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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婚礼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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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礼当日,天还没亮透,四十八寨上下已经忙成了一锅粥。
寨门口新换的红绸灯笼从石牌坊一直挂到聚义堂前,在晨风里晃晃悠悠地摇。灶房里热气腾腾,杀鸡宰羊的动静从半夜就没停过,切菜的笃笃声和炒锅的滋啦声混成一团,偶尔有一两个帮厨的婆子端着热气腾腾的蒸笼从廊下跑过,被门槛绊一下,又稳稳地站住,嘴里骂骂咧咧地继续跑。
谢允被周翡的表弟李晟和表妹李妍拉着折腾了一早上的衣裳。
“这件太素了,换!”李妍手里举着一件大红色的锦袍,气鼓鼓地瞪着谢允身上那件灰扑扑的衫子,“你今日是新郎官,怎么里面还穿着你那件破衣裳?从里到外都需新的,快换上!”
“这红色也不好看啊,这哪里的女工?”谢允苦着脸接过那件锦袍,在身上比了比,一脸嫌弃,“里面穿这个,洞房花烛夜阿翡把我衣服一脱,还以为我是抬轿子的轿夫。”
“轿夫哪有你这般气派的?”李晟在旁边帮腔,他年纪不大,一脸憨厚相,正踮着脚替谢允理后腰的系带,“师姐交代了,今日务必让你体体面面地拜堂,否则拿我们是问。谢允,你就别为难我们了。”
谢允叹了口气,将那件大红的锦袍抖开披在肩上。李妍绕着他转了一圈,伸手替他正了正领口,又退后半步上下打量了一番,总算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像个新郎官的样子嘛。要是再涂点胭脂——”
“胭脂就免了。”谢允赶紧摆手,“我这从里到外一身红,再涂脂抹粉,明日全寨子的人怕是都要笑话你师姐娶了个唱戏的。”
“那红盖头呢?”李妍兴致勃勃,“师姐说了她不盖红盖头,你是赘婿,自然你盖!”
“盖了红盖头,岂不是挡住我英俊的脸,别人还怎么知道你师姐讨了我这样风流倜傥的赘婿。我这张脸,可是要给她撑门面的。”
李晟和李妍被他逗得笑成一团,一人拉着他一只手往外走。山道上的风灌过来,将锦袍的下摆吹得猎猎作响,谢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团扎眼的红色,嘴角浮起一丝无奈的笑意,任由他们两个拖着他往聚义堂的方向去了。他是知道周翡的,夜里洞房花烛,她肯定要拿这件里衣取笑他一番。
聚义堂前已经铺了长长的红毡,从堂门口一直铺到青石坪的边缘。两侧的矮桌上摆满了酒坛和瓜果,寨子里的人已经三三两两落了座,正围在一起嗑瓜子、磕花生米,闲聊着谁家新添的小牛犊和今春收成。几个半大的毛孩子绕着酒坛子追逐打闹,被自家大人拎着后领子拽回来,按在凳子上不准乱跑。
吉时一到,鼓乐齐鸣。周翡换了一身朱红的新娘装束,破雪刀被暂时供奉在了聚义堂的刀架上,她腰间只挂了一柄短刀,配着她那张英气的脸,怎么看都不太像个娇滴滴的新娘子。她大步走上红毡,在周以棠和李谨容身侧站定,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便稳稳地停在了正由李晟李妍引着走来的谢允身上。
谢允今日难得收拾得齐整。那件大红的新郎袍衬得他面庞愈发白皙,眉眼间玩世不恭的神色也收了几分,乍一看倒真有几分世家公子的模样。不过他那嘴角噙着的笑意和微微上扬的眉梢,还是透着一股子藏不住的顽劣劲儿,像是那身衣裳底下裹着一只不肯安分的手,随时准备伸出去闯点小祸。
周翡看着他走过来,微微挑了一下眉,低声说了一句:“还不错,没给我丢人。”
谢允走到她身侧站定,也压低声音回了一句:“那是自然。我这张脸,好歹还能撑场面。”
言冰云此时举着圣旨上来宣读,大庆皇帝仁善,礼遇前朝遗孤谢允,此番派人前来送上贺礼,还封赏谢允一个藩王的虚职,往后大庆宗室算是谢允娘家人,免得他这赘婿当得憋屈。宣读完圣旨,他又派随从抬上贺礼,不外乎钱财布帛,金玉珠宝。
言冰云宣完圣旨,奉上贺礼,算是交差。
李谨容站在上首,目光在新人身上停了一瞬,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扬声道:“吉时已到,拜天地——”
鼓乐声骤然拔高,满堂喧哗都敛了一瞬。谢允和周翡并排跪在蒲团上,朝着堂外的天地叩了三个头,又转身朝着周以棠李谨容叩了三个头,最后面对面叩了三个头。山寨里成亲的规矩简单利落,三叩首之后便是礼成。
“送入洞房!”有人扯着嗓门喊了一声,满堂立时爆出一阵叫好声和拍桌子的声响。周翡被一群女眷簇拥着往后面新布置的婚房去了,谢允则被留下来应付那些已经开始灌酒的寨众。
“姑爷!来来来,先喝了这碗!”一个络腮胡子的汉子端着满满一碗酒怼到他面前,酒液晃荡着差点泼出来。谢允笑着接过碗,二话不说仰头灌了下去,一抹嘴,冲那汉子亮了亮碗底:“干了!”
满堂喝彩声又起,谢允被拽着连灌了七八碗,面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红晕,脚步也跟着晃了两晃。他借着酒劲往旁边的桌沿上一靠,趁机喘了口气,目光不经意地掠过客席的方向。言冰云依然坐在昨日那个位置,手里端着一碗酒,正低头看着碗中的酒液,像是完全没有被满堂的热闹感染。他今日换了一身略正式些的官袍,深青色,领口和袖口的云纹在烛火下泛着细密的银光,衬得那张本就冷峻的面孔愈发疏离。
谢允隔着几排酒桌遥遥看了他一眼,嘴角的弧度微微弯了一下,然后被旁边的另一个汉子拽着继续喝酒去了。
宴席进行到一半,有人端上来新开的酒坛子,说是后山埋了十八年的女儿红,今日大喜才舍得挖出来。坛口的泥封一开,醇厚的酒香便溢了满堂,引得众人纷纷伸长了脖子。谢允被推着喝了一碗,砸了咂嘴,赞了一句“好酒”,众人便起哄着让他再喝一碗。
变故是在第三碗女儿红下肚之后开始的。
最先捂着肚子蹲下去的,是方才那个络腮胡子的汉子。他“哎哟”了一声,脸涨得通红,手里的酒碗“当啷”一声滚落在地,整个人像一袋被抽掉绳子的粮食,软软地往旁边歪倒下去。周围的人一开始还以为是喝醉了,哄笑着去扶他,结果那汉子一歪头,“哇”地吐了一地,吐出来的东西带着一股子说不清的酸腐气味。
紧接着是第二个人,然后是第三个。不过片刻之间,青石坪上倒了一片,有人捂着肚子在地上打滚,有人扶着桌沿干呕,还有几个已经直接趴在桌上一动不动了。碗碟的碎裂声、桌椅被撞翻的声响、夹杂着呻吟和叫喊的混乱,瞬间将方才还欢天喜地的喜宴变成了狼藉一片的场面。
李谨容坐在上首,第一时间站起来,厉声喝道:“怎么回事?!”
她的声音被嘈杂的人声淹没了大半,但她身侧几名护法已经反应了过来,纷纷拔刀护在她和周以棠的方向。李谨容快步走下台阶,蹲在一个倒地的汉子身侧,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和脉搏,随即面色一沉——不是醉酒,是中毒。
“酒里有东西。”她站起来,目光锐利地扫过满堂东倒西歪的人群,“把没倒下的都叫过来,清点人数!”
混乱中,言冰云依然坐在他那个位置上,面前的酒碗几乎没有动过。他的目光从满堂倒伏的人群上掠过,没有丝毫慌乱之色,只是微微侧过头,对身侧的随从低语了一句:“新娘子那边呢?”
随从立刻起身,穿过混乱的人丛往后院方向奔去。言冰云重新将目光转回堂前,却在不经意间掠过一个空荡荡的位置——那是谢允方才被人拉着喝酒的地方,此刻只有一只翻倒的酒碗和一截被踩断了的鞭炮落在桌脚边,人已经不见了。
言冰云的指尖在碗沿上轻轻叩了一下,目光在那个空位置上停了片刻,随即站起身来,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赶赴一场早已排好的戏。
后院婚房的方向传来脚步声,方才那个随从快步折返回来,面色有些异样,靠近言冰云耳边低声道:“大人,新娘子昏睡在床上,叫不醒。门是从里面反锁的,属下破开之后进去查看,桌上有两杯酒,都只剩了个底。看样子是交杯酒被下了蒙汗药,剂量不小,没有三五个时辰醒不过来。”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新郎不见了。”
言冰云站在廊下的阴影里,侧脸被檐下摇晃的灯笼照得明灭不定。他沉默了片刻,低声问了一句:“不见了?”
“前院后屋都搜过了。”随从摇摇头。
言冰云微微眯起眼睛,望着后院那扇被破开的婚房门,门缝里漏出暖融融的烛光,映在青砖地上,像一小片被切开的蜜糖。他慢慢将手背到身后,指尖无意识地捻了一下袖口边缘那道细细的银线纹路。
“酒里有蒙汗药,新娘子被下了药,新郎不知所踪。”他像是自言自语般低声复述了一遍,然后极轻地弯了一下嘴角,“倒是个干净利落的手法。”
他转身沿着廊下往后院更深处走去,步伐不急不缓,靴尖踩在青砖地上,几乎没有声响。身后的随从正要跟上,被他抬手止住了。
“守好前院,别让人乱了阵脚。大当家的那边,等她料理完前头的局面,自然会来问。”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笃定,“我再去看看。”
他走过婚房门口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侧头朝门内看了一眼。周翡依然昏睡在喜床上,暗红的锦被盖到胸口,面色如常,呼吸均匀,像只是醉了一场好酒。李谨容试图拍醒她,然而周翡酣睡如泥。言冰云的目光在那张年轻的脸上停了一瞬,随即收回视线,继续沿着廊道往后院深处走去。
夜风从后山灌下来,将檐下的红绸灯笼吹得摇摇晃晃,光影在青砖地上碎成一地明灭不定的碎片。言冰云的身影转过廊角,被阴影吞没了片刻,又重新出现在更远处的月亮门洞口。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像丈量过似的,精准而从容,像一只已经在暗中窥伺了许久的猫科动物,终于等到了猎物离开巢穴的那个瞬间。
后山桃林的方向,花枝在夜风里簌簌作响,隐约有人影在花影间闪了一下,随即被层层叠叠的粉白花瓣遮住了踪迹。言冰云在月亮门洞口停了一瞬,望着那片在月色下泛着浅光的桃林,忽然想起昨夜谢允蹲在桃树下挖菌根时说的那句“油煎一煎,香得能让人把舌头吞下去”。他垂下眼帘,将袖口那包被遗忘了一整日的菌根轻轻拨了一下,然后扔在地上。
这么好得菌子,坏了,不能吃了,可惜阿可惜。
他腹中开始隐隐作痛,然后哇一口,把刚刚吃得不多的酒菜全部吐在廊下,刚刚好周以棠从旁边路过,这一大口差点脏了老丈人的袍角。
谢允是入赘,周以棠应该算他老丈人吧,或者有别的称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