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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中午歇脚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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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歇脚的时候,他们在一处溪边停下来,让牲口喝水。谢允从骡背上滑下来,蹲在溪边掬水洗了把脸,又回头看了言冰云一眼。他正坐在一块石头上,把那张手抄的《墨子》从怀里掏出来翻了几页,神情专注。
谢允站起来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探头看了看那书页,指着其中一段:“这个‘备城门’说的是什么?”
言冰云抬眼看了他一眼:“跟你说了你也不懂。”
“你不说怎么知道我懂不懂?”
“你看得懂字?”
谢允揉了揉鼻子,笑了一下:“你知道千岁忧吗?”
“不知道。”言冰云答得干脆。
“怎么会呢?坊间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千岁忧的名号你便是没听过,他写的曲你肯定听过!”说罢谢允捡了他流传最广的一首小曲唱给言冰云听。
然而言冰云表情漠然,无动于衷,甚至于带了一丁点儿茫然。
谢允摊手,“你瞧,你识字但不知千岁忧何许人物,我识字也不懂墨子写的是什么。”
言冰云沉默了片刻,把书翻到那一页,用手指着上面的字,一字一句地解释他听:“凡守城之法,备城门为急。城高厚,门闩固,守器备,火攻之具皆备,乃可守之。”他念完一段,便向谢允解释怎么建城门,怎么丈量高度,保证墙正不歪,还把相应的图纸指给谢允看,“看懂了吗?”谢允认真地想了想,“原来光是保证城墙不歪就有那么多办法,而且这么复杂。后面那些机关兵器我就更看不懂了,哪天有空你也给我讲讲呗。”
“嗯。”
“那你往南边去,是要守城么?”
“不是。”言冰云把书合上,“我是要躲城。”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草屑,把书重新揣回怀里,走到溪边去牵那匹青灰色的马。
谢允坐在石头上,望着他的背影,小声嘀咕道:“躲城?躲什么城?谁要来抓你?还是谁要来抓我?”
言冰云没有回答。他只是翻身上马,在马上微微侧过头来看了谢允一眼。日光照在他微黑的侧脸上,将他眼底那道被时间磨得极淡的光映得分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夹了一下马腹,青灰色的骏马便沿着溪边的小路继续往南走去。谢允赶紧从石头上跳起来,追上去爬上了骡背,嘴里还喊着:“等等我啊!你倒是说清楚啊,躲什么城……”骡子迈开步子小跑着跟了上去,两只牲口的蹄声又一次在午后的山路上响起来,一轻一重、一清脆一沉闷,渐渐远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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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走了整整六天。
虽然谢允自认这辈子大半的时间都在逃命,但前面走的路加起来都没这六天多。从蜀山南麓出发,穿过两片丘陵、一条大河、三四个不知名的镇子,一路往南。言冰云选的路总是避开了官道和人群,有时甚至直接在山脊上走,谢允骑在骡背上,看着远处平坦的官道上偶尔有一两骑马队经过,心里就犯嘀咕。第七天傍晚,他们终于在一处河边停了下来。言冰云勒住马,看了一会儿对岸,然后翻身下马,将缰绳系在一棵老柳树上。
“到了。”
“到了?”谢允从骡背上跳下来,环顾四周——河面不算宽,水也不急,对岸是一大片荒草地,再远处是连绵起伏的矮山,看着不像有什么特别的,“这就是你说的‘到了’?”
“对岸有个镇子,”言冰云指着荒草地后面隐约可见的一角灰瓦,“叫漱溪镇。镇子不大,但有码头,可以走水路。我们在这儿住一段时间。”他解下马背上的行囊,从里面掏出一只布包,打开来,里头是两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一套青灰色的短打,另一套是灰褐色的布袍,都是寻常百姓穿的料子。
“换上,进了镇子,你就是姓李的药材贩子,我是你雇的账房先生。”
谢允接过那套布袍抖开看了看,“药材贩子?我连药材都不认识几个。”
“你不用认识药材。”言冰云已经在换衣裳了,他背对着谢允,将外袍脱下来,露出一截精瘦的脊背,肩上有一道旧疤,看着有些年头了,像是利刃留下的。背上更骇人,鞭痕累累,数不过来。谢允看了都替他害疼。细作这碗饭不好吃,需得经得住严刑拷打。那夜在月光下光顾着看脸,其他看不真切,谢允只以为是斑驳的树影,如今日头下,虽是陈年旧伤,依然清晰可辨。
“谁抽的你啊,真够狠的。”
言冰云并不理会,答非所问,“你只要记住三件事。第一,你姓李,是祁州人,来漱溪镇收山货的;第二,你话多,爱打听,但不惹事;第三,”他转过身来,已经换好了那件灰褐色的布袍,扣子系得一丝不苟,“你是雇我的东家,我是你请的账房先生。我是外乡人,你是常客。”
谢允点了头,却还是不太放心:“你让我演一个话多爱打听的药材贩子,这个我拿手。可我要是演砸了怎么办?”
“演砸了你就跑。”言冰云将换下来的衣裳卷好塞进行囊里,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演砸了你就换个角色重来”,“跑得掉算你的本事,跑不掉算你的命。”
谢允看着他那副笃定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人虽然冷着脸说狠话,但心里头大约已经替他把后路都铺好了,只是嘴上不肯承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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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子比谢允想象的热闹一些。漱溪镇沿着河岸展开,主街只有一条,但铺子开得密密匝匝,卖鱼的、卖布的、卖杂货的、卖小吃的,烟火气十足。码头上停着几条乌篷船,船工们蹲在船头抽烟聊天,偶尔有人扛着麻袋从跳板上走过,脚步咚咚地响。
言冰云领着谢允穿过主街,拐进一条窄巷,在一家挂着“悦来客栈”旧木招牌的铺面前停了下来。
“就这儿。”他推门进去,柜台后面的掌柜抬起头来,是个胖墩墩的中年人,一脸和气。
“两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言冰云将一只钱袋放在柜台上,“一间上房,要临街的,住半个月。我东家是来收山货的,我替他管账。”
掌柜的掂了掂钱袋,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好嘞,天字二号房,临街,干净敞亮。两位随我来。”
他引着他们上了二楼,推开走廊尽头的一扇门,房间不大但窗明几净,窗子正对着下面的街道,能看见来来往往的行人和远处河面上穿梭的船只。
谢允走到窗前往外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不错,视野好,适合看热闹。”
掌柜的走后,言冰云把门关上,从门闩上取下一截细铁丝,在门缝里弯了弯,又用靴尖在窗台下面轻轻踢了一下,确认了什么似的,才在桌边坐下来。
“你住这儿,我住隔壁。”
“你不跟我住一起?”
“不方便。”
“言大人豪横!看来刀山血海地滚过来,朝廷给的俸禄果然不少!给你多少钱,你能放过我?”
“我当细作不为钱。”言冰云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继续刚刚的话头,“你演你的药材贩子,白天出去逛,晚上回来睡觉。我在隔壁,有事敲墙,三长两短。”
谢允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眼珠转了转,“那我白天出去逛,能买东西么?”
“能。”
“能逛青楼么?”
言冰云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你是不是活腻了”的意味。
“不能。”
“那能看戏么?”
“可以。”
“那能——”
言冰云打断他,“你出去逛,重点是让你‘显得像个来收山货的’,不是让你真的去收山货。你可以在街上走,可以在茶摊上坐着,可以跟人闲聊,但你不能真的去码头问船的价钱,也不能往镇外走超过三里。天黑之前回来,回来以后关好门窗。”他把那杯茶喝完,站起身来,“我去隔壁。有事敲墙。”
他走到门口时,谢允从背后叫住了他:“哎,那个上弦月,今天第几天了?”
“……”
“你没算?”谢允趴在桌沿上,下巴搁在手背上,露出他那副惯常的无赖样子,“我可算着呢,你喂我吃下那口毒药到今天,十天了。还有五天。”
言冰云站在门口,背对着他,沉默了片刻。“你放心。还有五天,我会给你解药。”他推门出去,从外面把门带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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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出乎意料地平静。
谢允每天早上去楼下吃一碗馄饨,然后在街上溜达。他很快就和街角茶摊的老板混熟了,又跟巷口卖糖葫芦的老头聊了几回,甚至和码头上的几个船工也搭上了话。他给自己编的那套说辞——“我是祁州来的,想收点山货回去卖”——居然真的有人信了。
有个船工告诉他,镇上西边的山里有人家种了不少药材,要是想收,可以去打听打听。
谢允笑着摆手说:“不急不急,我先看看行情。”
他回来把这番对话讲给言冰云听的时候,言冰云正坐在隔壁屋里对着一本账册算账——那本账册大约是客栈掌柜借给他的,他居然真的在替客栈记流水账。
“你说那个船工的话是真是假?”谢允趴在门框上问道。
“真的。”
“你怎么知道?”
“我昨天也去码头转了一圈。”言冰云头也不抬,“那个船工说的那户人家,确实种药材。但他跟你提这个,是因为他看你穿得不像个有钱人,试探你有没有底气去谈生意。”
谢允啧啧称奇:“你不去当算命的真可惜了。我以前也开摊给人算过命,没你会察言观色,我只会故弄玄虚一通瞎吹。”
言冰云翻了一页账册,“你要是真想学收药材,我可以教你。不过你大约也没那个耐心。”
“学那个干嘛?”谢允打了个哈欠,“我就是一个临时冒充的,又不是真的要改行当药材贩子。”
谢允转过身准备回自己屋里,走到门口时又回头问了一句:“明天是第十五天了吧?”
“嗯。”
“那你明天记得把解药给我。”
“嗯。”谢允回了屋,关门,躺下。他看着头顶的房梁,窗外是街面上渐渐安静下来的声音,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他在心里默默数着日子,想着明天的事,想着言冰云说“你放心”时的那副笃定神色,不知怎么的,竟然真的觉得放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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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天晚上,言冰云敲了他的门,敲了半天没人应门。
他一脚踹开门,进屋一看,人去楼空,房间里整整齐齐,被子是叠好的,包袱是没有的,桌上留了一张字条——
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后会有期。
——谢允跑了!后院的骡子也被他骑走了,不是他不想骑马,那马性子太烈,不认谢允,硬骑上去后院得闹出很大的动静。
言冰云终于压不住火,把药碗惯在地上,粗瓷片四散一地,黄黄黑黑的汤汤水水溅到鞋面上。言冰云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找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