼睛太亮,亮得有些吓人,像是一潭深水,表面平静,底下藏着漩涡。
"丫头,"王婆咽了口唾沫,"你可别乱来。周氏那人,泼辣得很,你祖母更不是省油的灯。你一个人,斗不过她们。"
"我没想乱来,"沈知微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不达眼底,"我就想,讲讲道理。"
王婆又坐了会儿,叮嘱了几句,拎着空篮子走了。沈知微送出门,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土路尽头,才收回目光。
她回到屋里,关上门,坐在稻草铺上,盯着那口卤锅发呆。
讲道理?在这个世道,跟一个泼妇和一个老虔婆讲道理,无异于对牛弹琴。她得用她们听得懂的语言——利益,恐惧,还有律法。
大乾朝重军功。这是她刚才从王婆的话里捕捉到的关键信息。如果朝廷真的重视军功,那么侵占军属抚恤银,就不是家务事,而是国事。是重罪。
她需要证据。军牌、文书、里正的证词。然后她需要一把刀,一把悬在周氏和沈老太头顶的刀。
沈知微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隔壁沈二河家的方向。那两间新盖的瓦房,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刺眼。那是用她爹的命换来的。她得让它们吐出来。
"系统。"她在心里默念。
那团光在意识深处亮了起来。
【宿主请说。】
"你有扫描功能吗?"
【系统具备"环境扫描"功能,可扫描方圆十丈内的物品、食材、藏匿物。每日限用三次。是否使用?】
"使用。目标:沈二河家,搜寻银两藏匿处。"
【扫描开始……】
沈知微闭上眼睛,感觉一股温热的气流从眉心扩散出去,像是一张无形的网,朝着沈二河家的方向蔓延。她的脑海里浮现出一幅模糊的画面:土坯墙、木梁、灶台、米缸……然后,在灶台下方三尺处,一个陶罐的轮廓浮现出来,罐子里装着沉甸甸的块状物。
【扫描完成。发现藏匿物:灶台下方三尺,陶罐一只,内装银锭及碎银,约十二两。】
沈知微猛地睁开眼,胸口剧烈起伏。十二两。比她想象的还多。周氏和沈二河,拿着她爹的抚恤银,还添了自己的积蓄,藏在灶台底下。每天烧火做饭的时候,就踩在那些银子上。
她的手指攥紧了窗框,指甲抠进木头的裂缝里,疼,但她顾不上。
有了。她有刀了。
可她不能现在就去。她得布局,得像卤肉一样,慢火细炖,把味道渗进每一寸肉里。她得让周氏和沈老太,自己把自己炖烂。
沈知微松开手,掌心留下了几道红印子。她走回火塘边,往锅里添了一把柴,火光映着她的脸,忽明忽暗。
三天。周氏给了她三天。这三天,她要做的事太多了。
她得先去找里正,但不是现在,不是空着手去。她得准备一份礼,一份让里正无法拒绝的礼。然后她得去父母的旧屋,找到军牌或者任何能证明父亲军户身份的东西。最后,她得在村里,埋下几颗种子,让舆论先发酵起来。
沈知微揭开锅盖,舀了一勺老卤,含在嘴里。卤汁醇厚,回甘悠长。她慢慢咽下去,感受着那股温热从喉咙一直流到胃里。
"周氏,"她对着空屋子说,声音轻得像一缕烟,"你不是想要方子吗?我给你。我给你一剂猛药,一剂让你永生难忘的卤方。"
窗外,夕阳沉入了西边的山峦,天色暗了下来。远处传来几声狗吠,还有谁家唤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粗粝而温暖。
沈知微躺在稻草铺上,怀里抱着那罐铜钱,睁着眼睛,看着屋顶的茅草。她睡不着,脑子里像是有无数根线在交织,编织成一张网。
网已经撒出去了。现在,她等着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