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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夜路 夜没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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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没风,后门那盏黄灯却晃。
阿五刚把灯绳紧好,回头见陈夕站在檐下,没披外袍,单一件月白中衣。
"二郎,你不睡?"
"睡不着。"陈夕看着那灯,"今夜有人要来。"
阿五一愣,手往后腰摸去:"谁?"
"递玉佩的人。"陈夕声音不高。
"我今日去西市,把那半块断佩掉了出来,落在米店门槛边。县丞的人若长眼睛,该知道陈家手里捏着北边的东西了。"
阿五瞪大眼:"二郎,你这是……"
"引蛇。"陈夕咳了一声,那咳从肺里挤出来,短促,他抬手压住唇。
话音没落,灯灭了。
不是风吹的,是绳断。
阿五刀已出鞘半截,陈夕却按住他手腕:"别动。"
暗处有人笑了一声,极轻。
"陈二公子好胆色。"
巷口立着个人,灰袍,没提灯,脸藏在暗里。但陈夕听得出,这声音不是西市老妪,更低,更老,像磨钝的刀。
"许公?"陈夕没上前,"您的人递玉佩时,可没说要断我家的灯绳。"
"灯绳太旧,不经拽。"那人往前走了两步,月光只照到他下巴,一道旧疤从耳根延到嘴角,"倒是二公子,白天那出戏唱得好。可你爹若知道你用陈家的命引我,怕是连药都不让你煎了。"
这话是刺。
陈夕笑了,那咳压出的血丝还在眼角:"所以我没让他知道。"
许公停住。正眼瞧他。
"你引我来,不是为拜师。"
"不是。"陈夕从袖里摸出那把旧梳,指尖拨过梳齿,蓝线在夜里泛着幽光,"您把梳子塞给我,把玉佩塞给阿五,是在试——试陈家谁接得住。我接了,不是求您救陈家,是告诉您,这局我可以上。但上了,我得坐庄。"
许公沉默片刻,忽然抬手,指了指阿五:"他呢?"
阿五刀还握着,指节发白。
"他是我的人。"陈夕往前半步,把阿五挡在身后半步,"您要进陈家的门,得经过他。您要教我,也得教他。不然,这盏灯我不点。"
许公低头看那盏泼了油的灯,忽然一脚踢翻,油溅在墙根,嗤一声。
"行。"他说,"但他只能跟。"
他转身往西,脚步不快,但稳,是走惯了夜路的人。
"只走三条路,不多出声,死。"
第一条,在西市后街。
夜里的西市,陈夕没见过几次。
破筐堆了一叠,一阵风缓来,菜筐摇响。
一黑猫伏在墙角,见人也不跑,这夜里,他们才是客。
许公走前。
陈夕在后。
“听。”
陈夕停。
风里有声。
“只是些草虫叫声罢。”
“不对。”
“是那菜筐又响?”
又一阵风。
“还有……风?”,陈夕闭上眼“是西街那第三家,门锁松了,风撞开的。”
许公嗯了声。
“耳朵不错。这夜里第一步,要听,别把死的听成活的。更是别反过来,不然,死路一条。”
陈夕听明白了。
许公半天未动。
“师傅?”
“还有一声。”
陈夕楞了。又听,很轻,又是风?
不对,有规律。呼吸声,有人在靠近,还在暗中。
墙头瓦片动了一片,不是风。有人伏在墙上,至少两个,呼吸压得极低,但陈夕听见了
"三个。"陈夕低声,"墙头两个,右后方柴堆里一个。柴堆那个有刀,鞘磕在石头上,三息一次。"
许公侧头,那道疤在月光下颜色更深:"还有呢?"
陈夕又听。肺里忽然一阵痒,是咳意涌上来,他死死咬住后槽牙,把那咳咽回去。
"阿五停了。"陈夕声音更轻,"他发现了柴堆那个……他在摸刀。"
"若是你的人,你怎么办?"
"不喊。"陈夕说,"喊了,墙头两个会动。得让柴堆那个先动,露出空门。"
他忽然弯腰,捡起一块碎瓦,朝前方空处一扔。
嗒。
柴堆里瞬间窜出条黑影,刀光直劈瓦片落处!同时墙头两人跃下,三角合围,却发现不是人。
阿五从暗处扑出,整个人撞在柴堆那人腰上,那人闷哼一声,刀脱了手。
阿五就地一滚,捡起刀,没砍,只是横在胸前,喘着气看向陈夕。
墙头落下的两人愣住。他们围了个空。
许公没动,只看着陈夕:"你怎么知道柴堆那个最急?"
"呼吸。"陈夕把嘴里的腥甜咽下去,"他等得最久,心跳最快。这种人,最怕安静,给个响,他就得泄。"
许公嘴角似乎动了一下:"这是听。听的不是声,是急。"
第二条,是城西的小坡。
几户人家灯还没灭。
“还看的到几盏?”,许公问。
“灯吗……七盏。”陈夕又看“对,是七盏。”
“六盏。”
陈夕听后,又看了遍。
“我不明白,师傅……这”
“三盏稳,三盏飘”,许公缓缓答道。
“那还有这一盏。”
“你自己看。”
陈夕盯着那一盏,光是比别家弱。
“这一盏……是快灭了?”
“不错。”,徐公笑道“这一家,不是没油,是没人去管。是怕,怕屋外,怕引祸。”
陈夕接话。
“火稳,是屋里人不慌?在这乱世,最难得,这几家或还有力,能撑。”
“火飘,或是买不起灯油,或是不敢睡,点着灯一直熬。这样的人家,已经在风口上了。”
徐公笑了:“是我看上的人没错。这乱世,人假,但灯火不会骗人。”
陈夕又道:"坡底第三盏,是您的灯吧。"
许公侧头。
"那盏灯芯太稳,窗纸上有影,是个拿扇的人——即丘县拿羽扇夜读的,我只听说过一个,是郡里来的幕僚,上月住进了城西客栈。"陈夕声音平,"那幕僚三日前去过县丞府。许公,您不是一个人来的即丘。"
许公看了他很久:"你爹知道你有这双眼睛么?"
"他只知道我夜里看书费眼油。"
第三条路,是一条断头巷。
道窄。
左右两壁高,挡住了云间那道月光。
陈夕在前。
许公没进。
“若有一日,你被逼,退入此地。你又当如何?”
陈夕看着那黑,默默道:“便拼死一搏,或得一线生机。”
许公未语。
陈夕又细看一圈。
地上,墙上,没东西,是搭不了脚。
但是。
有旧痕,有人走过。
既然有人走过,那就不是死路。
陈夕看着那黑。他想起小时五带他偷溜出门,就是这条巷子。
阿五说尽头有狗洞,钻出去就是河滩。
后来狗洞被砖封了,但阿五不知道,陈夕知道——封砖的是新泥,砖缝里有水渗,说明后面不是实墙,是河堤的护板。
"我进去。"陈夕说。
"没有路。"
陈夕把中衣下摆扎进腰带,"您若真要我死,不会带我看灯。我若死在里头,您今晚白来。"
许公没应声。
陈夕走进巷子。
阿五要追,许公横臂一挡:"让他。"
巷子里没光,陈夕摸着墙走,指尖蹭过青苔,蹭过砖缝,忽然触到一块松动的砖,他用力一推,砖后是风。
一股极腥的风。
这不是他小时候的路。许公改了局,或者这巷子里本来就有别的东西。
他听见呼吸。粗重,带痰。
陈夕没退。他反而把那块砖全抽出来,探进半只手,摸到了一只手,很冷,但还有脉,极弱。
"谁?"墙后那人哑着嗓子。
"点灯的。"陈夕说。
"灯……"那人咳起来,"北边……卫……"
脉停了。
陈夕僵住。他摸到了那人怀里有个硬物,方形。
他抽出来,没看,塞进自己中衣内袋,贴着心口。
那东西冰,激得他肺一抽,他终于没忍住,偏头咳出一口血,溅在墙上,黑红。
他抹了嘴,把砖塞回去,转身走出巷子。
"是死路。"他说,"但死路里有人。您早知道里头有人,您是试我敢不敢碰死人。"
许公看着他的眼睛,又看向他身后的巷子:"你碰了?"
"碰了。"陈夕从心口摸出那方硬物,是个铜印,缺了一角,上面刻着北军粮道押运的暗记,"他还说了两个字,'卫'。卫岳桓?还是卫家军?"
许公眼神变了。那道疤在月光下抽了一下。
"你拿出来了。"
"不拿,"陈夕把铜印握在掌心,"我就永远不知道您到底在赌什么。现在我知道了——您在赌北边还有人活着。我也是。"
他把铜印抛还给许公。许公接住,愣住。
"还您。"陈夕说,"这东西我拿着,陈家今晚就得死。您拿着,是您的事。但我看见了,这就是我的筹码。"
许公忽然笑了,笑声低哑:"好。好一个陈夕。"
他从袖间取出一盏灯。金莲为座,铜龙侧卧。与之前那盏不同,这盏是新的。
"这灯,给你。"
陈夕没接:"我有了。后门那盏,歪是歪,还能亮。"
"那盏照的是门。"许公把灯塞过来,"这盏照的是路。路不一样。"
陈夕反手推回去半步,忽然道:"阿五得有名分。您教他,他认您,我不让他白守这些年。"
许公看了眼阿五。阿五刀还横在胸前,脸上全是汗,显然没听懂他们在打什么机锋,但他听懂了"弟子"两个字,眼睛瞪得溜圆。
"他根骨一般。"许公说。
"他根骨不行,但命硬。"陈夕说,"我咳血的时候,他能替我挡刀。"
许公没回,抬手,指尖在陈夕左肩一按,又抓起他右手,翻过来看掌心。
"肩厚右偏,是拉过弓。指根有茧,但食指第二节没有,射的是死靶——木桩,或者……"许公顿了顿,"人形桩。"
陈夕没抽手:"小时候大哥教我,后来不学了。"
"为何?"
"因为射死靶没用。"陈夕抬眼,"可会动的,我爹不让碰。"
许公松开他,从怀里摸出个小瓶,抛过来:"含着。止血的。你嘴角那丝甜,当我闻不见?"
陈夕接住,没含,塞进袖里:"留着。现在不咳,还能撑。"
"撑死了呢?"
陈夕笑,月光下,少了几分温润:"您选人,不会选个命软的。"
许公沉默片刻,把灯放在陈夕手里,又看了阿五一眼:"每月朔望,子时,城西茶院。你们两个,一起来。"
他转身要走。
"许公。"陈夕喊住他,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您今晚来,不是因为我接了玉佩。是因为您手里那个铜印的主人要死了,您需要一个新的人。。"
许公停步。
"您教我,不是教我活。"陈夕说,"是教我怎么替您去死巷里走。"
"怕了?"
"不怕。"陈夕低头看手里那盏灯,"我怕的是,只能在家煎药。"
陈夕和阿五回到后门时,那盏歪灯还黑着,油泼在墙根。
阿五蹲下去,手忙脚乱地要收拾:"二郎,你、你吐血了,我现在去找大夫……"
"别去。"陈夕把许公给的那盏新灯递给他,"拿着。以后守夜,这盏挂前门,那盏修好了挂后门。"
阿五捧着灯,手在抖:"二郎,我不明白,那巷子里……"
"不明白就对了。"陈夕靠着墙,肺里像有把刀在刮,他缓了缓,才说,"阿五,以前你守的是陈家的门。从今往后,你守的是我的门。门外头,是许公,是县丞,是北边那些要我们死的人。"
“你怕不怕?”
阿五看着那盏灯,灯座上的铜龙张着嘴。
他忽然不抖了。
"不怕。"他说,"有门,就有我。你活,我守着。你死……"
"我死怎么办?"
阿五咧嘴,虎牙白了一下,"反正我不让别人踩你门进去。"
陈夕抬手,想拍他肩,手到半空,没力了,只是轻轻搭了一下。
"去睡。前半夜你守,后半夜我来。"
"你咳成这样……"
"咳不死。"陈夕直起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回头,"阿五,今晚的事,一个字别漏。"
"知道。"
"还有,"陈夕顿了顿,"明日大哥若问,就说我在房里看了一夜的《盐铁论》,灯油烧干了,我懒得换。"
阿五挠头:"可你没看啊。"
"所以是假话。"陈夕笑,那笑在暗里淡得像烟,"学会说假话,是第一课。"
他推门进屋,没点灯,坐在床边。
心口那方铜印的余凉还在,他摸出来——不是许公给的那方,是他自己的。他下午从书房偷拿的,陈承业藏在《田册》夹页里的旧印,是陈家十年前与北军粮队往来过账的凭证。
他把两印并排放着,一枚是许公的饵,一枚是陈家的命。
窗外,阿五在前门挂新灯,灯绳晃荡,光透过窗纸,在陈夕脸上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
他低头,把嘴角的血抹在袖口,藏进暗处。
然后他开始咳嗽,咳得弯下腰。他没出声,只是咳,像要把肺里所有软弱的、温吞的、全咳出来,吐掉。
咳到最后,他抬起头,眼里有泪,不是哭的。
他看着窗外那盏新灯,轻声道:
"爹,大哥。我不是只能煎药。"
屋外,风停了。
许公带上了袍帽,遮住了半张脸。
“你这师弟如何。”
“常人罢了。”
许公笑了。
"即丘县最温润知礼的二公子,也是最不怕命押上桌的赌徒——他不是想自己活,是护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