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蜀山四十八 ...
-
蜀山四十八寨的春天,是从山脚下那一溪桃花水开始的。
溪水从青崖绝壁间淌下来,在乱石堆里撞出白花花的水沫子,绕过镇子边上几株歪脖子老柳,一路叮叮咚咚地往南去了。溪边的桃树是野生的,没人打理,开得却疯,粉白的花瓣落了满溪,随水打着旋儿,像一匹被谁不小心泼翻了的锦缎,浮在青灰色的水面上,煞是好看,简直是逃难隐居,避世修仙的好地方。
四十八寨山脚下有个镇子,镇子不大,名唤柳林,只有一条南北向的直街,两边零零星星开着一二十家铺子,卖杂货的、卖布匹的、打铁的、煎药的,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街面上铺着青石板,年头久了,被车辙和脚步磨得光滑发亮,缝隙里长出细细的草芽,踩上去微微有些软。
“听说了没?四十八寨这几日可热闹了。”卖杂货的老赵头正跟隔壁布庄的老板娘唠嗑,嗓门不大不小,恰好能透过半掩的铺门传到街面上来。老板娘手里正理着一匹靛蓝的粗棉布,闻言头也不抬地接话:“不就是大当家的闺女要成亲么?谁还没听说?整个镇上都传遍了,连我家那口子都念叨了好几回,说那周家的赘婿也不知是个什么人物,竟能让小寨主看上。”
老赵头压低了声音,但那股子兴奋劲儿却怎么也藏不住:“我可听说了,那赘婿姓谢,据说是前朝遗孤,还在外头犯了不少大事,这才跑到咱们这地界来避难的。大当家的也是菩萨心肠,收留了他不说,还把自家闺女许给了他。赘婿你知道吧?那可是要入赘的!入赘周家,以后生的娃娃全都姓周!那姓谢的小子也算是豁出去了,为了活命,连祖宗的姓都不要了。”他说着啧啧了两声,也不知道是感慨还是惋惜。
老板娘终于抬起头来,撇了撇嘴:“那有什么不好的?四十八寨家大业大的,多少年的基业,将来不都是这女婿的?人家那是攀了高枝,你懂什么。”
“攀高枝?我看未必。”老赵头哼了一声,左右张望了一下,像是怕被人听了去似的,又把声音往下压了几分,“我表弟他二舅在寨子里当差,说是那小寨主周翡,身高五尺,使一柄长刀,名唤‘破雪’,比她娘当年的‘碎岳’还沉三分。去年冬天有伙不开眼的山匪打咱们镇子边上过,想去寨子里讨便宜,你猜怎么着?周翡单枪匹马出去,一盏茶的功夫就回来了,刀上连血都没擦,那伙山匪哭爹喊娘地跑了,从此再没敢往这一带露过面。你说这样的土匪婆,她看上的人,能是寻常货色?”
老板娘将布匹往架子上一搁,两手叉腰:“那她看上的,总不能是个歪瓜裂枣吧?”
“那当然不是!”老赵头一拍大腿,“据说那谢家郎君,身高七尺,面如冠玉,生得那叫一个好看!四十八寨上下都说,小寨主这是看上了他的皮相,想改善一下周家的身高——你想啊,小寨主年轻漂亮,武功高强,唯有一点美中不足,她身量才五尺出头,往后嫁个七尺的郎君,生的娃娃可不就高人一等了?”
老板娘被他这话逗得笑出了声,拿手里的布头抽了他一下:“就你嘴巴碎!让人家寨子里的人听了,看不撕烂你的嘴。”
有落魄书生在街对面吃茶打尖的当口,把这番话都听了去,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尽,他将碗搁在桌边,用手绢擦了擦嘴角,脸上微微泛起笑意。听镇上的人这么编排谢允,他像是听见了什么顶有趣的事,津津有味地琢磨着什么。
茶摊老板问道:“这位小哥不像本地人,也是来四十八寨避难的?”
书生道:“少时读得一些书,原想进京赶考,却是乡试便已落败,无颜面对乡亲父老,便从家中跑出来,想去哪个衙门寻个账房师爷的营生。”
“你跑四十八寨来当师爷?”茶摊老板奇道。
“我见朝廷新近诏安了四十八寨,这里马上要设府衙,想着立时前来或可占得先机。”
老赵头这边听得书生与茶摊老板的对话,也过来攀谈,说起四十八寨被诏安的来龙去脉,直说得眉飞色舞,口若悬河。
书生适时退出群聊,付了帐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沾的灰,正要转身回客栈去,忽听得街尾传来一阵整齐的马蹄声。
那马蹄声不疾不徐,节奏均匀,像是一个人踩着小鼓点从容而来。书生脚步微微一顿,偏过头往街尾的方向望了一眼。只见街尽头拐过来一小队人马,约莫七八骑,一律穿着玄色窄袖劲装,腰间佩着制式统一的横刀,刀鞘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干净利落得像刀锋本身。为首那人骑一匹青灰色的马,身形挺拔,穿着同色的玄色官袍,领口和袖口用银线绣了细密的云纹,外面罩一件同色的薄氅,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书生的目光从他身上掠过,又在他身后那几骑的佩刀样式上停了一瞬。
这些人不像寻常衙门的差役,倒更像是专门办差的那种人——手上有过人命的那种。
为首那人在街口勒住了马,微微抬手,身后的小队便齐刷刷地停了下来,动作之整齐简直像是被同一根线牵着。他从马上翻身而下,动作从容利落,靴尖落在青石板上时甚至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他抬手将帽檐往上推了推,露出一张年轻冷峻的脸。来人的目光从街面上扫过,路过书生蹲过的那块大青石,路过那空碗,路过书生本人,像一枚石子掠过水面,泛了一瞬的涟漪便沉了下去。
书生站在街边,嚼着刚刚从路边买的干饼,面色沉静地看着这队人马从街面上穿过。周围人也都在看热闹,出于好奇,或者就是单纯地站在那里晒太阳。那为首的年轻官员从他面前经过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他偏过头来,目光落在书生身上,停了约莫一息,然后越过书生肩头,向书生身后的客栈老板一揖。
“掌柜的,”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近乎冷淡的客气,“请问去四十八寨的路,走哪边?”
掌柜的见官差越过一众人等单挑了他来问,立刻兴致勃勃踏前一步,往东边一指:“顺着这条街走到头,有一棵大榕树,树底下有个土地庙,庙旁边有条岔道,沿着山脚往东走约莫二十里,看见一座石牌坊就到了。不过——”他话锋一转,目光在那年轻官员的官服上溜了一圈,“几位官爷若是去喝喜酒的,怕是要再等两日,寨子里还忙着搭戏台子呢。没人引路,那沿途的机关陷阱你们也决计绕不过去。”
那年轻官员听了,微微颔首,算是道了谢,便转身重新上马。他翻身上马的动作依旧利落而安静,像一只收起爪子的鹰,重新落回树枝上。他身后的小队也跟着重新上马,马蹄轻叩着青石板,沿着客栈老板指的方向不紧不慢地去了。
众人站在街边目送着那队人马消失在街尽头的大榕树后面,这才慢慢收回目光。
“这官差倒斯文有礼,不像寻常的丘八老爷那般嚣张跋扈。”客栈老板自言自语般低声嘀咕了一句。
老赵头道:“那通身的气派,不太像来贺喜的。”
布店老板娘补了一句,“不过长得倒是真好看。”
众人纷纷调侃老板娘,说山寨里桃花一开,她就开始犯花痴了。
镇子外面的山路上,那队人马正沿着山脚岔道不紧不慢地走着。为首那人微微压低了帽檐,将半张脸遮进了阴影里。他身后的一名随从策马略上前半步,压低声音问:“大人,接应的人还没到,要不等一等?”
“不必。”言冰云打断了他,知道手下是忌惮沿途那些令人闻风丧胆的机关陷阱,“我们是来喝喜酒的,大当家的既然知道我们是朝廷派来的,总不至于这当口添了血光之灾。”
正说着,山道上突然来了几条精壮汉子,遥遥就大呼小叫!“言大人来了,是言大人来了吗?果然是言大人!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啊!”
看看日头不早,比约定的时间晚了半个时辰,四十八寨这态度,的确有所怠慢了。不过土匪么,不懂礼数很正常。
言冰云微一夹马腹,那匹青灰色的骏马便加快了步伐,马蹄在山路上踏出一串细碎的声响。山风从谷底灌上来,吹动他玄色官袍的下摆,在日光里翻卷了一下,又安静地落下去。
四十八寨遥遥在望了。春日正浓,层叠的山峦被新绿覆盖,偶尔有一两树晚开的野樱从崖壁上探出粉白的花枝,像谁随手洒了一把碎银子在翠色的绸缎上。石牌坊上覆着青苔,檐角挂着一串新换的红绸灯笼,在风里轻轻晃动,隐约有锣鼓声从深处传来,被山风裁成断断续续的几段,远远地落在耳畔。
“言大人一路辛苦了。”
“不辛苦,当差跑腿罢了,比上阵杀敌轻松得多。”
“言大人未曾上阵杀敌?”
“学艺不精,不敢在各位英雄跟前露短。”
另一个土匪道:“嗐,言大人要是和前朝的部队刀兵相见,接这趟差岂不尴尬?朝廷到底思虑周全,大家彼此没有过节,来喝这喜酒自然欢欢喜喜的。”
“言大人今年贵庚?”
“言大人何方人士?”
“言大人贵姓?”
“你傻啊,言大人自然姓言!”
“你又懂了,我是问这个言字,是红颜薄命的颜,还是阎王殿的阎,又或者是严刑拷打的严?”
“都不是……”言冰云还没说完,旁边另一名土匪又不高兴了,“还说你不是显摆?你不就认得几个字,显得你能耐了?”
言冰云:“……”
土匪喽啰们一路上叽叽喳喳东拉西扯,路过一个两个大小寨子还要停下来介绍风土人情,言冰云一言不发地听着,只偶尔应一声。及至勒马停在石牌坊前,他仰头望着那四个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的旧字,目光在“四十八寨”这几个字的笔画上停了一瞬,随即收回目光,率先驱马穿过了牌坊下的通道。身后的随从无声地跟上,马蹄踏过石阶上的落叶,发出一片细碎的声响,被山间的风声和远处隐约的锣鼓声一并吞没了。
土匪们说得嘴巴都干了,见这队官差也没放一个响屁,顿觉无趣,心下觉得来人虽然不跋扈,但是傲慢,总之大家不是一条道上的。问及皇帝带了什么圣旨什么贺礼,拿出来也好让大家伙儿瞧个新鲜,言冰云客客气气断然拒绝,说是要待婚礼之时才能展露呈现。
这便没的闲话好扯了。
土匪们只好安分守己地赶路,哼些山歌聊以解闷。
这边山路上土匪和官差相敬如宾,那边山下的镇子依旧安安静静,桃花还在溪水里打着转,老赵头的杂货铺里传出他断断续续的哼唱声,老板娘还在理那匹永远也理不完的靛蓝粗棉布。远处四十八寨的方向,锣鼓声忽然变得响亮了些,像是哪一拨迎亲的队伍正在试调步子,踩着鼓点穿过寨门。春风从山脚翻上来,卷起几片桃花瓣,擦过客栈二楼半掩的木窗,落进了书生摊开的掌心里。他睁开一只眼睛看了看那瓣花,又闭上了,五指轻轻一拢,将那抹粉色的软薄收进了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