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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山神庙里安 ...

  •   山神庙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炭火噼啪的细微声响和两个人嚼山鸡肉的声音。
      谢允吃得满嘴油光,一边吃一边把那包烤菌根也翻了出来,凑在火上重新烤了烤,分了一根给言冰云。
      言冰云看了他一眼,接了过去。
      “你那个‘上弦月’,”谢允咬着菌根,含含糊糊地说,“半月发作一次,是真的假的?”
      “真的。”
      “那你昨天给我下毒的时候,怎么不犹豫一下?”
      “我为什么要犹豫?”
      “因为你犹豫了。”谢允把菌根从嘴里拿出来,“你递水囊给我的时候,手顿了一下。虽然很快,但我看见了。你犹豫了,说明你不想毒死我。但是你又非毒不可,因为你怕我跑了。”
      言冰云没有回答。他将手里那根菌根一点一点地吃完,然后站起身,走到门口,将灰烬用土掩埋了。
      背对着谢允,他说:“今晚能赶到驿站,那里有我的接应。”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是只是在陈述一个行程安排。
      谢允靠坐在供台边上,看着他蹲在门外用泥土盖住火堆余烬,那只野兔子不知什么时候又凑到了他脚边,正拿脑袋蹭他的靴尖。
      言冰云低头看了那兔子一眼,没有赶它走,只是将靴尖轻轻挪开了半寸,像是怕踩着它。
      “驿站里那个假言大人,会在那里等你吗?”谢允问道。
      “不会。”言冰云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他去四十八寨是明路,我走的是暗路。明暗不交,他们在下一处汇合。”
      谢允“哦”了一声,慢悠悠地从供台边上站起来,把那只兔子抱起来放回庙后头的草丛里。“那你打算怎么跟接应的人介绍我?”
      “你是我的犯人。”
      “犯人?”谢允走回门边,歪着头看他,“你带着一个犯人,一路上好吃好喝地供着,还给他烤山鸡、留字条、画箭头——你当你的接应都是瞎子么?”
      言冰云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门外,日光将他微黑的侧脸轮廓镀上一层浅金色的边缘。那只被他挪开靴尖的野兔子不知何时又跑了回来,蹲在他脚边,竖起两只长耳朵,像是在等什么答案。
      “你是我的证人。”他终于开口。
      “证人?”谢允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言大人,你编瞎话的功夫和你做探子的功夫一样好。我是哪门子的证人?我证什么?”
      “你证我杀不了你。”言冰云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回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我是来杀你的,我带了杀你的命令,也带了杀你的准备。可是我现在杀不了你。我的上峰若是问起,我需要一个理由。”他转过身来,日光从他身后灌进来,将他的面容逆成了一片剪影,只有那双眼睛在阴影里微微泛着光:“我把你带回去,不管活的死的,也算交差。”

      8
      驿站是建在官道边上的一处旧驿铺,青砖灰瓦,前后两进院子,门口有一棵歪脖子老槐树。谢允跟着言冰云从山间小路绕出来时,天已经擦黑了,驿站的灯火从窗纸里透出来,在暮色里显得暖融融的。
      言冰云在离驿站还有半里地的地方停住了脚步,将谢允拉到路边的灌木丛后面蹲下,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谢允接过来一看,是一张薄薄的皮子,拿在手里又滑又软,像是什么动物的内膜经过特殊处理之后晾干的。
      “这是干什么用的?”
      “人皮面具。”言冰云压低声音,“你那张脸太招眼,四十八寨的人、朝廷的人,认得你的人不少。贴上去,能换一张脸。”
      谢允把那皮子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拿在鼻尖底下闻了闻,“这是什么味儿?”
      “黄羊的皮,处理过。不会伤皮肤。”言冰云说着又从怀里摸出一小盒药膏,“先涂这个,再贴,贴好以后边缘要和肤色衔接自然,否则还不如不贴。”
      谢允接过药膏,犹豫了一下,“你给我这个东西,不怕我贴上就跑?”
      “你可以跑。”言冰云看着他,目光很平静,“但你别忘了,上弦月半月发作一次。你若跑了,半月之后我在哪里,你可找不着了。”
      谢允瞪大了眼睛:“你威胁我?”
      “我只是提醒你。”言冰云说完便不再看他,起身往驿站的方向走去。

      谢允蹲在灌木丛后面,拿着那张人皮面具和药膏,叹了长长一口气:“我就知道,这世上没有白吃的烤山鸡。”
      他老老实实涂了药膏,把面具仔细贴在脸上,又用手指把边缘抹平。那面具做得极为精巧,贴上去之后,他的脸型比原先宽了三分,颧骨高了一些,眉眼之间的距离也拉大了一点,乍一看完全是个陌生面孔,但仔细观察,还是能从那双眼睛里找到谢允特有的狡黠光采。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沾的草叶,大步朝驿站走去。

      驿站前院的堂屋里已经坐了三个人。
      言冰云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碗茶,正低头看着手里的什么文书。另外两个坐在他对面,一高一矮,都穿着寻常百姓的短打衣裳,腰间鼓鼓囊囊,一看就是藏了家伙。
      谢允推门进去时,那两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
      “这位是?”高个子问道。
      “路上捡的,”言冰云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原先想在山里随便换个身份,免得太显眼。他正好在山里迷路了,又贪吃,我看他什么都不知道,就带上了。”
      高个子上下打量了谢允一番:“看着不像有什么本事。”
      “确实没有。”谢允赶紧点头附和,露出一副老实巴交的模样,“我就是个在山里采菌子的,这位官爷说带我出来见见世面,还管饭,我就跟着来了。”
      矮个子哼了一声:“采菌子的?采菌子的走山路能走那么稳?”
      谢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靴尖上沾着泥,但确实走得稳当。他笑着挠了挠后脑勺:“我常年在山里跑,腿脚练出来了,几位爷要是嫌我碍事,我这就走——”
      “不必。”言冰云放下茶碗,看了谢允一眼,“你留下,明日一早跟我一起走。”
      那两个人对视了一下,大约是觉得这人确实不像有什么威胁,也就没有再追问。
      矮个子把面前的茶碗推了推,“大人,上头传了消息,说假言大人那边出了变故,临时改了接头地点,不在这个驿站汇合了。”
      谢允的心提了一下,但面上不动声色。“改去哪里了?”
      “没说,只让在此处等下一步指示。不过,”高个子压低了声音,“大人,属下有个疑问——那个‘谢允’……您处置干净了?”
      言冰云的目光在茶碗的热气后面微微闪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偏头看了谢允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只有谢允一个人注意到了其中一丝极细微的波动。
      “处置干净了。”言冰云说。他放下茶碗,站起身,“我去后院看一看马。”

      夜里驿站安静下来,谢允被安排在前院西厢的一间小屋里。屋里只有一张窄床、一张木桌、一盏油灯。他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横梁,隔壁传来高个子偶尔的鼾声。他觉得言冰云在说出“处置干净了”那四个字的时候,像是在说给自己听的,也像是在说给上峰听的,更像是在下一个决心。
      言冰云不想杀他,但“不想杀”和“不杀”,中间隔着的是一条线,一条随时可能被上峰的指示、同僚的怀疑、甚至谢允自己的一个失误给踩断的线。他翻了个身,将被子裹紧了些。
      谢允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窗外有鸟叫,门缝里透进来一线青白的光。他揉着眼睛坐起来,发现桌上多了一碗粥和两个馒头,粥还冒着热气,是刚放下不久的。碗旁边压着一张纸条,上面还是那个干净利落的字迹:“吃了。我在后院等你。后院有一匹骡子一匹马,你骑骡子。”

      谢允捧着那碗粥看了半天,嘴角不由自主地翘了起来:“骑骡子?你看不起谁呢?”
      不过他还是三口两口把粥喝完了,把馒头揣进怀里,拉开房门往后院走去。
      言冰云已经牵着两匹牲口站在后院门口了。一匹是高头大马,毛色青灰,神气十足;另一匹确实是一头矮脚骡子,老老实实地站在马旁边,耷拉着耳朵,看起来脾气很好。
      谢允看了看那匹骡子,又看了看言冰云,满脸不乐意:“你就让我骑这个?”
      言冰云言简意赅,“你骑它,至少跑起来颠不掉。”
      谢允又看了看那匹青灰色的骏马,又看了看面前的言冰云:“那你呢?你骑那个?”
      “嗯。”
      言冰云已经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得连鞍子都没碰响。他勒着缰绳居高临下地看着谢允,“上来,趁着天没全亮,赶紧走。”
      谢允叹了口气,拍了拍那匹骡子的脑袋:“听到没有,他嫌弃我。”
      骡子打了个响鼻,算是回应。
      谢允踩着镫子爬上了骡背,那骡子稳稳当当,既不惊也不躁,果然脾气很好。他骑在骡背上,跟在那匹青灰色的骏马后面,两个人一高一矮、一马一骡,沿着驿站背后的小路往南边走去。晨雾还在林间浮动,将远处的山峦轮廓搅成一片模糊的墨色,两只牲口的蹄声踏在泥土路上,一轻一重、一清脆一沉闷,像是两种不同的乐器在合奏一支没有谱子的曲子。

      走了一段,谢允扯着嗓子问道:“你这是要带我去哪儿?”
      “南边。”
      “南边哪里?”
      “到了你就知道。”
      谢允拍了拍骡子的脖子,“你看,他就这样,什么都不告诉我。你说他是不是不信任我?”
      骡子又打了个响鼻。
      言冰云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不紧不慢的:“你要是再跟那骡子说话,今晚就不给你干饼了。”
      谢允立刻闭嘴,老老实实地骑着骡子跟在后面。
      晨光渐渐亮起来,将两只牲口和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路面上,一前一后地拉长又缩短。路边的野花开了,黄的、紫的、白的,一小簇一小簇地从草丛里探出头来。
      谢允骑着骡子,一路看着路边的花,偶尔伸手折一枝,在手指上绕两圈又扔掉,嘴里不时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前头的言冰云不回头,也没喝止他,只是那匹青灰色的骏马走得不快不慢,始终和后面的骡子保持着固定的距离,像是在等什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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