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 5 章 言冰云面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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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冰云面色没什么变化，但脖颈后面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谢允见他误会，忙道：“焉知你身上还有什么旁门左道的害人物什，快着点脱，不然我也不与你废话，一刀下去岂不爽利？”
言冰云只好宽衣解带，脱下外衫谢允还嫌不够，中衣里衣亵衣统统脱个精光。水囊和书丢在一边，七零八落的毒药暗器也丢下地，连裤衩也没让谢允放过。
谢允打了个哆嗦，“你等我一等。”
说罢他拿脚尖一挑，把尚且带着言冰云体温的衣服系数穿在了自己身上，然后长出一口气，“暖和多了。”
言冰云耐着性子等他坐在坑沿穿靴子，他知道谢允武功不弱，贸然出手讨不着好，还得再寻时机。
“你身量这么高，怎么这鞋恁得小一号，穿着好紧。”勉强把脚挤进鞋子，谢允笑意渐渐加深：“有意思。一个假言大人带人在山上喝喜酒，一个真言大人带人在山下埋新郎——到底是朝廷办事，讲究。”
言冰云赤身露体，姿态凛然，目光落在谢允身上，“你打算怎么办？继续回坑里等我可以给你一个痛快，还是——”
“还是什么？”
“还是跟我走一趟。反正你也跑不了，不是我来杀你，也会是别人来杀你。”言冰云的声音依旧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注定的事实，“四十八寨你是回不去了。朝廷那边，杀你的旨意已经下了，只是不好明着动手，想留彼此一个体面。周翡这土匪婆要和你联姻，那些散落民间的前朝余孽岂不是闻风而动，直向蜀山而来。届时你们就是朝廷的心腹大患。你跟我走，也是为她好，如若朝廷出手，必然荡平四十八寨，你唯一的活路，是跟我走——我可以想办法保你一条命。”
谢允暗暗佩服他身处如此险境，命悬一线的时候，说话还是这么沉着镇定，仿佛刀架在脖子上的是谢允，而不是他自己。谢允歪着头看他，像是听一个很有趣的笑话：“言大人，你方才还在安排人挖坑埋我，然后一言不合就杀了自己人，就在我的眼皮底下。这会儿你又说要保我的命？你这话说得，你自己信吗？”
言冰云叹了口气，语气变软，“挖坑埋你，是上头的命令。保你一命，是我的决定。这两件事不冲突。”
谢允看了他一会儿，似乎在掂量筹划，“行。那我就跟你走一趟。不过有个条件。”
“你说。”
“山上那位言冰云戏还没演完，沿途我一口一个言公子的，怕是暴露你的身份，要不……”谢允步伐轻快，经过挡路的铁锹，还捡起来往远处一扔：“你看你身量高挑，长得这么好看，我就叫你大美人吧。虽然黑了点——要不黑里俏也不错。”
“……”言冰云要到此时才咬了咬牙，哼了一声，像是被什么话蜇到了，又像是没有。“现在可以走了吗？”他问道。
谢允把匕首收了起来，实在看不过去，终于赏赐言冰云一身衣裳，从哪里来呢，就是坑底那个倒霉鬼。
谢允怕言冰云使诈，还自己跳下坑动手剥衣服，细细检查了一番，确认无误，才把衣服丢给言冰云。
“我在坑底的时候，你没有想过从后面动手杀我？”
言冰云道：“你不是想试探我吗？我说了，我现在不杀你，想保你一条狗命。”
谢允问：“为什么？”
言冰云道：“你不像坏人，死了可惜。”
谢允笑得眉眼弯弯，“你一定是瞧我长得好看，舍不得杀我。”
言冰云冷笑，觉得这个人早晚死在这上头。
谢允抬手让他无需表白，“不要对我动心，我可是昨夜才和人拜过堂成过亲的。”
“你心里，还想着那土匪婆？”
“什么土匪婆，叫得难听，她姓周名翡，言公子可以叫她一声嫂夫人，或者尊称一声大当家。”
“不重要。”言冰云道，“你往后最好想都别想她了，你再回四十八寨之日，定是朝廷派兵来剿匪之时。”
谢允收敛了笑意，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言冰云穿戴停当，转身即走，脚步都没带停的。
“哎，你别走啊，我认真的。我就说山上那个言公子相貌平平，怎么可能勾引的高门贵女为你死心塌地，背叛父兄，见了你我就懂了，言公子必须得是这样的相貌气度，才能在北地潜伏数载扎根下来。这谁见了你不心动啊，我要是个姑娘啊，我也得对着你投怀送抱。若不是叛徒出卖，你还能继续干你的老本行吧？朝廷派你来四十八寨剿匪，真是屈才了。哎，你等等我……”
两人一前一后地穿过月光斑驳的老槐林，脚步声踩在落叶上，细碎而绵长，被夜风一点点卷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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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路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天边开始泛起一层薄薄的灰青色。林间的雾气渐渐浓起来，将远处的树影和山峦轮廓都搅成了一片模糊的墨色。谢允走在言冰云身后半步的位置，发现他对这条路竟比自己还孰，看来没在勘察地形上少费功夫。
“还有多远？”他问。
“前面有个猎户废了的棚屋，可以落脚。”言冰云头也不回地答，“到了先歇一歇，天亮以后再走。”
谢允“嗯”了一声，没再追问。他的靴子不合脚，和言冰云换了一双也还是嫌挤，踩过碎石和落叶，脚趾头颇不舒适，边走边拿眼睛扫着周围的地形——路是往东南方向走的，离四十八寨越来越远，但也不是往官道上去的，像是要绕进更深的山区里。他不动声色地把路线记在脑子里，又抬眼看了看言冰云的背影。
那件青灰色的长衫已经被露水打湿了边缘，贴在后腰上，显出底下精瘦结实的腰线。他走路的步伐很稳，靴尖落地时几乎没有声响，每一步都踩在树根或石头的边缘，避开那些容易留下脚印的湿泥地——这是常年行走在暗处的人才会养成的习惯。
谢允在心里咂了咂嘴。这个人身上的秘密，怕是比四十八寨地窖里的酒坛子还多。
棚屋确实很破。屋顶的茅草塌了一半，露出几根歪斜的檩条，门板歪歪地挂在门框上，一推就发出吱呀一声长响。屋里只有一张用石头和木板搭起来的矮床，铺着厚厚一层干草，墙角堆着几块燧石和一堆干透了的枯枝，炉灶里还留着上一次烧火留下的灰烬，看灰烬的成色，不过三四天前还有人用过。
言冰云在屋里转了一圈，蹲在灶台前用燧石打了火，将枯枝引燃，火苗蹿起来的时候，屋里总算有了些暖意。他站起身，从腰间解下一只水囊递过去：“先喝点水，我去附近看看有没有能吃的野果。”
谢允接过水囊，不敢喝，又递回去：“不用了，我怕你毒死我。”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兜，在言冰云面前晃了晃，“刚刚路上捡的，这种菌子，烤一烤就能吃。你要是不嫌我手艺差，我来弄。”
言冰云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在火堆旁坐了下来。谢允在灶台边蹲下，把那几根菌根用树枝串了，架在火上慢慢翻烤。火苗舔着菌根的表皮，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响，一股带着松针气息的焦香渐渐散开来。
两个人隔着火堆坐着，一时没有说话。火光在谢允的脸上跳动着，将他嘴角那点似有若无的笑意映得忽明忽暗。他翻着菌根，漫不经心地开口：“你说山上那个言大人，发现下了山找不到你会如何？”
言冰云靠在墙边，目光落在那丛跳动的火焰上：“凡事皆有意外，怎可能算无遗策？他从入行第一天就知道，自己会想办法。”
谢允将烤好的菌根取下来，吹了吹，递了一根过去，“你被叛徒出卖，被当成细作抓起来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言冰云接过菌根，没有立刻吃，有点儿嫌弃。他低头看着那根被烤得微微焦黄的菌根，隔了一会儿才开口：“潜伏敌国身份暴露，是每天要面对的事情，没什么感觉。”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刻意压得很平的涩意：“只是那叛徒，早晚要拿住了碎尸万段。”
谢允咬了一口菌根，嚼了嚼咽下去，若有所思：“言公子为了庆国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啊！在下佩服。”
“你身而为前朝最后一个皇帝，为你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人只多不少。只是前朝气数已尽，现在是大庆天下。若是再有生变，战事一起，便是生灵涂炭，民不聊生。”
“所以我对复国没有什么执念，改朝换代，天下兴亡，非一人之力，这天下，也不是非要我做皇帝的，我看大庆的皇帝就是明君。我就想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苟且偷生，颐养天年。”
“那你找个土匪头子当老婆，甚至不惜入赘，大丈夫为了天下，真是能屈能伸呵。”
谢允捂着胸口，“哎哟，真是说不清了，难道非要把我的心挖出来给你看？”
“走吧。”言冰云没有理睬谢允指天指地掏心掏肺的发毒誓，只丢下这么两个字。
谢允跟在他身后走出棚屋，嘴上还没停，“我知道，只有死人才让人放心，可是我真的不想死啊！要不这样，我不回四十八寨了，不和土匪头子成亲了，你放过我好不好？不信你看着我，不是，我跟着你，我保证不跑，你别杀我。英雄饶命啊！美人，大美人！你人美心善，一定舍不得杀了我。你那个手下只是让你下了迷药吧，你只是嫌他聒噪。”
“你再聒噪，我让你试试一样的毒药。”
谢允赶紧捂嘴，安静了没两分钟，他开始东张西望，“前面有个镇子，我们要不要去歇脚？”
初升的日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露水未干的山路上，一前一后，隔了大约半步的距离，像是两只方向一致却在彼此试探的鸟。
远处山坳里，隐约传来几声乌鸦的啼叫，被晨风裁成断断续续的几段，落在他们身后的棚屋屋顶上，又顺着茅草滑进了墙根的阴影里。
谢允边走边拍了拍怀里那包被火烤过的菌根，像是确认什么宝贝还在。他抬头看了一眼言冰云的背影，日光将他微黑的侧脸轮廓照得分明。
“大美人，”他轻声说，也不知道是自言自语还是说给前面的人听，“头一回见这么黑还能这么好看的大美人，还是个男的。”
前面的人没有回头，但捏紧的拳头看着已经要忍无可忍了。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 5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