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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窗 ...

  •   窗外飘着雪,费奥潘站在偏厅里等了一会儿,把手头的文件重新理了一遍,又将袖口的褶皱抚平,确认自己身上没有任何失礼的地方,才迈步上楼。

      三楼的会议厅门虚掩着。费奥潘在门口停了一息,轻轻敲了两下,听到里面传来阿尔乔姆的声音说"进来",才推门进去。

      会议厅比上次他来的那时要安静得多。门一开,暖气裹着沉默一起涌了出来。长桌是按照北国银行总行最正式的规格摆的——东西走向,北面是主位,南面是门。

      费奥潘进门之后没急着往里走,站在门边先略略扫了一眼。

      主位的椅子是空着的,右手边是行长阿尔乔姆,坐得很直,双手放在桌上,指节微微扣着桌面。副行长奥夫则坐在阿尔乔姆对面靠下的位置上,距离主位隔了大约两个座位的距离,比平时坐得靠后了些。他的目光从费奥潘身上掠过,微微点了一下头,算作打招呼。

      费奥潘朝奥夫的方向回了一个幅度很小的欠身,然后走到长桌南端正对主位的地方站定。汇报位置没有设椅子,这是惯例,因为汇报的人站着讲,听着的人坐着听,这本身便是尊卑的体现。

      眼下人都没有来齐,费奥潘便没有急着解文件袋的系绳,而是示意助理分发资料,好让在座的诸位提前看个大概。费奥潘把自己的那份资料放在桌面上,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安静地站着,目光平视前方,不聚焦在任何一个人身上,也不刻意避开谁。

      等除了主座外的人都到齐后,大约过了不到一根香烟的工夫,侧边的门开了。

      费奥潘也侧过头去看。进来的人不多,走在最前面的是位矮个子的精灵,灰白色的头发梳得齐整,一身深色的制服没有佩多余的饰物。他看上去不苟言笑,一双锐利的眼睛似乎毫不疲倦。

      执行官公鸡的步子不快不慢,走到那空悬的主位前,跳上了椅子。随后他将双手放上桌面,十指自然地交错搭在一起。

      他在那个位置坐下之后,阿尔乔姆的身体不自觉地正了正,全场的氛围也变得肃穆起来,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呼吸。就连费奥潘自己,也不由得加快了眨眼的频率。

      公鸡的随行人员没有坐下,两人靠墙站在侧边,一人站在门内侧。墙边那两人中有一人拿出纸笔,时刻准备着写点什么。

      费奥潘等资料都到位后,才带着淡淡的笑意,不卑不亢地开始了自己的汇报。

      "关于南部林区、中部矿镇、北部冰港三个试点的运行情况,"他的声音不大,但会议室内足够安静,长桌两侧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我按入库量、流转笔数、过户时效和纠纷率四个维度做了整理。"

      他把自己手边的第一份卷宗打开,翻到封面标记为一的那一页,但没有念上面的数字,而是抬起目光扫过桌边坐着的人。"卷宗各位大人手边已有一份。我今天不多念报表,只讲几个节点的情况,各位有兴趣的可以随时翻到对应的页码。"

      这是费奥潘来之前就定好的策略。在座都是和数据打交道的人,照本宣科远不如说几句为什么这些数字会变成这样来得有用。

      第一个是试点开始的阶段。冰港选点半个月内一共只有四位存户上门,一度让他怀疑这套制度在冰港是不是走不通。第二个是转折点。存户上了两位数之后,开始有人主动带着货物找上门来,不再需要柜员一个个去解释这套制度是什么。第三个是稳定期。当流转笔数突破三位数后,仓库里的货开始有人在提单当天就转手出去。

      费奥潘在讲述这些的时候,没用什么修饰语,只是平实地把时间、地点、数目、变化串成一条线。但他注意到桌边有几个部门主管的目光在跟着他的话走——这些人都看惯了报表,反而对"转折是怎么发生的"这种叙事更专注。

      讲完三个节点之后,他翻到了二号卷宗,正要开口说第二个部分,关于备案制度的实际操作情况时,墙边站着的人中有一个开了口:"三千四百三十六笔实际流转的仓单,每笔都做了备案?"

      费奥潘抬眼,看了那人一下,随即移开目光:"是。每笔仓单从入库到过户,均有一式两份备案记录。一份留在网点存档,一份寄往当地执法处。三个试点均已完成这一流程。"

      "寄往执法处的备案,均有回复吗?"

      "执法处的回执共收到三千四百一十四份。其余二十二份因运输原因延误,在后续批次中陆续补齐。截至目前,执法处未就任何一份备案内容提出异议或补充要求的记录。"

      那人停了片刻,像是在脑子里核对什么,然后又问:"试点过程中,有没有发生过存户申报的货物与实际入库不符的情况?"

      费奥潘答:"有。第一次发生在矿镇试点的第二个月。一名存户申报为普通木材,柜员开仓抽检时发现夹带了少量未申报货物。当时处理方式是:未申报货物暂扣,通知执法队到场核实。核实结果是该货物不属于禁品,只是存户对登记条款不熟悉,以为写木材就够了,不需要把边角料也算进去。后按补登记流程处理完毕。"

      墙边记录的那位停下了动作,"此后类似情况发生过几回?"

      "类似情况一共六次。其中五次经核实为存户疏忽,一次涉及申报品类与实物存在差异。差异的那一次最终认定为存户试图以低税率品类申报高税率货物以规避费用,不属于违禁品范畴。"

      费奥潘看到,提问的人没有对这些补充做任何评价,只是听完之后微微侧过头,似乎是确认了一下公鸡的肢体状态。

      公鸡没有表情变化,也没有抬眼看任何人。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拇指微微搭在一起,指尖朝上。费奥潘在至冬见过一些士兵站岗时的样子,和这个姿态很像——不紧绷、不放松、也不走神。

      但对于这种身份的大人物来说,没有表态就是最好的表态。于是稳了稳情绪,费奥潘继续往下讲。

      他讲到备案副本在三个城市之间的流转时效问题,讲到柜面人手调配的峰值需求,讲到存户身份文牒核验的流程漏洞和修补方案,讲到运输过程中货物损耗的责任认定。每讲完一个模块,他都会略微停顿一下,给在场的众人留出提问的空间。

      每一个提问费奥潘都慢慢回答。他有备而来,自然不会被问住,所有问题都可以在他提交的资料中找到对应的数据。这报告会的场景他也在心里推演过几回,所以实际表现起来,更加的有理有据,让人信服。

      这次提问者出来的时候,问的是价格。他是行务会首席秘书谢尔盖,行长阿尔乔姆的心腹,兼任核算司司长,负责账目核算的相关事务:"这套制度如果铺到全至冬,需要新增多少柜面人手和仓库空间,这笔费用打算从哪里出?"

      费奥潘翻到七号卷宗的第三页,告知数据在何处可以找到后,才开始了说明:"我按三种铺开速度分别做了测算。最快的一种是三个月内完成所有网点的制度切换,需要新增柜面人员约一百二十人,新增或调整仓库空间约相当于现在总库存量的三成。但这笔费用如果全由北国银行自行承担,会影响明年的正常支出。

      “所以我建议采取分段铺开的节奏,第一年覆盖至冬堡及周边五座主要城市,第二年向中等城市扩展,第三年覆盖剩余地区。分段铺开的费用增幅约等于新增可支配收入的五成,理论上不需要另行筹款。"

      "如果按你建议的节奏,这套制度何时能覆盖全至冬?"问这句话的,是仓储物流司的负责人斯坦尼斯拉夫。管理全至冬各网点的仓库和运输队是仓储物流司的职能,这份项目可以切实壮大他的势力,所以他的态度有些热切。

      费奥潘抬眼镜笑了一下,"以目前的培训速度和信差网络,三年内可以覆盖七成以上的城镇网点。剩下三成受地理条件限制的地区,则需要额外的运输方案或者简化流程。"

      斯坦尼斯拉夫点了点头,和奥夫暗中对视一眼,又瞧了瞧阿尔乔姆,没有继续追问。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费奥潘注意到,奥夫在这段时间里一直没有开口说话,但他斜对面的鲁斯蓝偶尔会微微侧一下头,和奥夫之间有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视线交汇。

      费奥潘在心里默默数了数:奥夫坐在主位左侧,鲁斯蓝坐在奥夫的斜对面,两人没有坐在一起。但从费奥潘这个位置看过去,奥夫每一次偏头,鲁斯蓝的坐姿都会相应地略微调整。

      费奥潘想起奥夫在拉拢他时不算迫切的态度,又想起鲁斯蓝在开场前,曾和奥夫之间隔着半个座位的距离说了句话。

      这算不了什么确凿的证据。但费奥潘的心里已经串联起了一切:奥夫找了鲁斯蓝做盟友,共同抵抗来自阿尔乔姆的压力。

      重新把思绪拉回长桌上,费奥潘开始讲最后一个部分。

      试点结束后,各网点提交的意见汇总。商户们最常提出的三个改进方向:过户流程希望在柜台外设一个引导处,避免所有人在同一排等着;仓单的纸张材质在冰港容易受潮,需要换一种更耐寒的纸;信差送递备案的速度在雪天后会延迟,建议在有条件的地方多设一个备份存放点。

      这些建议都是实用的,费奥潘把它们放在收尾部分讲,既显得他不是在粉饰试点结果,也向在座的人展示了他不止做了分内之事,还听了下面意见的态度。

      讲完之后,费奥潘把卷宗合上,理了理边缘,扫视全场。"三个试点的运行情况如上,报告完毕。"

      长桌上安静了大约两个呼吸的时间。没有人立即说话。墙边站着的人没有新的问题,公鸡的拇指仍然搭在一起,姿态没有变化。

      然后费奥潘看到,执行官大人微微侧了一下头,朝右首方向看了一眼——目光落在阿尔乔姆身上,只一瞬,随即收了回去,视线落回桌面。

      阿尔乔姆没有等到公鸡收回目光之后才动作。他几乎是同时坐直了身体,双手从桌面上抬起来,十指交握,放在下巴下面,停了两息。

      然后他说:"报告完整,数据站得住脚。试点已经跑通了全流程,接下来需要以最快速度铺开。下周行务会拟定具体节奏和预算方案,费奥潘经理你后续仍负责制度推进。"

      他说完之后,又顿了一下,补充了一句:"这半年你在外头辛苦。"

      费奥潘微微欠身,幅度不大,刚好足够让阿尔乔姆看见。"多谢行长。"

      奥夫这时才接话:"行长说得是,试点已经验证了可行性。费奥潘经理这半年的工作扎实,应当尽快把成果落实。"

      费奥潘注意到奥夫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扫了一下主位上的公鸡,又迅速收了回来。很自然的一个动作,像是顺带确认一下那位大人有没有在看自己。

      鲁斯蓝没有说话,但他在奥夫说完之后,微微点了一下头。这幅度很小,却不容错辩:这种幅度,恰恰是中间派最愿意给表态的力度。

      费奥潘没有继续留在桌边,他把文件袋装好带上,朝长桌两侧依次欠了欠身,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廊里没有人,窗外的雪还在下,灰白色的云层压得很低,街面上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白色。费奥潘在窗前站了片刻,没有回头。

      身后那扇门里还有隐隐约约的声音传出来,但费奥潘没有再听。他的步子迈得平稳而坚定,像是走过了一段漫长的路,终于看到了曙光。他想着,接下来还有一些事情要处理,比如行务会的提案、预算的协调、人员的配合……

      但这些事不再需要他像半年前那样小心翼翼地去敲每一扇门、陪每一场酒、算着分寸说话。那张长桌上已经有人替他拍了板。

      费奥潘推开一楼的大门,风夹着碎雪扑了满怀。他在门口停了一步,把衣领拢紧,然后踏进了雪地里。

      他沿着前门广场的边缘走了一段路,忽然想起一件事:他这半年来一直忙于试点和联络,还没有来得及坐下来好好想一想,那些被清算的人留下的权力空隙会由谁来填。会是奥夫及时止损,还是阿尔乔姆见缝插针,抑或是公鸡在别处委派的人?

      他在这条路上走了半程,雪落在肩上。他想,这些都是值得思考的事情。但此刻他更愿意让这些念头暂时搁一搁,先回到住处,泡一杯热茶,把今天在会议室里说的那些话和观察到那些细节,慢慢地在脑子里再过一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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