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心知秘密，闭口不言 夜雨终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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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雨终歇。
天光破开层层云层，浅浅薄薄的落白晨光淌进竹屋，抚平了昨夜惊雷骤雨的凌厉，将屋内残留的湿冷氤氲成一片温柔的朦胧。油灯早已燃尽，只余下一点焦香，混着窗边草木与泥土的清新气息，安静萦绕在方寸小屋之间。
榻上之人是在一片安稳暖意中缓缓苏醒的。
萧沐辰睫羽轻颤，慢悠悠掀开沉重的眼皮。
昨夜刺骨彻骨、几乎要碾碎他经脉的剧痛已然尽数消散，四肢百骸流淌着淡淡的温润灵气，通体舒畅轻盈，连沉疴旧伤带来的常年滞涩感都淡了大半。
记忆回笼，不是混沌的碎片，而是清晰、真切、分毫未漏。
雷雨轰鸣的昏暗中，少年垂眸凝神、为他渡气的侧脸，灯火摇曳里一闪而逝的雪白绒耳，纤细、柔软，带着世间最干净纯粹的灵气，像山野间诞生的仙灵，藏在清冷凡人皮囊之下。
那一刻的虚影，绝非重伤眩晕生出的幻觉。
萧沐辰心口轻轻一震，随即归于一片沉静的温柔平和。
他彻底确认了。
救他于山野、日日为他煎药疗伤、看似清冷疏离、事事分寸有度的小医者，根本不是寻常凡人。
他是灵猫化形，是隐于红尘的仙。
这个秘密，昨夜风雨为证，惊雷为掩，此刻安安静静落于他一人心底。
萧沐辰没有动，仍旧微微阖着眼，假意未醒。长睫垂落，掩去眸中所有翻涌的心绪，只留一片平和静谧。
过往记忆尽数残缺，他不知自己是谁，不知身负何等血海恩怨，不知为何重伤坠崖、身中三重奇毒，更不知那副染血带煞、藏着杀伐戾气的盔甲背后，是何等煊赫又危险的身份。
可唯独昨夜那一幕，他死死攥住，不肯放下。
少年小心翼翼藏起真身，隐忍克制，从不显露半分异常，想来是不愿被人窥探、不愿惹上尘俗纷扰。
既然是他拼尽全力守护的隐秘，那便由他来守住。
失忆之人，本就一身空无，无牵无挂，无恃无凭，如今心底却悄悄落下一个执念。
他要替他瞒住天下。
护他山野安然，护他心性纯粹，护他远离刀光剑影、俗世污浊，护他永远这般清净自在，岁岁无忧。
这份心思深沉又温柔，藏在他淡漠无波的眼底，无人察觉。
屋内静了许久，一旁收拾药草的叶时安见榻上人呼吸平稳绵长，终于轻声松了口气。
昨夜耗损的灵气尚未完全补回，他面色依旧带着淡淡的苍白，只是清冷眉眼间褪去了连日的戒备紧绷，多了几分松弛。他将晒干的草药一一归类收好，指尖划过干枯的枝叶，动作轻柔娴熟。
直到身后传来轻微的衣料响动。
萧沐辰终于缓缓坐起身，脊背挺直，神色淡然，一如往日那般矜贵清冷，仿佛昨夜痛至昏迷、瞥见仙灵真身的人从不是他。他眉眼干净，不露分毫破绽，只转头看向叶时安，声音带着初醒的微哑，温和无锋。
“我醒了。”
叶时安回头，对上他澄澈平静的目光，心底微动。
对方醒来后状态极好，气色红润，再无昨夜濒死的颓败，想来灵气渡体终究是压住了他的陈年旧伤及阴寒毒势。他微微颔首，语气清淡：“毒势压住了，今日无需再熬镇痛的药汤，静养便可。”
萧沐辰定定看着他，目光坦荡温和，藏尽心事却滴水不漏：“多谢。”
话音落下，屋内一时安静下来。
两人朝夕相伴数日，林间同行、檐下相守，一个默默守护，一个分寸相待，拉扯纠缠许久，却从未正式互通名姓。
直到此刻寂静萦绕，萧沐辰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这件荒唐的事。
他失忆落崖，被此人所救，寄居竹屋多日，受人悉心照料，竟连对方名字都未曾知晓。
萧沐辰微微垂眸，语气带着几分失忆之人的茫然无措：“我……忘了前尘过往，不知自己名姓，也从未问过你的名字。”
这话倒是实话。
他脑海空空荡荡，没有过往记忆，没有身份履历，连自己是谁、从何而来、为何身负重伤剧毒，一概空白。
叶时安闻言微微一顿，随即坦然开口，声音清泠如山泉落石：“叶时安。”
岁月相从，时世平安；时逢安和
简简单单三个字，清浅干净，落入萧沐辰心底，悄然落地生根。
叶时安。
萧沐辰在心底默默默念一遍，牢牢记下。
轮到自己，他抬眸看着眼前空有样貌风骨、却无半分记忆的失忆之人，眼底掠过一丝思索。
此人身段挺拔、骨相矜贵，哪怕重伤落魄、一身布衣，也难掩骨子里沉淀多年的威仪气度，绝非山野俗人。可奈何如今记忆全无，空空荡荡，连个称呼都没有，总不能日日“喂”“你”相称。
叶时安素来清冷寡淡，极少有这般闲来打趣的心思，此刻看着对方茫然懵懂的模样，竟生出几分随性的念头。
“你无姓名，总不能一直胡乱称呼。”他思忖片刻，认真道，“我暂且给你起一个，方便称呼。”
萧沐辰毫无异议，温顺点头：“好。”
他如今一身空无，性命、前路、过往皆为旁人所予，一个临时姓名，自然任凭他定。
于是竹屋内，一场啼笑皆非的起名闹剧，就此拉开序幕。
叶时安目光扫过窗外，雨后山间雾气袅袅，远山清浅，草木含露，一派安然静谧。
他斟酌片刻，认真提议：“山间多雨，云雾常存，不如叫——萧雾？”
取山间云雾澄澈自在之意，贴合此刻山居光景，也算雅致。
萧沐辰闻言，微微蹙眉，认真思索片刻，然后一本正经摇头：“不好。”
“为何？”叶时安不解。
“太轻。”萧沐辰语气笃定，自带浑然天成的矜贵气场，“压不住。”
哪怕失忆空白，他骨子里沉淀的王侯风骨仍在，云雾散漫轻柔，确实撑不起他与生俱来的气度。
叶时安闻言，略感意外，随即颔首作罢，再次思索。
目光落到庭前雨后新生的嫩草，青翠坚韧，生生不息。
“那叫萧芜？山野荒芜，随遇而安。”
这次不等他说完，萧沐辰直接淡淡否决：“更不好。”
“哪里不好？”叶时安微微眯眼，难得有了点无奈的意味。
“潦草。”萧沐辰字字精准，一脸正经，“听着落魄，不配。”
叶时安：“……”
他算是看出来了。
这位失忆王爷，看着温顺安静、沉默寡言，骨子里却傲娇至极，挑剔得很。明明一无所有，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挑起名姓来，眼光高得离谱。
他索性随性敷衍，随口报了几个简单的名字。
“萧石？朴实安稳。”
“不行，太钝。”
“萧风？洒脱自在。”
“太飘。”
“萧林？贴合山居。”
“太普通。”
短短片刻，叶时安耐着性子报了七八个名字，尽数被眼前失忆之人慢条斯理、一本正经悉数否决。
竹屋里安静了一瞬。
叶时安清冷的眉眼染上一丝浅浅的无奈，看着端坐榻上、一脸挑剔矜贵、偏偏眼神纯良懵懂的人，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世人皆道落魄之人该随遇而安，偏他这位捡回来的失忆伤者，空有一身空白过往，架子半点不落。
“那你想要什么？”叶时安索性反问他，语气带着几分淡淡的纵容。
萧沐辰垂眸思索半晌，脑海空空，无半分参照，最后只能诚实摇头，语气乖巧又傲娇：“不知，但方才的，都不好。”
叶时安被他气笑，清冷的声线漾开一点浅淡笑意，是连日戒备疏离以来，难得的鲜活温柔。
“挑剔。”
他轻声吐槽一句，没再继续为难，索性暂且搁置。
“先不取名了。左右只是临时称呼，等你日后恢复记忆，自有本名。”
萧沐辰乖乖应下，眼底却悄悄藏了一点浅淡的愉悦。
他不知自己是谁，不知前路何方，可此刻，他是唯独知晓叶时安秘密的人，是被他特殊对待、被他耐心纵容的人。
这点独一无二的特殊，让他心底暗自妥帖安稳。
起名闹剧草草收场，屋内重回安静温柔的氛围。
而远山之外，千里京华，庙堂风云，早已翻涌不休。
明承王朝，幼君临朝，稚子坐龙椅，皇权孱弱，朝野大权旁落，各方势力暗流涌动。
半月之前，靖渊王于边关断崖遭逢“敌袭”、坠崖殉身的消息传回京城，举国震动。
谁人都知，靖渊王萧沐辰手握天下最精锐的边军铁骑，镇守北境十余年，战功赫赫，兵权滔天，是朝野最忌惮、也最倚重的战神王爷。
他一死，朝堂制衡彻底崩塌。
左丞相苏念卿，当朝第一权臣，亦是幕后谋害萧沐辰、遣死士将其推落悬崖、下三重奇毒的真正元凶，借机顺水推舟，掀起滔天风浪。
朝堂之上，他率先上表，痛陈靖渊王战死之壮烈，借缅怀忠烈之名，博取朝野好感，收拢人心。对外宣称北境无主、防务空虚，需朝廷派员镇守，借此名正言顺插手边关军务。
短短半月时间，苏念卿以幼君圣旨为凭，大肆安插亲信党羽，层层渗透边关防务。
原本只听命于靖渊王一人的边军体系，被他步步拆分、层层瓦解。大小将领尽数替换，要害关卡、粮草军械、驻防兵权，尽数落入苏家亲信手中。
他一步步蚕食靖渊王毕生打下的兵权，分化边军势力，剪除北境藩镇力量，彻底扫平自己独揽朝纲的最大阻碍。
京中人人称颂左丞相鞠躬尽瘁、稳定朝局，无人知晓他面具之下的阴狠野心。
无人知晓，那具被朝野认定坠崖身死、尸骨无存的靖渊王，尚在人间。
无人知晓，这位权倾天下的反派权臣，亲手推落的眼中钉、心头刺，此刻正隐于山野竹屋，守着一只灵猫仙的秘密，满心温柔，寸步不离。
庙堂权谋刀光暗涌，山野朝夕温柔静好。
两条遥遥相隔的轨迹，在此刻悄然并行，只待来日风起，山海相撞，恩怨揭晓，秘密昭然。
竹屋内晨光温柔。
叶时安低头整理药籍，眉眼清冷淡然，对京城风云一无所知。
榻上之人静静望着他的侧影，眼底深沉温柔，守着一个秘而不宣的真相，闭口不言，岁岁可期。
他知道他的秘密，便护他一世安稳。
不问前尘，不问归途，在此刻，唯他而已。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心知秘密，闭口不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