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那颗星星不对劲 ...
-
陈望低着头第五次核对数据的时候,隔壁工位的周琳已经把包都背上了。
"下班了还不走?"
"你先走。"他没抬头。
周琳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密密麻麻的光谱曲线在她眼里跟心电图差不多。"又发现什么了?你上周就说那颗星星不对劲,这都七天过去了,你有新的证明没有?"
"那颗星轨道还没报入星表。"
"那你写报告啊。"
"写了。"陈望终于抬起头,"被退回来了。"
周琳看了他两秒,叹了口气,纤纤玉手使劲的拍了拍他肩膀:"别太拼,数据又不会跑。"然后整个值班室就响起了高跟鞋的声音,再看,就剩下了一个背影。
天文台夜班值班室就剩陈望一个人,窗外的望远镜还在自动追踪,嗡嗡的声音像蚊子。
他调出那张手抄的符号——从原始信号里解码出来的,一列排开,每一个笔画像某种古文字,又像小孩随手画的圈。他用搜索引擎比对了三天,甲骨文数据库、金文、西夏文、甚至玛雅铭文,没有一个匹配。又用代码跑了一遍,结果还是"未知编码"。
未知编码。
陈望盯着这四个字,脑海里不知不觉想起了六岁那年画的涂鸦。
他翻出抽屉里的旧日记本,压在底层那本,封面印着奥特曼,内页沾着墨水点。
翻到最后一页,一行铅笔字歪歪扭扭:"爸爸说这是回家的路。"
下面画着七个符号。和他今天解码出来的,一模一样。
他愣在那里好几分钟,后背渐渐浮出一层薄汗。六岁,他爸还没走。
那天晚上他爸下班回来,带了一盒水彩笔,蹲在他床边在纸上画了这七个符号,告诉他"以后你要是迷路了,就看着这个找回来"。第二天他爸就再也没回来。
他妈妈把家里所有关于他爸的东西都收进箱子锁起来,只有这本日记本被他偷偷藏在床板底下。
手机响了。
"喂,周教授。"
周教授是他导师,六十多了,退而不休,隔三差五给台里打电话。
他以为又是来问那颗星的事,结果对面沉默了两秒,开口说:"你把那张图收好,别给任何人看。"
陈望心脏一紧:"您怎么知道我画了……"
"我上周去你工位找你,你趴在桌上睡着了,屏幕没锁。"周教授声音很哑,"陈望,你别再查了,这件事忘掉。"
"为什么?"
"那颗星不存在于任何已知天体模型里。它的轨道是三角形,完美等边。你告诉我,什么自然力能让一颗星球跑出三角形?"
陈望没说话。他问过自己同一句话,答案是"没有"。
"那不是星星。"周教授说,"那是什么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你听我一句劝,把数据删了,该吃吃该睡睡,回头是岸。"
"周教授,我爸当年也是因为看到这个……"
"你爸的事别提了!"周教授突然拔高了声音,又立刻压低,像是怕被人听见,"他有他的选择,你有你的。你妈一个人把你拉扯大不容易,你掂量掂量。"
电话挂了。值班室里只剩望远镜的嗡鸣。
陈望盯着那本日记上的七个符号,又看了一眼屏幕上的那份信号波段。十一点四十七分,离交接班还有一小时。他可以删掉数据,下班,回家,明天继续上班,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像所有人告诉他的那样。
但他把信号波段重新拖进了播放器。
他重新戴上了耳机,把音量调到最大,闭上眼睛。
信号是一段脉冲,重复了三七次,每次之间间隔完全相等。他听了三天了,什么都听不出来,像宇宙里的一阵白噪音。但今晚不一样——他把那七个符号摆在眼前,一边听一边盯着。
第三遍循环的时候,符号亮了。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亮,是他在视觉里看见那七个笔画同时泛出光来,像某种记忆被突然激活。
紧接着耳机里传来一声低沉的嗡鸣,像什么东西在深海里翻了个身。陈望猛地睁眼——笔记本屏幕上那七个符号正在自行重组,拼成一条线,一条蜿蜒向前、仿佛没有尽头的路。
陈望明显的感觉到自己的左手指尖发麻。
然后整间值班室的灯灭了。
只剩下屏幕还在亮,那条线还在延伸。他伸手去碰屏幕,指尖刚触到那根线条,整个人就被一股力扯了过去。
意识像被从身体里抽出来,他看见自己还坐在椅子上——或者说,看见自己坐着的姿势,从头顶正上方往下看。
然后那条线从他的视线里放大,变成了一条真正的路,铺在虚空之中,两边全是碎掉的星星。
他现在就站在这条路上,带着惊恐,带着尖叫。
低头看着自己,竟然是半透明的。手、脚、身体都在,但能看见路面的星光透过他的手掌照出来。
身后是一条正在闭合的裂缝,裂缝那一边是他值班室的白色天花板。
身前的路无限延伸,尽头是一层泛着波纹的膜,像水面,又像镜子。他张大嘴巴想发出声音,喉咙干涩的却怎么也发不出一丁点声音。
陈望试着往前走了一步,脚底没有踩实的感觉,像走在雾里。
但路的尽头越来越近,那层膜在他靠近的时候自己裂开了一道缝。
忽而裂隙里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很轻,像是等了好多年的故人。
"来找。"
紧接着是一道刺眼的彩光,猛地钻进了陈望的眼睛里,在这个世界把他整个人吞了进去。
---
陈望再睁开眼睛的时候,脸埋在沙地里,嘴里一股铁锈味。
他爬起来,吐了两口沙,发现自己躺在一片颜色暗红的地面上。
抬头看天——天上没有云,没有太阳,只有数不清的碎片漂浮着,大的像山,小的像指甲盖,每一块都映着不同的画面:有的上面是古罗马斗兽场,有的是高楼大厦的霓虹灯,有的是一片白茫茫的雪原。那些画面还在动,像慢放的电影。
陈望惊恐的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实体了。不透明了。捏了一下胳膊,生疼。
胡乱的转身想要找到刚才掉出来的裂缝,身后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平坦的红土荒原延伸到天际线。
那条路没了,值班室没了,符号也没了。他成了全世界最后一个站在这里的人,如果这算"全世界"的话。
远处有什么东西在响,叮叮当当的,像集市。他朝着声音的方向走,走了大概二十分钟,脚底下踢到一块金属片。
捡起来一看,是一块铭牌,上面用英文刻着"APOLLO 11 —— 1969"。
此刻声音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