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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桃林深处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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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林深处的月光比外面淡一些,被层层叠叠的花枝筛过之后,落在人身上只剩下一些稀碎的银白色斑点,像一块被揉皱了的薄纱随意搭在肩上。谢允被人像卸货的破口袋一样摔在一棵较粗的老桃树后面,他浑然不觉,睡得正沉,把他背过来的人在黑暗中低头解那件大红锦袍的系带,动作不甚耐烦,指尖扯了两下没扯开,索性放弃了,只将那件袍子敞开披着,露出一截月白色的亵衣。
顿了顿,一抹寒光扫过,那人从臂中抽出一柄匕首,三两下划开系带,把谢允剥得只剩亵衣裤衩。
来接应的人在离他五步远的地方站定,目光落在谢允敞开的锦袍和沾了泥土的靴尖上,语气平淡:“前头大半的人都倒了,十七没有露出破绽。”
“很好,按约定行事。”
“新郎怎么办?”
“你背上,赶紧下山。”
接应的人愣了愣,但一看上峰冷若冰霜的脸和满头的大汗,不敢多言,赶紧把人接过来背上。饶是如此,还是嘴里低低咒骂了一句,“这厮看着挺瘦,背在身上死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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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允是被一阵颠簸晃醒的。
他觉得自己像一袋被人从驴背上卸下来的米,后脑勺磕在一截硬邦邦的东西上,大概是树根,也可能是石头。眼皮沉得像灌了铅,他费了好大力气才睁开一条缝,模糊的光线从麻袋的孔隙间,细细碎碎地落在脸上,他不动声色地观察了一翻,只侧耳细听,佯装未醒。
他花了几息时间确认了几件事:第一,他不在婚房里;第二,他不在四十八寨;第三,他身上的新郎袍被剥掉了,只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亵衣和一条松松垮垮的亵裤,布料上沾满了泥土和草屑,麻袋织得潦草,完全不保暖,凉飕飕的夜风从领口灌进去,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影影绰绰间,他发现自己躺在一处林间空地上,头顶是老槐树交错的枝桠,脚边是一个刚挖了一半的坑——约莫三尺深,边缘堆着新翻的湿土,旁边还撂着一把铁锹。离他三步远的地方,两个人正背对着他蹲在地上,一高一矮,一瘦一壮,瘦高那个应该是在修理铁锹,矮壮那个在拿一根树枝拨弄坑底的土,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谢允发现矮壮个肩背厚实,一看就是个常年干力气活的。
“……我说大哥,这人怎么这么沉,看着挺瘦啊,背了一路我腰都快断了。你说上头要灭口,非要运出寨子再动手,这多费事?直接在婚房里一刀抹了,往床底下一塞,谁能发现?非得费这劲。”
“你懂什么。”修铁锹的那个头也不抬,语气里带着一种阴狠,“不能让他死在寨子里众人的眼皮底下。运出来再动手,寻个野狗都找不着的地方埋了,神不知鬼不觉。上头的吩咐你就照做,少问东问西。”
“那这坑挖多深合适?”
“再挖一尺。埋浅了让野狗刨出来,到时候又是麻烦。”
“行行行,你说挖多深就挖多深。”拨弄树枝的那个叹了口气,把树枝一扔,站起来抻了抻腰,“你先挖着,我去撒泡尿。”
他说着转过身来,正要往林子边走,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地上那堆“货物”,随即整个人僵住了——麻袋不知道什么时候空了,谢允已经从里面钻出来,非但如此,他坐了起来,正盘着腿靠在老槐树根上,双手交抱胸前,歪着脑袋一脸好笑地望着他,像是在学堂里等着刁难学生的先生。
“你……”那人的嘴张了张,像是想喊,但声音卡在喉咙里没出来。
谢允冲他调皮地笑了笑:“大哥,坑挖得挺深,手艺不错啊。不过你们埋人之前,是不是该先把麻袋捆紧?万一像我这样醒了,多不好办。”说完还眨眨眼睛。
那人终于回过神来,猛地转身朝瘦高个喊道:“他……他……他醒了!”
修铁锹的早跳起来,袖中的匕首当即抽出,在月光下闪过一道寒光。他眯着眼打量了谢允一番,把手里的匕首掂了掂:“醒了正好,省得还得费劲把你拖进坑里。你自己躺进去,给你个痛快。”
谢允靠在树根上,像听了一个笑话似的笑出了声:“大哥,你这就不厚道了。我好歹是新郎官,昨夜刚拜过堂,连洞房都没入,你就让我自己躺进坑里等埋?我这辈子也太不值了。要不这样,你们把坑填上,咱们就当没这回事,我回去继续成我的亲,你们回去领你们的赏,两全其美,怎么样?”
修铁锹的那个冷笑了一声:“油嘴滑舌。”
挖坑的也啐了一口,“你当这是菜市场买菜呢?还讨价还价。”他往前走了两步,铁锹抡起,对准了谢允的门面,“少废话,你躺不躺?”
谢允叹了口气,像是终于认命了,慢吞吞地扶着树根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发现修铁锹的那位还比他高出些许,顿时心中不爽利,但身上的亵衣松垮垮的,光着脚,脚踝上还沾着泥,怎么看都不体面,毫无战斗力。他拍了拍衣摆上的土,然后朝对方摊了摊手:“行吧,你让我躺我就躺。不过临死之前,能不能让我先问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们两个,是哪个寨子的?是二寨主的人,还是三寨主的人?还是……另有来头?”谢允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慢慢转了一圈,带着一种看似随意实则仔细的审视。
修铁锹的那个眉头皱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倒是旁边那个壮实一点的嘴快,脱口而出:“什么二寨主三寨主的,老子听都没听过,是言——”
“闭嘴!”修铁锹的那位厉声喝止,但已经晚了。谢允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嘴角浮起一丝了然的笑意:“哦,言?言什么?是山上那个宣读圣旨的言大人,还是别的什么颜如玉,阎王爷?”
那个壮实一点的被他问得愣住了,像是没料到他会这么问,下意识地看了瘦高个一眼。瘦高个脸色铁青,握匕首的手紧了紧,不再跟他废话,刀尖直直地朝谢允的胸口刺了过来。
谢允在他动手的同时动了。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动的。他只是微微侧了一下身,像是被风不小心吹偏了一寸,那柄匕首的刃尖便擦着他的肋侧滑了过去,连衣料都没有蹭破。瘦高个刺了个空,重心不由自主地往前踉跄了半步,谢允借着他前冲的势头,右手在他肘弯处轻轻一托,左手不轻不重地在他后背上按了一下——像是寻常人推门时顺手带了一下门扇那样自然。
瘦高个吃了个亏,知道谢允武功不容小觑,他反手一划,匕首声声带风刺过来,招招毙命。
“兄弟,你我初次见面,这就冒昧了。”谢允说罢,掌风凌厉,险险避过。在两次绞住对方手腕扣住以后,他知道不可恋战,遂运气推出一掌。
这一掌至少用了八成功力,对方当即“噗”地一声口吐鲜血,匕首滑脱,人都飞将出去,跌向后方的大坑里,因为坑太深,又被坑壁反震,最后脸朝下趴着,登时晕了过去。
矮壮个还愣在原地,等他反应过来时,谢允已经飞身向前,笑眯眯地拍了拍他的肩:“别慌。你那个兄弟只是晕过去了,没死。现在轮到你了——你是自己交代,还是想跟他一样先挨一掌再交代?”
矮壮个嘴唇哆嗦了一下,膝盖一软,险些跪下,他看谢允油腔滑调,嘴上没毛,量他武功稀松平常,却原来此人内力如此深厚,在他所有见过的人里面,算得上一等一的高手。他还要锤死挣扎,想着自己是个练家子,不至于就落了下风,哪知三招出手,才发觉自己就是个三脚猫。谢允下盘都未动,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他只来得及往后蹭了半步,背撞上一棵树,眼见退无可退,声音都发颤了:“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就是拿钱办事,真不知道……”
“不知道?”
谢允出手不过轻轻一点,矮壮个登时右边胳膊没了知觉,他心下更慌乱,眼见谢允从地上捡起瘦高个方才跌落的匕首,拿在手里掂了掂,又顺手将矮壮个怀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摸出来——光是药粉就有五六包、一卷细铁丝、一只扁扁的酒囊、还有一枚刻着暗纹的铜牌。他把那些东西在掌心里摊开看了看,像是在欣赏什么有趣的收藏品:“这是蒙汗药,我认得,这是什么?你们还给别人下药了吧?铜牌上的纹路又是什么信物?你跟我说你什么都不知道?”
谢允不时晃一晃这个,甩一甩那个,将其中一瓶辨不出颜色和成分的毒药举到那个年轻劫匪眼前,使诈道:“这个是穿肠散吧?沾到皮肤上也能烂到骨头里的那种。”
那矮壮汉子吓得快哭了:“是是是,大哥饶命——那东西沾不得的!”
“沾不得?”谢允将药瓶收进自己怀中,“那更得好好收着,说不定以后用得上。”
他将匕首在掌心转了一圈,刀尖朝下,不轻不重地抵在矮壮劫匪的肩窝上:“现在可以说了吧?谁派你来的?山上那群官差是不是和你们一伙的?”
矮壮汉子的嘴唇抖了好一会儿,像是终于崩断了最后一根弦,哆哆嗦嗦地开口:“山……山上那个是假的,真的言大人扮成书生混在镇子上,我们里应外合……”
谢允握着刀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他偏过头,目光穿过老槐树交错的枝桠,往林子边缘望了一眼。那里空空荡荡,只有几丛灌木在夜风里轻轻晃动着,月光将草叶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他收回目光,用刀背拍了拍矮壮汉子的脸颊:“那你说的言大人,现在人在何处?”
矮壮汉子正要开口,远处的灌木丛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被拨动了一下,又迅速恢复了安静。谢允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随即猛地一个鹞子翻身,手中的匕首横握在身前。
只听“叮”地一声,匕首上叩出一个火星子,那暗器准头歪了,射入面前汉子的脖颈。
暗器有毒,见血封喉,汉子捂着脖子挣扎两下,立时气绝身亡。
谢允一惊,不敢大意,忙就近躲到大树后面。他小心地左右观察,林子里静了一会儿,终于从灌木丛后面缓缓走出来一个人影。月光落在那人身上,照出一张年轻英俊的面孔,眉眼恰到好处,多一分凌厉,少一分阴柔,鼻梁挺直,唇线分明,肤色被月白的光衬得微黑,像是常年行走在日头下的人特有的那种匀净。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灰长衫,腰间系一根布带,手里握着一卷书,像是刚从哪家书院的夜读室里走出来的寻常书生。
谢允盯着那张脸看了两息,又低头看了看脚下那个瘫软成一团的劫匪,再抬头看了看那个从灌木丛后走出来的书生,忽然笑了一声:“有意思。山上那个言大人是假的,那这位——想必才是真正的言冰云言大人?怎么,到底是不放心,一定要亲自来送在下一程?”
书生在他五步之外站定,脸上的神情看不出什么起伏,像是被认出来这件事早在他的预料之中。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近乎冷淡的客气:“谢公子好眼力。”
“不敢当。”谢允施展轻功,说一句话换一个地方,“长成你这样的,的确太打眼了。”
言冰云的目光从矮壮汉子身上掠过,随即收回视线,在林子里搜寻谢允的身影。在下一个轻微响动间射出第三枚暗器。
“好狠啊!”谢允摇着头,连声“啧啧啧”。他丢了个小石子过去,发现言冰云不再发射暗器,看来弹尽粮绝,只还不能大意。
言冰云浑不在意,跨过脚下矮壮汉子的尸体,循声而来,重新将目光投向一处阴影:“你是不肯就死了?的确有些伤脑筋。”
寒光掠过,锋利的匕首切在了言冰云脖子里,他呼吸一滞,站定不再轻举妄动。还有闲心赞一句:“好俊的轻功。”
攻守异势,谢允挑了挑眉,认真打量了他一下,对方坦然回视,竟毫无半分畏惧。
夜风从林间穿过,将老槐树的枝叶吹得簌簌作响,远处桃花的香气沁在风里。谢允就近看言冰云,惊叹于此人的美貌,他行走江湖多年,从未见过有人竟生得如此好看。说句对不住周翡的话,若周翡算小美人,这位就是大美人,大大大大大的美人。简直让他恨不能当场吟诵一首诗来赞美一番。
本来他应该立刻动手了结此人,免得一招不慎又被他算计了,毕竟这大美人是真想要自己的命。然而如此夜色,美人就要在这荒郊野外杳无生息地香消玉殒,实在惋惜,他这个人一向豁达浪荡,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当即决定和这大美人周旋一番,一搏生死。
“你把衣服脱了。”谢允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