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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弦 第三天,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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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夜没风,后门那盏黄灯却晃。
阿五刚把灯绳紧好,回头见陈夕站在檐下,没披外袍,只穿件月白中衣。
“二郎,你不睡?”
“睡不着。” 陈夕看着那灯,“今夜有人要来。”
阿五一愣,手往后腰摸去:“谁?”
“递玉佩的人。” 陈夕声音不高。
“我今日去西市,把那半块断佩掉了出来,落在米店门槛边。”
阿五瞪大眼:“二郎,你……”
“引蛇。” 陈夕咳了一声,那咳从肺里挤出来,短促,他抬手压住唇。
话音没落,灯灭了。风没吹,是绳断了。阿五刀已出鞘半截,陈夕用力按住他手腕:“别动。”
暗处有人笑了一声,极轻。陈夕看去,巷口立着个人,灰袍,没提灯,脸藏在暗里。身旁一人靠墙站着。
陈夕看着他,慢步走过去。
突然,身旁那人拔剑,一招刺向陈夕咽喉,带风声。陈夕不会躲。阿五从身后扑进来,用刀格开。他看到了郑安的剑锋在阿五颈侧留了一道血线。
“不必多礼。”
那人冷冷说道。
“我名郑安。”
郑安收剑看向陈夕:“下次我出手时,自己挡。”
“想杀人还说这么好听。” 阿五瞪着他,郑安的脸色很冷。
“北疆刀法靠化劲,你学的不精。”
“你……” 阿五正想说些什么。陈夕立马拍了拍阿五,尽力保持镇定,左手却微颤。他看了看阿五,好在伤口浅,拿出药瓶,给阿五先擦了擦药。
郑安擦剑三遍,只盯着陈夕给阿五擦药的那手,冷冷说道:“灯里可没有替死鬼。”
“郑安,行了。”
郑安听后,收剑侧身,往廊下一靠。
“陈二公子好胆色。” 那人看向陈夕,缓缓说道。
“许公?” 陈夕没上前,把药瓶收了,“您的人递玉佩时,可没说要断我家的灯绳。”
“灯绳太旧,不经拽。” 那人往前走了两步,月光只照到他下巴,一道旧疤从耳根延到嘴角,“倒是二公子,白天那出戏唱得好。可你爹若知道你用陈家的命引我,怕是连药都不让你煎了。”
陈夕笑了,那咳压出的血丝还在眼角:“所以我没让他知道。”
许公停住,正眼瞧他:“你引我来,不是为拜师。”
“不是。” 陈夕从袖里摸出那把旧梳,指尖拨过梳齿,蓝线在夜里泛着光,“您把梳子塞给我,把玉佩塞给阿五。这些,我接了,不是求您救陈家,是告诉您,这局我可以上。但上了,我得坐庄。”
许公沉默片刻,忽然抬手,指了指阿五:“他呢?”
阿五刀还握着,另一只手捂住脖子。
“他是我的人。” 陈夕往前半步,把阿五挡在身后半步,“您要进陈家的门,得经过他。您要教我,也得教他。不然,这盏灯我不点。”
许公抬起头看向后门那盏乱糊的灯。
“行。” 许公说,“但只能跟着。” 郑安没有动。许公向西走去,脚步不快,很稳当,是习惯了走夜路的人。
“只走一条路,看看你的胆识。多出声,死。”
第一条,在西市后街。夜里的西市,陈夕没见过几次。破筐堆了一叠,一阵风缓来,菜筐摇响。一黑猫伏在墙角,见人也不跑,这夜里,他们才是客。
许公走前,陈夕在后。
“听。”
陈夕停。风里有声。
“只是些草虫叫声罢。”
不对。
是那个菜筐?
再来一阵风吹过来。
“还有…… 风?” 陈夕闭上了眼睛,“就是西街第三家的门锁松了,被风吹开了。”
许公嗯了一声:“耳朵很好用。第一件事情就是听,不要把死的当成活的。反过来的话,死路一条。”
陈夕听明白了。
许公半天都没有动作。
还有一声。
陈夕愣住了。再听的话,很轻,又是风吗?不对,有规律。呼吸的声音,有人正在接近,并且在暗中。
墙上的瓦片被风吹动了。有两个人伏在地上,呼吸非常轻微,但是陈夕还是可以听到。“三个。” 陈夕小声说,“墙头上两个,右边柴垛子里有一个。” 柴垛子那边拿着刀,每隔三秒就会把刀鞘磕在石头上一次。
许公转过脸去,疤痕在月光之下更加明显:“还有呢?”
陈夕又听。肺里面突然感到一阵痒痛的感觉,他紧紧咬住后槽牙把咳咽下去。
阿五停下。陈夕的声音更轻了:“柴堆那边的东西…… 他在摸刀。”
“如果是我的人,你会怎么做。”
“不叫。” 陈夕说,“喊出来,墙头上就有两个会动的。要让柴堆那边的人先行动起来,留出一个缺口。”
突然之间弯下腰来捡起一块碎瓦扔向前面空旷的地方。
嗒。
柴堆里瞬间窜出条黑影,刀光直劈瓦片落处!同时墙头两人跃下,三角合围,却发现不是人。阿五从暗处扑出,整个人撞在柴堆那人腰上,那人闷哼一声,刀脱了手。阿五就地一滚,捡起刀,没砍,只是横在胸前,喘着气看向陈夕。墙头落下的两人愣住。他们围了个空。
许公没有动,只是看着陈夕说:“你怎会想到柴堆那里最急?”
“呼吸。” 陈夕把嘴里的腥甜咽下去,“他等的时间最长,心跳最快。”
“最容易受到惊吓,只要有一点声响,就泄气。”
许公嘴角微微一动:“这就是听的意思。不是声音,而是急。”
他从袖子里取出一盏油灯来,金莲为座,铜龙侧卧。
“给你一盏灯。” 陈夕没有接过,“我已经有了。后门的那盏虽然歪了但是仍然可以使用。”
“那盏是用来照亮门口的。” 许公把灯递给了他,“这盏是用来照路的。”
陈夕反手推回去半步,忽然道:“阿五得有名分。您教他,他也认您,我不让他白守这些年。”
许公看了眼阿五。阿五刀还横在胸前,脸上全是汗,他听懂了 “弟子” 两个字,眼睛瞪得溜圆。
“他的根骨不硬。” 许公说道。
“但是命硬。” 陈夕说,“至少,他能为我挡刀。”
许公没有回话,抬起手,在陈夕的左肩膀上一按,又抓起了他的右手,翻过来他的手掌检查。“指根处有茧,食指第二关节却没有,射的是死靶、木桩或者是……” 许公停顿了一下说道,“人形桩。”
陈夕没抽手:“小时候大哥教我,后来不学了。”
“因为射死靶没用。” 陈夕抬眼,“可会动的,我爹不让碰。”
许公松开他,从怀里摸出个小瓶,抛过来:“含着。止血的。你嘴角那丝腥,当我闻不见?”
陈夕接后没服,只是把它塞到了袖子里。
“你不用,现在不咳的话还可以坚持。” 许公淡淡说道,“要是肺撕裂而死呢?”
陈夕笑了,在月光之下少了一些温婉:“你不会选一个命软的人。”
许公沉思了一会,把灯递给陈夕,又看了看阿五,“每个月的朔望日、子时,来城西茶院,他也跟着,不可以叫师父。”
他转身要离开,又回头。
“害怕了?”
“不怕。” 陈夕低头看着手中的那盏灯说道。
“我怕只能在家里煎药。”
许公走了。陈夕低头看那盏灯,灯座是鎏金制的莲,是旧朝纹样。阿五捂着脖子凑过来:“二郎,这灯看起来贵。”
陈夕没答。他抬头看巷口,郑安抱剑站在暗处,不知何时来的,也不知听了多少。两人对视一眼,郑安没动,陈夕也没说话。
风又起了。
陈夕和阿五回到后门的时候,那盏歪灯还是黑着的,油泼在墙根上。阿五蹲下身来想要收拾一下:“二郎,你吐血了,我这就去找大夫……”
“不许去。” 陈夕把许公给他的新灯递给他,并说,“拿着。以后守夜的时候,一个挂在前门,一个修好之后再挂到后门。”
阿五抱着灯的手都在发抖,“二郎,我不懂,巷子里面……”
“不懂就对了。” 陈夕肺里像有刀在刮,他靠着墙,缓了缓,才说,“阿五,以前你守的是陈家的门。从今往后,你守的是我的门。门外头,是许公,是县丞,是北边那些要我们死的人。”
“你怕不怕?”
阿五看到那盏灯的时候,灯座上,一条铜龙张着爪子。
“不怕。” 他手突然就不抖了,“有门,就有我。你活,我守着。你死……”
“如果我死?”
阿五咧开嘴,露出虎牙:“反正我是不会让别人进来。”
陈夕抬手,想拍他肩,手到半空,没力了,只是轻轻搭了一下。
“去睡觉吧。前半夜是你守着,后半夜我来。”
“你咳成这样……”
“咳不死。” 陈夕直起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回头,“阿五,今晚的事,一个字别漏。”
“知道。”
“还有,” 陈夕顿了顿,“明日大哥若问,就说我在房里看了一夜的《盐铁论》,灯油烧干了,我懒得换。”
阿五挠头:“可你没看啊。”
“所以是假话。” 陈夕笑,夜里他的笑很淡。
陈夕推开门进去,没有开灯,在床旁边坐了下来。从袖口把几页纸拿出来,这是下午在书房里偷拿的陈承业藏在《田册》夹页中的旧印,是陈家十年前与北军粮队来往账目的凭据。他把灯和纸一起放在一起,一个是许公做的饵料,另一个是陈家的命运。窗外阿五正在给前面的门挂新的灯笼,绳子摇摆着,光线穿过窗户照到陈夕的脸上了两次。
陈夕把嘴上的血抹到袖子上,藏起来。他弯下腰,要把肺里的软弱、温吞的东西都咳出来。他看着窗外那盏新灯,很暗。
屋外,风停了。许公披上了袍帽,遮住了半张脸。
“你这师弟如何。”
“常人罢了。”
许公笑了。
“你是羡慕别人有甘愿为他挡刀的人。”
郑安抱着刀,冷笑一声。许公笑容依旧。
“即丘县最温润知礼的二公子,也是个最不怕把命押上桌的赌徒。” 许公顿了顿,看了眼郑安。
“他不想自己活,只要属于他的人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