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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林间采药,步步相随
一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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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落雪初霁,天光破开层层叠叠的云絮,薄薄铺洒在连绵的山野间。
天地间素白一片,昨夜肆虐的风雪彻底停歇,只剩枝头积雪簌簌轻落,风过林间,带着冬日独有的清冽寒凉,却再无半分刺骨的戾气。
茅屋外的空气干净通透,吸进肺里,压着连日来的沉闷郁结,尽数消散了大半。
叶时安推开木门时,眉眼间带着晨起的浅淡倦意,却依旧温和从容。他拢了拢身上单薄的素色棉衣,目光掠过院外覆雪的荒径,轻声低喃。
“积雪融冻,正是采收冬草的时节,该进山采药了。”
冬日寒凉,山中为数不多的几味疗伤草药,唯有雪后初晴、霜气未散时采摘,药性最是纯粹醇厚。屋中留存的药材已然见底,尤其是调理内伤、温养经脉的良药,所剩无几,刚好适配萧沐辰身上缠绵不愈的旧伤。
他习惯性取过墙角的竹编药篮,指尖轻轻拂过篮沿细腻的竹纹,动作温柔熟稔,是常年山居采药养出的习惯。
身后床榻上的人,本是闭目休憩,闻言,睫羽骤然一颤。
萧沐辰并未睁眼,胸腔里的心跳却无端乱了半拍。
昨夜围炉静坐的暖意还残留在四肢百骸,那人温柔的声线、安静的陪伴,像一捧温水,悄悄浸润了他荒芜冰冷的心底。可他骨子里的骄傲与疏离,依旧牢牢桎梏着心绪,不肯流露半分柔软。
他依旧是别扭的、戒备的,对这突如其来的安稳,对眼前这个过分温柔的陌生人,始终存着一道跨不过去的隔阂。
可听闻“进山”二字,心底第一涌起的,不是疏离与抵触,而是本能的不安。
山野冬寒,雪深路滑,荒林野径暗藏荆棘碎石,处处皆是隐患。
片刻后,萧沐辰缓缓坐起身。
他身上的素色外衫宽大单薄,衬得本就因重伤未愈而清瘦的身形愈发单薄苍白。苍白的下颌线绷得笔直,眉眼覆着一层惯有的清冷淡漠,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只有藏在深处的执拗。
“我随你去。”
不是征询,是既定的决定。
叶时安闻言回头,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讶异。
昨夜风雪凛冽,萧沐辰还畏寒体虚、气力不济,连久坐都略显疲惫,今日雪后山路湿滑难行,他重伤未愈,本该在屋中静养调息。
“山里路滑寒凉,你伤势未愈,不宜奔波。”叶时安语气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规劝,分寸拿捏得极稳,不远不近,无逾无疏,“留在屋中歇息便可,我速去速回。”
他早已习惯独来独往,常年山居岁月,进山采药、踏山寻药,向来一人足矣,从无需人相伴。
可萧沐辰却半点不为所动。
他垂着眼,避开叶时安温和的目光,长指微微攥紧了身侧衣料,傲娇的性子展露无遗,嘴硬淡漠,不肯松口半分:“左右无事,屋中沉闷,进山走走无妨。”
他不肯承认,自己是放心不下。
不肯承认,一夜温存之后,他已然下意识想要贴近这人、跟着这人。
更不肯承认,他怕这白雪茫茫的山野,会让孤身前行的人遭遇半点意外。
所有隐晦的惦念与担忧,尽数藏在冰冷淡漠的皮囊之下,只剩一身别扭的固执,执拗地要步步相随。
叶时安静静看了他片刻。
少年眉眼清冷孤傲,带着一身不容置喙的倔强,明明面色苍白、气息微弱,处处是伤病未愈的疲态,却偏要强撑着一副坚硬模样。
良久,叶时安无奈般轻轻颔首,温声应下:“也好,慢些走,切莫逞强。”
他依旧心存戒备,未曾全然放下对这位失忆王爷的提防,只是昨夜那一场围炉安稳,悄悄软化了他紧绷的神经。他愿意给彼此一点余地,一点循序渐进的相处分寸。
一人提篮先行,一人默然紧随。
两人一前一后,踩着薄薄的积雪,缓步踏入茫茫山林。
落雪覆盖了满地荒草碎石,山野间一片纯白,干净得不染半分尘埃。脚下积雪松软,踩上去发出细碎轻微的“咯吱”声响,是冬日山林最安静的回音。
林间寂静无声,唯有风穿枝叶、雪落枝头的轻响,寥寥落落,衬得天地愈发清幽。
叶时安熟稔地穿行在林间小道,目光细致扫过路边草木,专注寻觅着藏在积雪下的草药。他身姿清挺,步履平稳,一举一动皆是常年山居的淡然从容。
而身后的萧沐辰,始终不远不近,紧紧跟着他的脚步。
他走得极慢,刻意放缓了步伐,适配叶时安的节奏,始终保持着一寸不远、一寸不近的距离。
起初,他只是默默跟着,沉默不语,眉眼清冷,仿佛只是随性闲逛,无关任何人。
可走着走着,身体的本能,已然先于心底的执拗,悄然显露。
前路枝桠丛生,冬日枯枝坚硬锋利,覆着一层冰凉积雪,横亘在小道中央,稍不留意,便会刮破衣衫、划伤肌肤。
叶时安垂眸看着脚下,正要侧身绕过。
身侧一道清瘦身影已然抢先一步上前。
萧沐辰默然抬手,苍白修长的指尖精准拂过丛生枯枝,力道克制却稳妥,将所有斜斜探出、挡在路前的枝桠,尽数拨至一旁。
枯枝上的积雪簌簌坠落,落在他微凉的手背,浸透刺骨寒意。
他重伤未愈,经脉淤堵未消,稍动气力,胸腔便会泛起细密的闷痛,可他神色未变,眉眼依旧淡漠,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做完这一切,他侧身立在一旁,默默让出通路,不说话,不邀功,甚至不肯抬头看叶时安一眼,只故作漫不经心地望向远处雪景,仿佛方才那番护持,只是随性而为。
叶时安脚步微顿,侧目看向身侧之人。
少年侧脸线条凌厉清冷,面色依旧苍白,唇色偏淡,明明身形单薄孱弱,却硬生生撑出一身挺拔傲骨。方才拨弄枝桠的指尖,沾了细碎落雪,泛着淡淡的青白,细微的颤抖藏得极深,却依旧被他尽数捕捉。
他分明是忍着伤势的疼痛,在替他开路。
叶时安心底轻轻一动,那道层层筑起的戒备高墙,又悄然松动了一丝细微的缝隙。
“小心手。”他轻声叮嘱,语气温润,带着不易察觉的柔软。
萧沐辰耳尖微不可察地一热,却依旧嘴硬,淡淡嗤了一声,语气带着惯有的傲娇别扭:“无妨。”
不过是几根枯枝,何足挂齿。
他昔日应该身居高位,金尊玉贵,因不曾做过这般扫路清障的粗活。可如今身在这山野林间,对着眼前之人,所有矜贵骄傲,都悄然敛去,只剩下下意识的护持。
前路愈往深处,积雪愈厚,林间碎石冻土暗藏,路面湿滑难行。
萧沐辰始终走在靠外的一侧,将相对平坦安稳的内侧小径,默默留给了叶时安。
但凡遇到湿滑陡坡、凹凸险路,他总会提前半步停下,无声驻足,稳稳挡在叶时安身侧,替他挡住侧边打滑的风险,挡住林间穿堂而过的冷风。
他从不多言半句关心,所有的温柔妥帖,全都藏在沉默的行动里。
叶时安俯身蹲下身,拨开层层积雪,指尖轻柔捏住一株藏在雪下的淡绿药草,小心翼翼连根采下,动作轻柔细致,生怕损伤了药性。
他专注于手中草药,未曾留意身侧动静。
身后的萧沐辰便静静立在风雪里,安静等候。
风雪零星落在他发间肩头,积起薄薄一层白雪,他浑然不觉。胸腔里的闷痛隐隐翻涌,旧伤牵扯着经脉,丝丝缕缕的钝痛蔓延全身,让他浑身乏力,连呼吸都带着细微的滞涩。
可他半步未挪,一声未吭。
只是目光牢牢落在那个蹲身采药的清瘦身影上,一瞬不瞬,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专注与守护。
他看着那人垂落的眼睫,看着指尖沾染的细碎雪沫,看着温柔眉眼间的认真澄澈,心底那片荒芜寒凉,一点点被山间暖阳、皑皑白雪,和眼前人的温柔模样,悄悄填满。
他依旧别扭,依旧傲娇,依旧不肯坦率流露半分心意,依旧对未知的过往、对眼前的相处心存隔阂。
可他已然习惯了步步相随。
习惯了默默护持。
习惯了这山野之间,有这样一个温柔安稳的人,陪他度过漫漫寒冬。
叶时安采完一株药草,起身回头,便撞进他安静凝望的目光里。
那目光太过澄澈专注,不含恶意,不带算计,只有纯粹的守候,让人心底骤然一暖。
四目相对的瞬间,萧沐辰率先别开眼,故作冷淡地移开视线,掩饰住心底的慌乱与动容,下颌线重新绷紧,恢复了那副疏离傲娇的模样。
“还不走?”他语气淡淡,刻意装出不耐的模样。
时安看着他口是心非的模样,眼底悄然染上一点极淡、极浅的暖意,浅浅掠过,转瞬即逝。
他轻轻颔首,提着竹篮,继续往前缓步走去。
前路雪色漫漫,林间风轻日暖。
一人采药前行,一人步步紧随。
没有亲昵温存,没有直白温情。
只有恰到好处的分寸,隐晦克制的守护,和山野冬日里,最安静温柔的朝夕相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