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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连续赶了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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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续赶了一整夜的山路,又紧接着折腾了小半日,铁打的人都熬不住。谢允跟着言冰云翻过两座山头,又沿着一道干涸的溪谷走了约莫一个时辰,终于在一处背风的岩壁下面停了下来。言冰云用靴尖拨开地面上一层厚厚的落叶,露出一小片相对平整的沙土地,顺手从旁边折了几根带叶的树枝,最后在岩壁外围拢了一道不算严密的屏障。
“歇半个时辰。”他说,“水不多了,前面三里外有条溪,我去取。你在这里别动。”
谢允也没客气,一屁股坐在那片沙土地上,靠着岩壁伸直了两条光溜溜的腿,歪着头冲他笑:“你放心,我这人别的不行,最会的就是‘别动’。”
言冰云没接他的玩笑话,把随身的水囊递给他。
“喝一口。”他说道,一脸笃定。
谢允看了看水囊,跳起来指着他的鼻子,“我就知道,这水里下了料是不是,你要毒死我?”
言冰云夺过来自己先喝了一口,再递给谢允。
谢允看着水囊,再看看言冰云,不情不愿地跟着喝了一口。
喝完他擦擦嘴角,唉声叹气,“你说,我们这样算不算就着水囊的嘴,亲了一口啊?”
言冰云把水囊接过来,用袖子狠狠擦拭了水嘴。
“什么味儿……”谢允掐着嗓子,怎么都觉得不舒服。
“此毒命曰上弦月,半月发作一次,没有解药就会死,神仙难救。”
“……”
“你不离开我,我就给你解药。”说完从怀里摸出那卷书递给谢允,拿着水囊转身往溪谷的方向去了。他走路的脚步声被落叶覆盖了大半,三两下就消失在了杂木林里。
谢允掐着喉咙,那种不舒服的感觉渐渐下去,也不知道言冰云是诓骗他,还是这世上真有此毒。虽然他这辈子被人下过天下少有的奇毒,对于毒理药理也通晓不少,但是言冰云不像是个吃素的。罢了罢了,假的也要当成真的,免得一言不合,那煞星将他一刀结果了。谢允坐在岩壁下面拔下靴子,先是把两只脚底板抬起来看了看,脚掌边缘被碎石磨出了几道细口子,但不算严重,就是脚趾挤破了,阵阵生疼。他叹了口气,把脚放回地上,拿起言冰云搁下的那卷书翻了翻——是一本手抄的《墨子》,字迹很工整,还有不少图纸,边角处用细密的炭笔标了不少注疏,看着像是被人反复翻过很多遍。他把书合上,——看不懂!他只喜欢俏郎君送我十八里外,妾身此去相思尽,人间难解千岁忧,幸得君心似水柔。愿化星辉长伴月,不辞风雨共春秋。谢允哼着小调,把书重新搁回原处,靠着岩壁闭了闭眼。
他的耳朵其实一直醒着。风声、水声、鸟鸣声——每一种声音都落在耳朵里,他谢霉霉什么阵仗没见过,这名唤“上弦月”的毒比起来真是小意思了。
言冰云把水囊灌满了,又摘了几个野果回来,“前面三里有个废弃的山神庙,可以去那儿再歇。”
“行,听你的。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等到了那个山神庙,你得告诉我,你到底打算拿我怎么办。”
言冰云已经迈步往溪谷的方向走了,闻言脚步顿了一下,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我说了,保你一命。”
“保我一条命,然后呢?软禁我一辈子?还是再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把我藏起来?”
“小隐隐于林,大隐隐于市,把你放在山清水秀的地方,你什么时候跑了我都不知道,你得在一个我随时能看见的地方。”
谢允道:“得了,你就是怕放虎归山。”
言冰云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原地,日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他微黑的脸上,将他眼底那一点被时间磨得极淡的光映得分明。谢允与他对视了几息,忽然笑了一下:“行,不问了。等你什么时候想说了再说。”
他接过言冰云手上那只水囊,屁颠屁颠地跟在人家身后。两人穿过杂木林,沿着溪谷的方向继续往前走。正走着,谢允忽然觉得脚底板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他低头一看,是一颗被溪水冲刷得光滑的圆石子,他弯腰捡起来,在手里握了握,顺手揣进了怀里,跟那包被烤过的菌根放在一处。
前面的言冰云走着走着没听见身后动静,微微侧头看了他一眼。日光将他侧脸的轮廓镀上一层浅金色的边缘,像一枚被磨去了所有棱角的旧玉,被谁随手搁在了溪边的石头上。
“你走得太慢了。”言冰云道。
“你轻功也太好了,我自认天下第二,还没人敢认天下第一的。”
“现在你遇到了。”
谢允大步追上去,他走路的声音比言冰云响了不知道多少,踩着落叶、碎石、水洼,有时还故意踢一脚挡路的癞蛤蟆,像一只被放归山林的野猫,重新开始适应自己的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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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神庙果然不远。
说是山神庙,其实就是一间用碎石和黏土垒起来的小屋,倚着一道山壁,屋顶铺着几块残破的青瓦,门口的石阶被雨水冲刷得坑坑洼洼。庙里供着一尊半人高的石像,面目已经被风化得看不清五官了,只剩一个大致的轮廓,端坐在覆满灰尘的供台上,脚下散落着几截烧了一半的香梗。角落里堆着一层干透了的松针,看起来像是以前有人清理过,又像是被风吹进来的。阳光从屋顶的破缝里漏下来,在地上落了几个细长的光柱,尘埃在光柱里无声地浮动。
谢允一进门就看见了那只铜盆。铜盆搁在供台边上,盆沿磕了个缺口,里头盛着半盆清水,水面浮着几片干枯的松针,像是有人不久前刚用过。他蹲下来,掬了一捧水洗了把脸,水凉得恰到好处,激得他精神一振。
言冰云在门口站了片刻,确认没有人跟踪,才把门从里面用一根旧门闩抵住。他走到供台前,将那只水囊放在石像脚下,又弯腰从供台底下摸出一个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两块干饼、一小包盐、还有一卷干净的麻布。
谢允看着他像变戏法一样从破庙里掏出这些家当,啧啧称奇:“你早就准备好的?”
言冰云默认了,他把干饼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谢允,“本来打算埋了你,不动声色离开四十八寨,这附近的山路,我都画过图。”
“不愧是做探子的,走到哪儿都先踩好点。”谢允接过那块干饼,咬了一口,又硬又糙,没什么味道,但好歹能充饥。他嚼着饼子,用那卷麻布擦了擦脚上沾的泥,然后靠在供台边上,一边嚼饼一边看言冰云收拾屋子。言冰云将他俩的包袱理好叠放在一起,又弯腰把那截被谢允丢进灌木丛的竹竿捡了回来,在手里转了一圈,搁在了墙角。
他做完这一切后,在另一边的石头础上坐了下来,也掰了一小块干饼送进嘴里,慢慢嚼着,目光落在门外漏进来的那一道光柱上,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谢允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开口,便自己先开了腔:“办完我的事,你有什么打算?”
“等上峰给我新的任务。”
“你早晚得折在这上头。”
言冰云点头,“你要是拧断我的脖子,我这辈子也就了了。”
两个人对视片刻,言冰云先开口,“所以你为什么不杀我,我在你眼里看不到杀气。”
谢允盯着他的脸幽幽叹道:“如此美人,我怎么狠得下心,下得去手!”
言冰云并不脸红,也可能是皮黑,看不出红,然而也没有黑到这种地步,就是微微有一点点黑,可能常年在外东奔西跑,日晒雨淋,也不在意自己这张脸。美人任性啊!他冷冷一笑,送给谢允一句忠告,“色字当头一把刀。”
“食色,性也。我这个人就这个毛病改不了,看到美人就走不动路。”
“你早晚死在这上头。娶那个土匪婆,你不是不知道利害,你还要娶。”
“不娶了不娶了,我听你的还不行吗?”
言冰云觉得谢允满嘴都是戏言,当不得真,他转回身去,把那卷手抄的《墨子》重新塞进怀里:“天快黑了,今晚就在这里过夜。明天一早,我们换个方向走。”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如果你要跑,半月之后我可不在原地等你,所以你最好别灵机一动自作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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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神庙里那团火燃了一夜,在天亮前只剩下一堆泛着红光的余烬。谢允裹着言冰云那件青灰长衫,靠在供台边上睡得极不安稳,梦里一会儿是周翡拎着破雪刀追着他满山跑,一会儿又是那个假言冰云举着圣旨念“奉天承运”,念到一半,圣旨突然变成了一把铲子,朝他脑门上拍下来。他被自己吓醒了,睁开眼时,天光已经从屋顶的破缝里漏下来,将庙内的尘埃照得清晰可辨。言冰云已经不在了。
谢允猛地坐起来,发现那卷手抄的《墨子》还搁在供台上,水囊和那包干饼也在,只是火堆旁多了一张摊开的树皮。树皮上用炭笔写了几个字,笔迹和他昨晚在书上看到的注疏一模一样,干净利落,不带一丝多余笔画:“我去探路。你莫出庙门。”下面还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方向箭头,箭头旁边点了个点,大约是表示“我往这边去了”。
“去探路还留个字条,留个字条还画个箭头,画个箭头还怕我看不懂,在箭头旁边点个点。言大人,你当我是三岁小孩么?”谢允拿着那张树皮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忍不住笑出了声。他把树皮叠好揣进怀里,走到门口将门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看。山神庙外头是那片杂木林,林间雾气已经散了,日光把草叶上的露珠照得亮晶晶的。鸟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声音清脆,半点不像有埋伏的样子。
谢允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小腿肚上有什么东西在蹭。低头一看,是一只灰扑扑的野兔子,大约是被庙里的余温引过来的,正蹲在他脚边,拿鼻子拱他的裤腿。谢允蹲下身,试探着伸手摸了摸那兔子的脑袋。兔子非但不躲,还往前凑了凑,把两只长耳朵贴在他掌心里,舒服得眯起了眼睛。
“你也太不拿自己当外人了。”谢允叹了口气,把那兔子抱起来掂了掂,“还挺肥,够烤一顿的。不过你运气好,我今日不饿。”
他把兔子放到供台上,从干饼上掰了一小块,搁在兔子面前。兔子闻了闻,低头吃了起来。谢允看着它吃饼,忽然自言自语道:“你说那只黑狐狸,把我一个人扔在这儿去探路,是不是想偷偷回去和那个假言大人接上头,商量着怎么把我埋回去?不对,他要真想埋我,昨夜里有一百个机会动手……”他用脚尖拨了拨地上的灰烬,“不过话说回来,他说半月之后不在原地等我,又说让我别自作聪明。这话里话外都在告诉我一件事——他手里有我的命。可是他又留了吃的、留了水,还留了书。你要是真想杀一个人,你会给他留书解闷儿么?”
兔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嚼着干饼,耳朵抖了抖。
“你也不懂是不是?行吧,反正他早晚要回来。他那只水囊上拴的绳子我都记着呢,长三寸七分,结头是双环锁扣,他要是偷偷换了水囊,或者绳子打结的方式不一样了,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他在庙里踱了几步,在门口石阶上坐了下来。日光暖融融的,晒得他眯起了眼睛。他靠着门框,把言冰云那卷《墨子》翻开,从头到尾翻了一遍——一个字也看不懂,里面的图倒是画得挺好看。他翻到其中一页时,发现边角处有浅浅的指甲压痕,像是有人反复翻过这一页,在某个段落上停留了很久。他把那一页对着日光仔细看了看——上头写的是“备城门”那一章,讲的是如何设防、如何应对围城,字迹工整中带着一点细微的顿挫,像是写的人写到此处时心绪微微起伏了一下。谢允把书合上,用指腹摩了摩那页的边角,没有说什么,只将书重新搁回了供台上。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林间传来脚步声。谢允没动,依旧靠在门框上晒太阳,只是耳朵微微动了一下。那脚步声的节奏他记得,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在树根或石头的边缘,靴尖落地时几乎没有声响——是言冰云回来了。
言冰云的身影从杂木林边缘显现出来,手里拎着两只用草绳穿起来的山鸡,另一只手里握着一把野菜,衣摆上沾了不少泥点子,但神色依旧平静。他走到庙门口,看见谢允靠在门框上晒得一脸惬意的样子,又看见供台上那只正在啃干饼的野兔子,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哪来的兔子?”
“它自己跑进来的。”谢允抬眼看着他,笑得理所当然,“怎么,你打算连它也一起烤了?”
“留着。”
言冰云把山鸡和野菜放在石阶上,“它比你有用。至少它不会聒噪。”他说完弯腰去拾掇那两只山鸡,动作麻利地拔毛开膛。
谢允在旁边看得津津有味,“没想到你还会这个。”
“以前在敌后潜伏,进深山避追兵的时候学来的。”言冰云头也不抬,“你要是想学,我可以教你。”
谢允连连摆手:“不用不用,我这个人最怕杀生了。除了偶尔吃吃烤菌子、烤兔子,别的我都下不了手。”
言冰云不接他的话。他将山鸡处理干净,用树枝串了架在重新燃起的火上,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往鸡身上洒了些盐末和香料,那股焦香立刻变得浓郁起来。
谢允蹲在火堆旁边,吸了吸鼻子:“你连香料都随身带着?”
“嗯。”
“你还说你不想杀我?”谢允指着他,“你连埋人的坑都准备好了,随身还带着香料和盐巴,准备就地把我烤了吃是不是?”
言冰云终于抬眼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种近乎无奈的东西:“我带香料和盐巴,是因为我习惯了凡事做足准备。跟你没关系。”
“那水囊呢?”谢允凑近了些,拿手指点了点水囊口拴着的绳子,“双环锁扣,长三寸七分,你自己打的结。我看了,没换过。”
“你量过?”言冰云难得露出了一丝近乎错愕的神情。
“我目测的,”谢允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这个人,别的本事没有,眼睛毒得很。你这结打得比昨天松了一点点,大约是因为你今天心情比昨天好了一点。”
言冰云低头看了看水囊上的绳结,沉默了片刻,将已经烤好的那只山鸡从火上取下来,递了一半给谢允:“吃你的,少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