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途归处》随心之路

2、一个属于失踪者的集市

　　叮叮当当的声音越来越近，空气里浮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像烧柴，又像中药铺子，底下一层是沙土被太阳晒透之后的干燥。

　　陈望听着铃声，不知道方向的走了大半个小时终于翻过一道矮坡，看见了一片形态各异的帐篷。

　　说是帐篷也不准确，有的搭着布棚，有的就是用几根木头支棱着，顶上铺芭蕉叶，还有些看起来像是半截集装箱改的，侧面的铁皮上印着褪色的海运编号。
　　它们歪歪扭扭挨在一起，中间留出一条窄道，人声从里头溢出来，有喊价的，有聊天的，偶尔混着几声鸟叫——但抬头看天，天上没有鸟。

　　陈望站在坡上犹豫了八分钟。
　　往前走，一切都是未知；往后退，身后是红土荒原，连来路都没有。

　　挠了挠头，嘴巴干渴的咽了咽口水，他选了往前走。

　　走进集市的瞬间，周围的嘈杂猛地灌进耳朵。
　　两侧的摊位上摆着各种东西——发光的石头、卷轴、透明的瓶子、拆了一半的机器零件。
　　一个穿交领长袍的男人蹲在路边，面前铺一块灰布，上面摆着十几片碎瓷，正和一个戴安全帽的男人讨价还价。
　　长袍男说的是某种方言，陈望没听懂，但安全帽男回了一句"一百五"，标准普通话。

　　陈望脚步顿了一下。

　　"让一让让一让——"身后有人推着一辆木板车经过，车上码着整整齐齐的砖头，砖缝里长着青苔。推车的是个穿工装背心的壮汉，擦肩而过时瞥了陈望一眼："新人？那边的，登记去。"

　　"登记？是对我说的吗？"

　　壮汉扬了扬下巴，示意集市深处一个支着白布的棚子。陈望顺着他指的方向走过去，路过一个摊位，摊主是个穿灰色道袍的年轻姑娘，面前摆着三排小瓶子，瓶子里装着不同颜色的液体。她抬头看他一眼："你身上有很浓的时间味，刚来的吧？"

　　"……什么时间味？"

　　她"每个人掉进来的时候都带了一股时间味，你那个年代的。你身上是2026年的味道。"她拧开一个绿瓶盖闻了闻，"跟上周掉下来的那个差不多。你要不要买一瓶定神水？刚来的人容易头晕。"

　　"我没钱。"

　　"不用钱，用故事换。你讲一个你那边的事，我送你一瓶。"她灿烂一笑，露出一口绿色的牙齿，像帝王绿一样。

　　陈望张了张嘴，不知道自己能讲什么。最后说："我是在天文台值班的时候掉进来的。"

　　"天文台？"姑娘眼睛亮了一下，"那你知道天宫空间站还在不在？"

　　"在。今年刚完成第四次扩建。"

　　姑娘"哦"了一声，把绿瓶子塞进他手里："送你了。2025年我掉进来的时候，天宫才建到第三期。外面进度还挺快。"
　　陈望盯着她那口牙，凝视着。
　　“刚换的反正也回不去了，试试不同的牙齿风格，明天再换个红的。”

　　陈望露出了个勉强的微笑，拿着瓶子往前走，脑子里乱成一团。
　　这些人的反应太平淡了。
　　掉进时空裂缝这种事，在外域他们跟"今天天气不错"一样随口说。他走到白布棚子前，里面坐着一个人，穿白大褂，头发乱糟糟的，正在本子上写什么。

　　"姓名？"白大褂没抬头。

　　"陈望。"

　　"哪一年？"

　　"2026。"

　　"职业。"

　　"天文研究员。"

　　白大褂终于抬起头，白净的脸上露出了他乡遇故知的欣喜，伸手推了推眼镜："同行？我1985年掉进来的，国家天文台乌鲁木齐站。"

　　陈望愣住手里的笔停在了半空中。1985年，比他出生还早了九年。

　　"别发愣了，"白大褂在登记本上划拉了两笔，"你运气好，掉在外域边缘的集市区，算安全地段。要是掉进裂缝带，你现在已经被撕成时间的碎片了。"

　　"这里到底是哪里？"

　　"外域。"白大褂把本子合上，"所有找不到归途的人、物、甚至概念，都会飘到这里来。有人叫它世界夹缝，有人叫它时空垃圾场，你爱怎么叫怎么叫。"他上下打量陈望，"你刚掉进来的时候是不是看见一条星光路？"

　　"……对。"

　　"那就是时空裂隙的通道。你是被什么东西拽进来的，不是意外掉进来的。"

　　她陈望还没来得及回话，身后传来一个声音："让让让让，借过——"他侧身避开，一个穿洗白牛仔外套的短发女孩从他旁边挤进来，把手里一捧红土往白大褂桌上一搁："老赵，今天西边又裂了一道口子，归墟的人在那边捞黑雾呢。"

　　白大褂皱眉："又裂了？多大？"

　　"三四丈吧。"短发女孩拍了拍手上的土，偏头看了陈望一眼。她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时候有一种很稳的光，上下扫了一遍，转头对白大褂说："这谁？"

　　"刚掉下来的。同行。"

　　"哦，新来的。"短发女孩从兜里掏出一把瓜子，磕了一颗，"你哪个年代的？"

　　"2026。"

　　"那比我晚。"她把瓜子壳吐在手心，"我2018年掉进来的。"

　　陈望看着她。2018年，她在这里七年了。

　　"我叫林小满，"她说，"外域边缘这一带归我管。你吃没吃饭？"

　　陈望摇摇头。他其实不觉得饿，但被这么一问，肚子忽然叫了一声。

　　林小满把瓜子往兜里一揣："走，带你去吃面。老赵你继续写你的。"

　　她转身就走，步子很快，陈望跟上去。集市里的人她似乎都认识，路过一个卖铁器的摊子，摊主喊"小满又捡人了"，她回一句"捡了只天文学的，帮你算算你那破铁锅还能用几年"。经过那个道袍姑娘的摊位时，林小满顺手抓了一颗糖："记账。"

　　"你每次都记账，从来没还过。"

　　"下次一定。"

　　陈望跟在她后面，穿过几条歪歪扭扭的巷子，最后在一间半露天的小棚子前停下来。
　　棚子里支着一口锅，热气腾腾的，一个穿围裙的中年女人正在揉面。
　　林小满喊了声"王婶，老规矩两碗"，然后拖出两条长凳，自己坐了一条，扬下巴示意陈望坐另一条。

　　"坐下，"她靠在墙边翘起腿，"说说吧，你是怎么掉进来的。"

　　陈望坐下来，惊讶地说不出话来，面汤的香气钻进鼻子里，他发现自己真的饿了。
　　王婶端了两只粗瓷碗放在桌上，汤是清的，面上卧着一个荷包蛋。陈望拿起筷子，低头扒了一口，愣住了。

　　番茄鸡蛋面的味道。跟他妈做的一模一样。

　　他抬头看王婶，王婶笑了笑："这面的味道是根据吃面人的记忆调的。你脑袋里想着什么，它就什么味。"

　　陈望低头没说话，又扒了两口。

　　林小满在旁边呼噜呼噜吃自己的面，吃完把碗一推："行了，边吃边说。你那颗星星是什么样的？"

　　陈望筷子停在半空："你怎么知道是星星？"

　　"老赵说你'看见星光路被拽进来的'。"她舔了舔嘴角，"能给你铺路的，只有星星。这是外域的常识。"

　　陈望沉默了一会儿，把筷子放下，从兜里掏出那张纸——他下意识带出来的，折叠了好几层，上面画着那七个符号。

　　林小满接过去，看了两秒，皱了一下眉。

　　"这什么东西？"

　　"我六岁画的。我爸爸留下的。"

　　林小满把纸翻了个面，又翻回来，还给陈望："这个我见过。集市尽头有一间茅屋，住着一个老头儿，他墙上挂着跟这一模一样的图案。"

　　"什么老头儿？"

　　"大家都叫他老子，就是书籍里的老子。"林小满说，"据说他在外域住了一千多年了。"

　　陈望的筷子掉进碗里，溅起两滴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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