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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封印之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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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觉中茶凉了。
老子没再续茶水,起身从墙角拿了一盏旧油灯。
灯盏是铜的,生了绿锈,里面没有油也没有灯芯,只见他用指腹在盏沿上抹了一圈,灯就亮了——光很暗,淡青色,像月光凝成的一小团。
"跟我来。"他推开门,往石阶的另一侧走去。
陈望跟出去,以为要下山,不想老子竟然绕过了那株枯梅,踩着一条藏在山石背面的窄径,向上走。
原来山顶不止茅屋那一块平地,后面还连着一条更窄的路,只容一人通过,两边的石头长满暗红色的苔藓,踩上去像海绵一样软。
"别踩苔藓,"老子头也不回,"那东西是活的,会咬鞋底。"
陈望低头看了一眼,赶紧把脚缩回来,贴着石头面走。
窄径走了约莫五分钟,转过一块巨岩,视野忽然开阔。陈望站住了。
眼前是一堵墙。
不,比墙大太多了——从脚下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高到必须仰起头才能看见顶,而顶也看不见,消失在漂浮碎片的阴影里。
仔细一看墙是灰白色的,表面光滑得像打磨过的大理石,但材质明显不是石料,陈望说不上来是什么,像某种凝固了的光。
整面墙从地面往上升起,弧度微微向内收拢,形成一个巨大的弧形屏障,把前方的天地全部挡住了。
"这里就是外域的核心,"老子把油灯举高了一些,青光照亮墙面上细密的纹路,"封印之墙。"
陈望走近两步,抬手想摸,在距离墙面一寸的地方停住了。
认真看的话会发现墙面上有一种细微的震动感,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呼吸。
他仔细看那些纹路——从墙脚到高处,布满了发光的曲线,彼此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有些地方亮,有些地方暗,暗的地方在微微发颤。
"这些纹路是什么?"
"神力的痕迹。"老子把油灯挂在一旁的岩石凸起上,"两千年了,每一代退守外域的神明都会往墙上注入自己的灵力。亮的是还在生效的,暗的是……已经耗尽的。"
陈望顺着墙根往前走了一段。
他看见一块区域的纹路几乎全黑了,暗得像被烧焦的树皮,墙面上还裂了几道细缝,缝里渗出一丝一丝的黑雾。
黑雾很淡,像墨滴进水里那样飘散开,飘到离墙三尺左右就消散了。但消散的地方,空气明显扭曲了一下。
"这就是你说的……熵潮?"
"是。"老子站在他身后两步的地方,没有靠近裂缝,"那些裂缝是封印薄弱的地方。黑雾慢慢的渗出来,碰到任何有'意义'的东西就会附着上去,把它吃掉。"
"吃掉?"
"名字、记忆、形状、颜色——所有能定义一样东西的属性。
被熵潮碰过的东西,会变成什么都没有的空白。"老子伸手指了一下远处,陈望顺着看过去,墙角有一块石头,半边是正常的灰黑色,另半边是纯白,白得像一张没画过的纸,连石头的纹理都没有了。
"那块石头以前是有花纹的。半年前裂了一道口子,黑雾扫过去,花纹就没了。"
陈望盯着那块半边空白的石头,后背一阵凉。
"如果墙彻底裂了呢?"
老子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油灯旁边,把灯又拧亮了一些,光照到墙面高处。
陈望这才看清,高处那些发光的纹路里,有几道正在缓慢地变暗,像沙漏里的沙子,一滴一滴地往下沉。
"如果墙彻底裂了,"老子说,"外域会先消失。然后是你们那边——所有东西都会变成空白,不是毁灭,是'从来没有存在过'。连'毁灭'这个词都不会剩下,因为没有人能记得它了。"
陈望站在原地,感觉空气变重了。只留下了自己的心跳声。
他以前在天文台看数据的时候,偶尔会有一种幻觉——宇宙那么大,他做的那些观测、写的那些报告,放在银河尺度里连一粒灰尘都算不上。
但那至少是"存在"的,哪怕不被看见,它也在那里。
而老子描述的东西,是让"存在"本身失效。像把一本书的字全部擦掉,连纸都擦掉,最后连'书'这个字都擦掉。
"那些裂缝……"陈望开口,嗓子有点干,"是谁弄开的?"
老子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那种"想再多看一会儿"的情绪又浮上来了。
"大多数是自然裂开的。熵潮一直在墙外推,两千年了,再坚固的东西也会老。但有一些裂缝,"他停了一下,"是被人从里面凿开的。"
"里面?"陈望愣了一下,"墙的……里面?"
"封印之墙的本质,是神明用自己的神力筑成的屏障。它的力量来源不是墙本身,是神明。"老子抬手指向墙根下一处不大不小的裂缝,黑雾渗出的速度明显比其他裂缝快,"那道,是三年前裂开的。
裂开之前,有人去过了墙的另一侧。"
"谁?"
"你父亲。"
那两个字砸下来的时候,陈望耳朵里嗡了一声。
他盯着那道裂缝,黑雾从裂缝里缓慢地溢出来,像伤口渗血。
他爸来过这里。他爸去过墙的另一侧。他爸从墙里面把封印凿开了一道口子。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应该问他。"老子把油灯从岩石上取下来,灯焰晃了一下,"我只知道他回来之后,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老子提灯往回走,窄径上的暗红苔藓在灯光下泛出诡异的颜色。他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不紧不慢的,像在念一句很老的诗。
"他说,'那边什么都没有。我们要自己建一个。'"
陈望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渗黑雾的裂缝,看见裂缝旁边的墙面上,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区域正在慢慢变暗——就在他注视的这几十秒里,光纹又弱了一分。
他想起老子说的"被熵潮碰过的东西会变成空白",忽然意识到那块石头"半年前还是完整的"。半年,在两千年的封印面前,是眨眼的时间。
他快步追上老子的背影,石阶重新出现在脚下,那株枯梅又看见了。
下山的时候,他数了台阶,一百八十三级。
林小满还在山脚蹲着,瓜子壳在脚边堆了一小堆,看见他们下来了,起身拍了拍裤子:"聊完了?"
老子点点头,对陈望说了一句话,然后转身回山上去了。
"你父亲在外域的时候,住的是集市东南角一间石屋。你要不要去?"
陈望站在暮色里,头顶那些漂浮的世界碎片正在缓慢旋转。
其中一块折射出暖黄色的光打在他脚前,像有人开了灯,又关了。
林小满嗑完最后一颗瓜子,把壳往兜里一揣:"石屋我去过,锁着的。但我知道怎么开。"
陈望看着她。
"走吧,"林小满转身往集市方向走,"趁天还没全黑。"
陈望跟上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山顶。茅屋的灯已经灭了,老子站在枯梅旁边,远远的只有一个灰色的影子,像一株枯了的树旁边站了另一株。
他转过头,跟着林小满走进了集市的灯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