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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婉   第二日 ...

  •   第二日清早,陈夕刚醒,阿五就进来。

      “阿五,今天不出去,去厨下找点吃的。给我也带半张饼,别让阿婉看见。”
      不一会,阿五回来,脸上的刀痕很浅,已经结疤了。袖口上沾了点灶灰,递上半张饼。陈夕顺手把灰给他拍了拍。

      “二郎,近几日夜有人从后巷过,没进门。郎君这几日让我夜夜守后门,还让我白天多睡。”
      陈夕坐起来:“你睡得着?”
      “睡啊,我下午补。晚上就精神。”
      陈夕笑了下:“你打更呢。”
      阿五也笑:“差不多吧,后门夜里,我包了。二郎只管白天看你的册子。”
      陈夕没再说什么,他披衣起来。
      “后门那盏灯,今晚换盏黄的,用纸糊,暗些,要像屋里透出来的,不像守夜的。”
      阿五道:“行,家里有旧黄纸,我糊一盏,迟些时候就挂。”

      陈夕嗯了下,走到门口。
      “阿五,你可别点歪了。”
      “点歪怎么?还能吓鬼。”
      “鬼没吓着,县里人倒先笑你。”
      “他笑他的呗,” 阿五咧嘴,“反正灯亮着,他们就不敢乱动。郎君说的。”
      陈夕愣了一下。
      “阿五啊,你倒是越来越像大哥了。”
      “啊,我像你。” 阿五挠挠头,“没你,我连口饭都没的吃。”

      午后,县里便来人了。
      县丞身边的押司。
      姓吴,人瘦,脸长,穿件半旧的灰青衫。

      到了陈家,先不进门,在门口站了站。看见后门那盏歪歪扭扭的黄灯,笑了一声。
      “这灯倒有日子气。”
      阿五在后头听见,低声对陈夕说:“二郎,这人咋一来就看那里。”
      陈夕没说话,只跟陈显出去迎。

      堂中,吴押司坐下,茶没碰。
      “陈大郎君,我也不绕。” 吴押司坐着,“西坡量完了,刘家地也清了。接下来,东庄。上头有令,地契、丁口、新垦,都得一个一个的核实了,你们陈家在即丘有脸,可别拖啊。”
      陈显不紧不慢:“吴押司,东庄的地我们一直纳粮。册子也都有,只是有几卷旧契还要从郡里回,县里要核,我们明日先把能给的送上,核过再补。”
      吴押司笑:“陈大郎君会说话,明日就明日。可有一句,别交些陈年旧账,你知道县里要的是个实数,而不是两页黄纸。”
      陈显道:“我懂,我们会给个能看的数。”
      吴押司点头。

      他起身,不经意地看陈夕。
      “这位就是二公子?听说好读书,也爱去西市。”
      陈夕手在袖中微微一紧,面上却没显,垂着眼答:“只是乱走罢,没做什么。”
      “没做什么最好,这几日啊,县里事多,街上不安。二公子可金贵,少去。”
      “谢押司提醒。”

      吴押司笑了下,没再说。
      送走吴押司后,陈承业从后堂出来。
      “今日是点,明日就是催。我们若交得太快,他反而疑。阿显,东庄的田你到底能交多少?”
      陈显道:“明册七成,暗册先压下。尤其那六亩新垦。”
      陈承业点头:“七成便七成,可要做得像有十成。阿五,明日让伙计把旧仓打开,让他们看见陈家有粮。”
      阿五应下了。

      从堂屋出来,天凉,已经渐黑了。
      陈夕没往书房去,绕着墙根往枣树下走,阿五跟在旁边。
      “二郎,你今日跟那押司说话,站得真直。和郎君一样。”
      陈夕笑:“你还会看这个。”
      “我天天看,跟二郎学的,看鞋看手看眼睛。明日来,怕不是要翻仓。”
      陈夕嗯了声。
      “所以大哥才说开旧仓,不让他乱翻,只翻我们想让他看见的。”
      阿五道:“那我明早去仓里。先把陈粮摆前头,新粮藏后头。”
      陈夕没接,看了看阿五:“阿五,等这阵过了,我带你出去走走,嗯,不守后门了,就出城,走远些玩去。”
      “行,我跟你。”
      阿五顿了顿。
      “反正别又把我一个人扔家里。我不干。”
      陈夕嘁了声:“你再乱说,我现在就喊人把你扔院外面去。”
      阿五嘿地笑:“也行,外面也能给你守夜。”

      风从枣树间过,后门还没点灯。
      枣树叶响了一阵,停了。
      阿五去点灯了。
      陈夕也没再说话。
      那晚,阿五守后门,黄灯点上,不像前夜那么歪。

      陈夕没睡,他坐在灯下。
      阿五轻手轻脚进来,说:“二郎,我那日看押司走,巷口还有个挑担的,一直没动。”
      “你怎么什么都看。” 陈夕又看着灯芯,“是有人盯着。不只押司一个。”
      阿五嘿嘿道:“那我们怎么做?”
      “等。” 陈夕说,“也准备。” 他停了停,“反正不能像刘家。”
      阿五用力点头。
      “我这刀磨利些。不是砍人,壮些胆。” 阿五拍拍后腰,“有事,我先护你,再护郎君。老爷…… 也护,我死不了。”
      陈夕看他:“又乱说,谁让你死。”

      “知道,说说。” 阿五嘿嘿,“我阿五命可硬,阎王还不收。”
      陈夕没笑。
      天阴了下来,院子里有风,不凉。枣树被风吹得沙沙响。
      阿五正蹲在枣树下擦刀,见陈夕过来,他往旁边让了让。
      “二郎,你脸色不好。”

      “爹让夜里把后门看紧。说这几日清田,外头不太平。”
      阿五点头:“我昨晚就听见后巷有人。脚步轻,是贴着墙走。”
      陈夕嗯了声,他在阿五旁边坐下。
      阿五见陈夕脸色差。
      “二郎,北边真的败了?卫将军他……”

      陈夕:“不知道。”
      阿五:“可人人都传,卫将军是大英雄,不会有事吧?”
      陈夕侧头,看了他一眼:“大英雄也会败。”
      阿五:“那年北疆全胜,三军凯旋洛都,天子赐婚,公主下嫁……”
      “那是六年前。” 陈夕打断。

      “哦哦……”
      阿五嘀咕,眼睛往下看,看他的刀。
      “我只是担心嘛。”
      这时风小了,陈夕没说话。阿五慢慢把刀收进鞘,往旁边放了放。枣树叶轻轻响。陈夕低头,那刀,往自己脚边挪了挪。这也不是多想,就是顺手。

      夜渐深。
      “阿五,把后门灯点了,今晚风小,点正些,别又歪了。”
      阿五哦哦了声。
      后门那盏黄灯,阿五糊得不好,纸有点皱,风一吹,光就晃。
      陈夕站在檐下看了一眼说:“这灯,是给夜鬼看的吧,歪成那样。”

      阿五嘿地笑。
      “我手大糊不细,能亮就行。郎君说歪灯也是灯,外头看也知道我们不是衙门里那种正正经经的人家,反倒不防。”
      陈夕道:“他倒是什么都有说法。”
      阿五挠着后脑勺点头:“郎君读了那么多书嘛。想法跟咱们不一样,反正我就看这亮不亮。”
      “那也行。”
      陈夕顿了顿。
      “若真的有事,也要让我知道,不能让大哥一个人担着。”

      陈夕回了屋,没点灯,坐在窗边。
      阿五接着端了热水进来,把盆放下,又去关门。
      “郎君说,后门今夜不锁,就点盏小灯,让人知道陈家有夜,不是空宅。”
      陈夕问:“爹也这么说的?”
      “老爷没说话,只让郎君安排。郎君就让我在后门挂一盏灯。灭了便换,让外头人看清,陈家有人醒着。”

      陈夕没回,他洗了脚,擦干。
      “阿五,你今晚睡哪?”
      “我本睡,我守后门。郎君说,后头若有事,我别喊。先敲两下墙。他听见就起。”

      陈夕笑了下:“你倒成陈家的夜犬了。”
      阿五回头笑:“有我在,不叫人从后门摸进来。”

      灯光暗,照得他半张脸暖。陈夕走过去,把外袍搭在他身上。
      “你也别逞能,听见声,先叫人,别自己出去。”
      “知道,我又不傻。” 阿五把外袍收了收,“睡吧,明天可能还要去前堂,县里万一又递话来。”

      陈夕把那莲灯拿出来。外头有脚步声,从巷口过去,往西去了。他也没开窗,只是听,听那脚步渐远了,才吹了灯。陈夕没睡着,他听见阿五开门出去,脚步声轻,往后门去了。后门在陈家西北角,外头是一条窄巷,巷子不长,白天少人走,夜里更静。
      阿五搬了个旧木凳,坐在门后,旁边一盏小灯,他也没做什么,就坐着,把刀放在膝上。就听,听那巷子里,有没有不该有的动静。
      约莫二更,有脚步从东头来,走得不快。一下,一下,是故意踩在石板边上
      阿五没动,他慢慢把刀握紧,那脚步近了,在后门偏西处停住。
      那人也没敲门,只停了一会儿,又往西去,脚步很轻,几乎听不见。阿五也没追,等那人走远,才轻轻敲了两下西墙。

      片刻后,陈显从侧廊过来。
      “看见没有?”
      “没看见脸,走路不拖泥,落脚先碾后踩,是练过的,后腰像别着东西。”

      陈显沉吟。
      “没进门,在看灯。”
      “我不追,” 阿五又说,“我就守着门。他若再近三步,我先喊,不自己上。”
      陈显点头。
      “做得对。明晚灯再亮一点。给他看,也让邻里也知道,陈家夜里有灯。”
      阿五嗯着回应了。

      陈显又站了一会儿。
      “去睡。后半夜我来。”
      “我不困,” 阿五没抬头,“郎君去歇,明日要见县里人,养养精神。”
      陈显看他一眼,没再劝,只把自己的旧袍解下,扔给阿五。
      “披着,夜里凉。” 说完转身走了。
      阿五接了,没披,搭在膝上,盖住了刀。
      坐回去,他低头看那盏小灯,火很小,可照得脚下方寸极清。

      风又从门缝漏进来,火芯子晃了一下,缩了缩,没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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