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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老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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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面摊到集市尽头用了大约二十分钟。
王婶那碗面的味道还挂在嘴里,陈望一路上都在想——他妈做的面,番茄是去皮切的碎丁,鸡蛋要煎到两面焦黄再下水。
然而那碗面连焦边的口感都复刻出来了。他不确定是好事还是坏事,但胃是暖的。
林小满走在前面,步子又快又碎,一路上跟至少八个人打了招呼。
有人问她"又捡人了",她回"捡了个值钱的"。陈望知道她在开玩笑,但心里还是梗了一下——值钱,是因为那颗星星?还是因为他爸留下的那七个符号?
集市越往深处走越安静。
摊位也变得越来越少了,帐篷也变得稀了,脚底下的红土渐渐变成了青灰色的石板。最后一排屋子后面是一片开阔地,孤零零立着一座山——说山有点勉强,更像一块拔地而起的大石头,二三十丈高,顶上平平的。一条石阶从山脚蜿蜒上去,石阶两边什么都没长,只有山脚下一株树,枯的,枝桠横斜,没有一片叶子。
"就是这儿了。"林小满在山脚停下来,"你上去吧,我在下面等你。"
"你不去?"
"老头儿不太喜欢人多。"林小满已经蹲下了,从兜里掏出瓜子,"你去吧,他要是给你倒茶你就喝,他要是跟你说话你就听着。别跟他犟。"
陈望抬头看了看那条石阶,又看了一眼那株枯梅。六岁那年他爸走之前那个晚上,家里窗台上也有一盆梅花,冬天的,开得正好。他爸走之后那盆梅花慢慢枯了,他妈扔掉了。
他抬脚上了石阶。
石阶比看起来长。他数到一百二十三阶的时候呼吸有点急,到一百八十阶的时候已经在小跑着喘。
外域没有太阳,但头顶那些漂浮的碎片像镜子一样折射着光,让整片天地笼罩在一种灰蒙蒙的亮度里,不刺眼,但也不暗。
他踩上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腿发酸,眼前是一间茅屋,屋顶的草已经发黑,檐角挂着一条风化的布幡,字迹看不清了。
门是开着的。
屋里坐着一个老头儿,正在煮茶。
陈望站在门口看了两秒。
老头儿穿一件灰布长袍,洗得发白的,袖口挽到小臂,露出半截手腕。
头发全白了,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脸瘦,眼窝深,但眼睛是亮的——不是年轻人那种亮,是看东西看久了之后沉淀下来的光泽,像深水底下的鹅卵石。
"年轻人进来坐。"老头儿没抬头,往炉子里添了一根炭。
陈望走进去,茅屋比他想象的大,四面墙上挂着布幅,上面写着字,有些是篆书,有些是更古的文字,他认不全。
正对门的墙上挂着一幅,底下七个符号——跟他兜里那张纸上的一模一样。
老头儿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那幅布,没说什么,把一盏茶推到他面前:"喝吧。"
陈望坐下来,低头看那盏茶。汤色淡黄,飘着一片不知名的叶子。他端起来抿了一口,烫,没什么味道,像白水泡草根。
"小满那丫头说你身上有很浓的时间味道。"老头儿自己也端了一盏,慢慢吹着,"2026年,对吧?"
"是。"
"外面现在什么样了?"
陈望不知道他问的是哪方面。
想了想说:"天上的卫星越来越多,地面上网速越来越快,但是人跟人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了。"
老头儿笑了一下,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跟两千年前差不多。那时候的人也忙着往一块儿凑,凑到一块儿又想着怎么把别人推开。"
陈望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两千年前。林小满没说错。
"您在这里住了多久了?"
老头儿喝了一口茶,想了一会儿,像是真在计算:"记不太清了。进来的那年,大概是我写下《道德经》之后第三年。"
陈望的手又顿了一下。茶盏差点没端住。
"您——"
"我是李耳。"老头儿把茶盏放下,看他的眼睛,"你知道这个名字,对不对?"
陈望点了点头。他大学选修过先秦哲学。李耳,字聃,周朝守藏室之史,后世尊称老子。按照史书记载,他出函谷关之后不知所踪。
"我就是那个不知所踪。"
茅屋里安静了一会儿。炉子里的炭啪地响了一声。
老子又给自己添了一盏茶,顺手把陈望的空盏也续上了:"你兜里那张纸,能给我看看吗?"
陈望掏出来递过去。老子接过去展开,看了很久。
久到陈望以为他睡着了,但他始终没动,就那么看着纸上的七个符号,手指在最后一个笔画上摩挲了两下,像在摸一件旧东西的纹理。
"这张图不是你自己画的。"老子说,"是你父亲画的。"
"……我六岁那年他画的。"
"你父亲叫什么名字?"
"陆归墟。"
老子把纸折好还给他,重新靠回椅背上,眼睛看向墙上的那幅布。
茅屋里又安静了,这次安静里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东西,陈望说不清是重量还是别的什么,胸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压着。
"你父亲也来过这里。"老子说,"二十多年前。他跟我喝了三天的茶。"
陈望的呼吸停了一拍。
二十多年前,他爸走的时候他才六岁。他爸失踪了二十几年了,所有人——他妈、亲戚、派出所——都默认"人大概没了"。而此时此刻,在一间外域的茅屋里,一个活了两千多年的老头告诉他:你爸来过。
"他去了哪儿?"
老子转过头看他。那双深水鹅卵石一样的眼睛忽然变得很认真,带着一点陈望读不懂的情绪。不是悲悯,也不是同情,更像一个见了太多离别的人,在告诉另一个人"你也会走这条路"之前,想再多看一会儿。
"你要先弄明白一件事。"老子说,"你是怎么进来的?为什么偏偏是你?"
陈望张了张嘴:"因为我看到那颗星星……"
"看到那颗星星的人很多。你爸看到了,我看到了,这外域里一半人都看到了。"老子把茶盏放下,轻轻扣在桌面上,"但你是被他选中的。那颗星星之所以对你亮,是因为你身上流着他的血。"
陈望低头看着自己右手掌心。淡褐色的胎记,从小就有,他妈说是胎里带的。但此刻他第一次觉得那块胎记在发烫,像有人隔着皮肤在里面点了火。
老子佝偻着身影站起来,走到墙边那幅布面前,抬手碰了碰最下面那个符号。布幅上的七个符号依次亮了一下,像是被注入了一线光,然后恢复原样。
"你父亲给你画的这张图,是一把钥匙。但钥匙只开一扇门。"老子转过身来,"你要找的,是那扇门。而你父亲要找的,是门的另一边。"
"另一边是什么?"
老子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永生之境。"
他吐出这四个字的时候,茅屋外面的天光忽然暗了一下。头顶某一块漂浮的世界碎片翻转了,露出背面一片漆黑,感觉像是谁把幕布掀开了一角,又放回去了。
陈望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
"你父亲想要去永生之境。"老子说,"而我在这里等一个人,等了很久了。"他重新坐下来,端起茶盏,热汽模糊了他的眉眼。
"那个人,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