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允与言冰云之抢来的新郎》公路飞行

2、第 2 章 周翡近日双

　　周翡近日双喜临门。
　　今日是她接任大当家的拜香仪式，设在四十八寨的正堂前。

　　那正堂是依着山势用整块青石垒起来的，门楣上悬着一块旧匾，上书“聚义堂”三个字，笔画粗犷，像是用刀尖直接刻上去的，经年累月被烟火熏得发黑。堂前是一片方方正正的青石坪，坪上摆了近百张矮桌，桌上堆着大碗的肉、大坛的酒，山风一过，酒肉香气混着野桃花的气味，灌得满寨子都是。

　　周翡今日换了一身簇新的玄色劲装，腰间系一条窄窄的猩红腰带，长发用一根同色的发带高高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微微上挑的丹凤眼。她跪在聚义堂正中的蒲团上，面前是一张紫檀长案，案上供着一柄旧刀——那是她娘当年的佩刀“碎岳”，刀鞘上的缠绳已经被磨得起了毛边，刀刃却在烛火下泛着一层沉沉的寒光。

　　李谨容站在长案旁边，手里捧着另一柄刀。那刀比碎岳略窄三分，刀身修长，刃口在烛光里微微泛着青白色的光，刀柄上缠着新换的暗红丝线，正是“破雪”。她将刀横托在掌中，目光落在周翡低垂的头顶上，隔了一会儿才开口。

　　“这把刀，跟了我九年。我传给你，不是让你去跟人争长短、决生死的。”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座青石坪，“是让你记住：四十八寨的人可以死，但四十八寨的名头不能倒。你接了这个位子，往后寨子里上万口人的命，就都系在你身上了。”

　　周翡没有抬头，只双手举过头顶，稳稳地接过了那柄破雪。刀身入手的一瞬间，她的手腕微微往下一沉，随即又稳住了。她将刀横在膝前，冲着长案上那柄碎岳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身，转过身来。

　　青石坪上黑压压坐满了人，各个寨子的头领、长老、有头有脸的人物，全都端着酒碗看着这个年轻的女子。周翡迎着那些目光，将破雪往肩上一扛，咧嘴一笑：“看什么看？酒都倒满了，还不喝？”

　　众人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有人拍着桌子喊“大当家豪气”，有人把碗里的酒往嘴里一倒，抹着嘴喊“痛快”。气氛一下子活络起来，碗筷碰撞声、划拳声、笑骂声混成一片，山风把那些声音卷起来，顺着山梁往远处的云层里送。

　　言冰云被安排在正堂左侧的客席上，位置不算靠前，但也足以将整场仪式看得清清楚楚。他端着一碗酒，没有喝，只是拿在手里转着，目光从周翡身上掠过，又在满堂喧闹的人群里扫了一圈。

　　他的目光停住了。

　　从左到右，从前到后，所有该在的人都在——各寨头领、长老、护法、管事的，甚至连后厨帮忙烧火的几个婆子都挤在角落里端着碗喝汤。唯独不见明日那场婚事的主角之一。

　　言冰云将酒碗搁回桌上，偏过头低声问身侧一名随从：“新郎呢？”

　　那随从也正在四下张望，闻言摇了摇头：“属下也没瞧见。方才听旁边几个寨子里的人说，谢公子被周翡的表弟表妹们拉去试衣裳了，说是大当家的嫌他平日穿得太素，非要他明日穿得体面些。”

　　“试衣裳要试到拜香仪式都不来？”言冰云的声音很轻，听不出什么情绪，但那双在烛火下显得格外清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飞快地闪过。他沉默了片刻，收回目光，重新端起了那只酒碗，低头望着碗中琥珀色的酒液，像是在品什么滋味，又像是在等什么动静。

　　拜香仪式后正式开席。土匪们喝酒向来不讲究排场，碗碰碗，坛碰坛，有的干脆直接抱着酒坛子灌。周翡被几个寨子里的长辈拉着灌了三大碗，脸上浮起一层薄红，但眼神依旧清亮。她端着第四碗酒正要往嘴里倒，忽听得身侧有人低声道：“大当家，您那位赘婿，这会儿怕是溜达到后山去了。”

　　周翡偏头一看，说话的是她娘身边的老护法，姓李，在寨子里呆了四十年，头发花白，但一双眼睛依旧精光四射。他朝后山的方向努了努嘴：“方才我去茅房，看见一条人影往后山的桃林里钻，身量像谢公子。”

　　周翡将酒碗往桌上一搁，拍了拍老护法的肩，笑得意味深长：“他那人闲不住，让他逛去吧。明日拜堂，今晚让他松快松快。”她嘴上这么说着，嘴角却微微翘了一下，像是早就料到了什么。

　　后山的桃林比山脚下那片野生的还要密一些，是周翡的娘当年亲手栽的，本意是给寨子里添些景致，没想到十几年过去，桃树疯长，竟将半面山坡都占满了。春夜的山风穿过花枝，带起一片细碎的沙沙声，像有什么东西在花影里轻轻走动。

　　谢允穿着一件半旧的青灰长衫，头发松松挽了个髻，正蹲在一棵老桃树底下，拿一根树枝在挖土里的什么东西。他挖得极认真，袖子卷到肘弯以上，露出的手臂上沾了好些泥点子，嘴里还叼着半根不知从哪儿顺来的草茎，嚼得津津有味。

　　他背后不远处的花丛里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那声音很稳，不疾不徐，像是一个人踩着小鼓点从容而来。谢允挖土的动作没有停，只偏了偏头，用眼角余光往那个方向扫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继续挖他的坑。

　　“后山的桃树根底下有一种野菌，用油煎一煎，香得能让人把舌头吞下去。”他头也不回地说，语气里带着一股子闲聊家常的味道，“你要不要也来挖两棵？明日喜宴上的菜色，我瞧着不如这野菌实在。”

　　言冰云从花丛后面走出来，站定在离谢允三步远的地方，低头看着他蹲在地上挖土的样子，面上没什么表情。“你不是应该在前头喝酒？”

　　“前头太吵了。”谢允终于从土里挖出一小截拇指大的菌根，拿在手里掂了掂，像是丈量什么似的，随即满意地揣进怀里，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再说，明日就要拜堂了，今晚不好跟新娘子见面，否则不吉利。我这个人别的不信，婚姻大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拜香仪式你也没去。”

　　“去了有什么用？”谢允转过身来，借着月光看了言冰云一眼，上下打量了一番，“我是入赘的，又不是来做寨主的。露不露脸，明天拜堂的时候自然露了，不差这一时半刻。”他说完，目光又往言冰云脸上多停了一息，像是品评什么器物似的，然后轻轻“啧”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上是遗憾还是调侃的意味。

　　言冰云等了一瞬，见他没下文，便问：“你啧什么？”

　　“没有没有。”谢允连连摆手，笑得一脸无辜，“我就是觉得，你跟传闻中不太一样。”

　　“传闻？”

　　“你没听说么？外面都说庆国派来贺喜的言大人，是位难得的美男子。”谢允拍了拍胸口的泥，“我听说你好看，心里还挺期待的，巴巴地跑来看了一眼——”他话锋一顿，把后半截吞了回去，但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言冰云那张被月光照得清冷分明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明显的怒意。他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极轻地弯了一下嘴角，那弧度短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那你现在看过了。”

　　“看过了。”谢允诚实地点了点头，语气坦荡得让人没法跟他计较，“不过也不算太失望，毕竟，我听说你当年潜伏在敌国的时候，连朝中重臣的女儿都为你神魂颠倒，不惜背叛家国父兄为你搜集情报。后来你被叛徒出卖，也是她拼死护你回庆国。能被那样的女子死心塌地地喜欢，想来还是有过人之处的。”

　　他一边说一边把那截菌根从怀里掏出来，凑到鼻尖闻了闻，又小心翼翼地重新揣好，丝毫没有察觉到言冰云周身散发出的寒意。“你说，那女子后来怎么样了？她为你叛了父兄，听说还送了命，你可曾为她写过几首悼亡诗？还是朝廷又给你安排了新的差事，你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言冰云的目光在月色里暗了暗，但语气依旧平淡：“你打听这些做什么？”

　　“好奇嘛。”谢允往旁边走了两步，靠在一棵歪脖子的桃树上，双手抱胸，一副“我今晚闲得很”的模样，“你想想，明天我就要拜堂成亲了，这辈子大约也就这一回了。在这之前，听听别人的风流韵事，也好给自己找找参照，省得到时候不懂怎么哄新娘子开心。”

　　言冰云没有接话。他站在原地，月光将他的身形拉成一道修长的影子，落在铺满花瓣的草地上。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乎听不出来的冷意：“她后来死了。死在我回庆国的路上，替我挡了一箭。”

　　谢允靠在树干上的姿势微微僵了一下。那根被嚼得不成样子的草茎在他嘴角停了片刻，然后被他轻轻吐掉了。“……抱歉。我不该问。”

　　“你确实不该问。”

　　两个人之间安静了片刻，夜风从花枝间穿过，簌簌地落了一阵花瓣。谢允伸手把肩上沾的一片花瓣拂掉，正想说什么打个圆场，忽然听见山道那边传来一阵脚步声和笑闹声，有人在喊“谢允！谢霉霉你在哪儿——衣裳改好了，你来看看合不合身！”

　　谢允如蒙大赦，立刻从树干上直起身来，冲着那喊声的方向应了一声：“来了来了！在桃林这边！”

　　他应完话，回头看了言冰云一眼，目光在那张冷峻的面孔上停了一瞬，然后他咧嘴笑了笑，把那包被泥土裹着的菌根从怀里掏出来，往言冰云手里一塞：“这个给你。油煎一煎，比前头那些大鱼大肉好吃多了。算是——”他想了想，补了一句，“算是方才那话的赔礼。”

　　言冰云低头看着手里那截沾着泥土的菌根，再抬头时，谢允已经转身朝桃林外面跑去了，青灰色的背影在花枝间闪了几下，就被夜色和落花吞没了。山道那边的笑闹声越来越近，大约是寨子里那些年轻人寻过来了。

　　言冰云将那包菌根握在掌心，指尖微微用力，泥土的湿润触感透过指腹传上来。他站在原地，望着谢允消失的方向，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意短得像月光穿过云缝的一瞬，转瞬就没了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