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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山间猎物,并肩而立 晨光翻过竹 ...

  •   晨光翻过竹屋檐角,斜斜铺进小院,照得草叶上的露珠荧荧发光。

      萧沐辰早已起身,站在院中石阶前,活动筋骨。昨夜渡气之后,他身上旧伤几乎尽数消弭,连隐在脊骨深处、经年沉滞的那道暗伤都松快了许多。

      他抬起右臂,缓缓握拳,再松开。五指力道充沛,筋骨脉络通畅如初。

      不是寻常医者的手段能办到的。

      萧沐辰默默将这个念头按回心底,面上不露分毫。

      竹屋门被推开,叶时安走出来,手里拎着一只小药篓,肩上搭了条粗布巾。他今日换了一身干净青灰短打,衣袖卷到小臂,露出细白而结实的一段手腕,像山涧里刚抽了条的新竹。

      他看见萧沐辰站在阶前活动筋骨,微微一顿,目光在他右肩处落了片刻。

      "好得倒快。"叶时安语气平淡,却还是多问了一句,"右肩还疼不疼?"

      萧沐辰摇头:"不疼了。"

      "那便好。"叶时安收回目光,将药篓往背上一挎,"山中红藤该采了,这两日雨水足,长势正好。我需往山腰走一趟,你在屋里歇着——"

      "我同去。"萧沐辰已经走下石阶,自然而然地站在他身侧。

      叶时安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言,只淡淡点了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竹林,沿溪涧旁的碎石小径往山腰行去。雨后的山林空气清润,泥土草木气息混着溪水潺潺,幽静中带着蓬勃生机。日光从层层枝叶间筛落,碎金似的洒在两人肩头。

      叶时安走在前面,偶尔弯腰辨认草丛中的草药,指尖轻轻拨开叶片,动作细致而耐心。

      萧沐辰跟在后方半步之遥,步伐稳健,目光却始终落在前方那抹青色身影上,不动声色地护着他身侧。

      竹影摇曳,静默无声。

      这种无声的默契,已在短短数日间刻入骨髓。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山势渐陡,溪涧穿过一片嶙峋乱石,水声骤然敞亮。石滩两侧长满了攀援的红藤,藤叶肥厚,藤茎上缀着尚未成熟的青色浆果,在涧水边被水汽浸润得鲜亮欲滴。

      叶时安放下药篓,蹲下身,仔细检视红藤根系附近的泥土湿度,指尖捻起一撮黑土轻搓,微微颔首。

      "刚好。"

      他从怀里取出一柄窄刃小铲,开始沿着藤根小心挖掘,动作干净利落,既不伤主根,又将侧须根完整带出。萧沐辰便安静地半跪在另一侧,替他压住藤蔓缠绕的碎枝乱石,两人隔着一株半人高的红藤,各自的呼吸声被水声掩盖,只有偶尔目光交汇的片刻,彼此心照不宣。

      日头渐高,药篓装了小半篓红藤根,叶时安额角渗出薄汗,他抬起手背擦了一下,正要起身去查看溪对岸的另一丛藤蔓,动作却猛地顿住了。

      下一秒,他手腕被人一把攥住。

      力道克制却不容抗拒。叶时安被拽得往后撤了半步,肩膀擦过萧沐辰的前襟,他下意识偏头,正对上对方骤然沉下来的侧脸。

      萧沐辰的目光越过溪涧,定定落在对岸灌木丛深处,瞳孔微缩,下颚绷紧,整个人像一张骤然拉满的弓,周身气场在短短一息之间陡然锐利起来。

      那种气势,叶时安从未见过。

      温顺平和、总是安静站在他身侧的失忆之人,此刻眼底翻涌着某种冷厉到近乎本能的警惕,像蛰伏许久猛兽闻见了血腥,浑身每一寸肌肉都被唤醒,蓄势待发。

      叶时安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对岸灌木丛深处,枯枝掩映之间,卧着一头灰棕色野兽,四肢蜷缩、脊背高耸,约莫半大獒犬的体型。它鼻尖微翕,显然也察觉到了这边的动静,伏低身子,前爪死死扣进泥土,喉咙深处滚出一串低哑沉闷的吼声。

      是山猪。常年栖息在这片深山老林里的独行野猪,獠牙外翻,皮毛粗硬,哪怕不算成年雄兽,正面相搏也足够撕开一个成年男子的肚腹。

      叶时安瞳孔微紧,他常年行走山野,深知这种独居山猪的脾性。平日里轻易不招惹人,但只要察觉到威胁或被逼入死角,便会不管不顾地拼死冲撞,獠牙直取要害。而此刻他们正处在溪涧乱石之间,退路狭窄,两侧石壁陡滑,一旦野猪发狂冲过溪水,连避让都来不及。

      他的手缓慢移向腰间常年挂着的驱兽药囊,指尖触到粗布袋口的一瞬间,身侧之人松开了他的手腕。

      萧沐辰跨前半步,将他完完整整挡在身后。

      没有言语,没有犹豫,流畅得像是重复过千百次的习惯。

      叶时安喉间那句"别动"硬生生卡住了。他看见萧沐辰微微弓下脊背,右臂自然垂落,五指虚握成拳,左脚朝前踏出小半步,重心压得极稳。那个姿态他见过,在军户出身的猎户身上,在边关退下来的老兵身上,是经历过千锤百炼、浸入骨髓的攻防姿态。

      可他分明是个失忆之人。

      对面野猪似乎被萧沐辰骤然散发的压迫感彻底激怒了,它喉间低吼陡然拔高,粗壮的前蹄刨了两下泥土,脑袋一低,獠牙朝前,猛然撞开灌木朝溪涧冲来。

      水花四溅。

      萧沐辰眼底暗光掠过——那道冲撞的轨迹、速度、獠牙角度,刹那间在他脑海中劈开一道尖锐的裂痕。

      几乎是同时,一片模糊而刺目的画面轰然涌入脑海。

      旌旗。血腥。马蹄踏碎枯骨,刀锋割裂寒风。四面山道陡峭如削,无数黑影从两侧石崖上倾泻而下,长刀映着惨白月光,寒光连成一片。他挥剑格挡,右臂灌注千钧之力斩落一人,左肋却被人斜刺贯穿,灼痛与冰冷同时炸开——

      有人在他身后嘶喊:"王爷——走!"

      那一瞬,月光、鲜血、坠落山崖的失重感汹涌重叠,耳畔烈风呼啸,脑颅剧痛如裂。

      萧沐辰膝盖猝然一软,踉跄半步,却硬生生撑住了。

      野猪已经冲过溪涧正中,距离不到三丈。

      叶时安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看清了萧沐辰骤然煞白的脸色和眉心紧蹙的痛苦神色,心中一惊,却来不及细想——他猛地拽住萧沐辰后领往后一扯,同时左手从腰后驱兽药囊中捏出一撮暗黄色药粉,朝着野猪正面扬了出去。

      粉末在空气中炸开,辛辣刺鼻的药气瞬间弥漫。野猪粗重的鼻息猛地吸入那股烈性药粉,冲势骤滞,发出几声闷痛似的哼哧,四蹄在原地乱踏了两步,竟然踉跄着偏了方向,甩头退回了溪水对岸。它不甘心地低吼了几声,终于扭身一头撞进灌木丛中,灰棕色脊背消失在密林深处。

      溪涧重归寂静。

      水声哗哗,日光疏疏落落。

      叶时安单膝跪在萧沐辰身侧,一把扳过他的肩膀,让他靠在自己膝前的碎石滩上。对方额角冷汗涔涔,面色苍白如纸,呼吸急促粗沉,可那双眼睛却烧着某种灼亮到近乎骇人的光,死死攫住虚空中的某一点,像是在拼命抓住那些破碎闪回的画面,不肯放它溜走。

      "萧——"叶时安低声唤他,临时起的姓名到了嘴边又噎住,最后只攥紧了他袖口,"喂,看着我。"

      萧沐辰的瞳孔震颤了两下,涣散的目光终于缓缓聚拢,落在叶时安俯身而来的脸上。他张了张口,唇色淡白,声音嘶哑得像砂纸刮过粗木:

      "……我……看见山崖了。"

      他用力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眼底深处浮起一层翻涌的波澜。

      "很多血。很多人死。有人……喊我王爷。"

      叶时安握着他袖口的手指猛地收紧,心头骤然掀起惊涛骇浪。他俯低身子,另一只手按住萧沐辰后颈,掌心温热而稳定,将对方微微发颤的脊背牢牢压住,用一种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带着安抚意味的力道缓缓摩挲他的发尾。

      "慢慢说。"

      萧沐辰眼底的光又暗下去一些,他眉头紧锁,似乎在极力辨认那些碎片的细节,可下一秒那些画面便如握不住的流水,迅速涣散褪去,只剩下滚烫的碎片灼痛着太阳穴。他茫然地眨了眨眼,声音轻了下去:"……想不起来了。记不全。"

      他的语气里有一瞬间的茫然无助,像抓着一把沙,眼睁睁看着它从指缝间漏尽。

      叶时安沉默了一息,掌心没有离开他的后颈,只微微收紧了一点,声音放得更轻:"想不起来就别硬想。身体刚恢复,受不了这般耗损。"

      萧沐辰仰面靠在碎石滩上,日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将那层被疼痛激出的薄汗映得微微发亮。他望着头顶树叶缝隙间筛落的碎金,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最后轻轻阖上眼。

      他什么都没有说。

      但叶时安清清楚楚地看见,他垂在身侧的那只右手,正缓慢而用力地攥紧拳,攥到指节泛白。

      那个姿态像极了想要握住什么东西、却暂时还够不到的人。

      叶时安松开他的后颈,站起身,逆着光垂眸看了他片刻,然后弯腰一把将对方从碎石滩上拽了起来。

      萧沐辰被他带得踉跄一步,稳住了身形。

      叶时安收回手,重新背起药篓,语气平淡如常:"回去再说。中午炖野菇汤,加两片红藤根,补气。"

      他没多问一个字。

      萧沐辰站在他身后,望着他逆光的背影,左肋那道被撕裂的旧伤隐隐发烫,仿佛某种古老而熟悉的牵绊正从破碎的记忆深处缓慢探头。山风穿过林梢,吹动叶时安袖口和发尾,他整个人被日光镀了一层薄金,干净得不像凡尘中人。

      萧沐辰抬手按了按还在突突跳动的太阳穴,将那些血腥画面和那句"王爷"一同压在舌底。

      他跟上叶时安的脚步,两人并肩走在回程的碎石小径上,影子被斜阳拉得很长,在青苔石面上交叠又分开,分开又交叠。

      竹屋远远在望,炊烟未起,檐角的干艾草在风里轻轻摇晃。

      而他们谁都没有发现,溪涧对岸那丛被野猪撞乱的灌木深处,一根折断的枯枝上,挂着一小截暗紫色的绸缎碎片——那是京城禁卫军制式披风内衬独有的染色,边缘整齐,像是被利刃齐根割断,顺水流漂到此处,缠在了半枯的荆棘刺上。

      水声潺潺,将一切痕迹冲洗得干干净净。

      只有日光安静地照着那一小片绸缎,在山风里轻轻翻动。

      竹屋近了。

      叶时安推开柴扉,侧身让萧沐辰先进门。萧沐辰跨过门槛时,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日光落在两人之间,将少年的眉眼映得清透干净。

      萧沐辰什么都没说,眼底却沉沉落着一层温柔和决意——他不知自己是谁,不知那句"王爷"指向何方,不知那截血迹斑斑的记忆背后藏着多少凶险。

      可他至少知道一件事。

      无论那一日山崖之上发生了什么,无论山下有多少人正等着他回去,此刻站在竹屋檐下、背着一篓红藤根的清冷少年,是他拼了命也想护住的人。

      记忆会回来。

      但在那之前,这片山间的晨昏和烟火,他寸步不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山间猎物,并肩而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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