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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螭 “地我不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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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我不要了!籍上别再加丁,我家没第四个人了。”
刘氏脸色发白道。
西坡周围没人说话了,只有绳子拉过草根的沙沙声。
陈显没说话。
陈显看着刘氏,他还站着,但脚跟在往后蹭,站不稳。
阿五低声道:“郎君,这刘家真不要地了?”
“他三个儿子。”陈显声音有点干,“地要是没了,人还在,是不是?”
阿五不说话了,量地的人继续往前走,刘氏没有跟,他转过身,慢慢离开了。
刘氏经过陈显身侧,没有停,只是眼神斜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声。
陈显懂了,记住了那个眼神。
刘氏走了。
回到陈家,天已渐黑。陈夕坐在枣树下,阿五给他递水。
陈夕开口。
“你看清了?”
阿五全今天看到的说了出来。
“连地也舍了,这刘家就也快散了。”陈夕淡淡说道,“他们还偏让我们家看着。”
阿五跟在后头说:“我今日看见那人量地时老往我们这边瞟。见郎君一直没动,他反而不自在。”
又说。
“二郎,我今日没咋说话,心里堵。”
“你堵什么?”
“刘家不要地了,他家那后生,看着和我们差不多大,以后连块地都没了。”
陈夕没马上接,他喝了口水。
“所以我们不能到那步。”
“嗯。”
“爹说,要守住粮,”陈夕又说。“不能被他们唬住。”
阿五看他:“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先看,父亲和大哥都在等”
“然后呢。”
陈夕没答,咳得直不起腰。阿五慌了,要去找大夫,他抓住阿五手腕:“别去。这时候陈家不能有人看病。”
他嘴角咬出一道白印,把阵咳压下去,笑着对阿五说:“没事,老毛病,死不了。”
“二郎......”
阿五没再问,只挪了挪,替陈夕把风挡了些。
这时,一个脆生生的声音从门后头撞过来。
“阿五!你看你看——我用这抽枣子,一抽一个准!哎,你昨天答应给我带的北边糖呢?你空着手就敢回来!”
陈婉举着半枯的柳条从后头跳出来,柳条上还挂着两片碎叶子,应是刚追完小白。”
陈婉九岁,生得白净,眼睛圆,嘴巴却利。
阿五一见她,便往陈夕身后躲。
“我昨日可没去西市,是正事。你问郎君。别追我。”
陈婉“哼”:“没去就没去。那你躲什么,我又不咬人。”
陈夕笑:“你不咬人,那你拿柳条干嘛。”
陈婉把柳条一收,跑到陈夕身边。
“哥,那糖真香。北边来的,不粘牙。阿五都应我了。他说去又没去成,也不先说。害我白盼一天。”
陈夕看她。
“哥想法给你买,不给他去。这几日清田,忙,外也头乱。”
陈婉“啊”了声:“清田清到我们这了?我昨日听厨下的婶子说,刘家地没保住。是不是咱们家也要被量?”
陈夕道:“还不到,有事爹和大哥在,你别往外跑,西市你这几日也不要去。那糖,等这阵子过了,哥再给你补。”
陈婉点头。
“那阿五便还欠我一次。我要记着,等以后,你给他娶媳妇了,我得让他媳妇先给我拿十块糖才行。”
阿五脸红到耳根:“我才不娶。”
陈夕哈哈大笑:“看来阿婉比你还急啊。”
“她可是看热闹啊。我不上,我就在陈家,哪儿也不去。”
陈婉“嘁”:“你不去,我和小白说。小白可比你懂。”
“小白只是鸡。”
“那也比你强,它下蛋。你会什么?”
阿五张了张嘴,又闭上:“我会守夜。”
“那也算一样。行,以后不叫你看门狗。叫你呃...守夜鸡!”
“……那还是看门狗吧。”
陈夕笑得不行。
“好了,等会吃饭。阿婉,你也别老欺负阿五。”
陈婉朝阿五做了个鬼脸。
“他乐着呢。”
说完,又拿着柳条跑了。
“对了哥,我听妈说什么名单上的人都要保”
陈婉回头。
“什么名单,要请客做席吗”
阿五看着她跑远,长出一口气。
陈夕心中一沉。
“二郎,你妹这张嘴,以后不定能说倒一户人家。”
陈夕没接话。
陈夕这几日没去西市,父亲不让。一日午后,阿五从外头回来,脸色有点怪。
“二郎,我今日去西市,又见着那卖梳子的了。”
“你去西市?”陈夕放下书:“那老妇还在?”
“在,还蹲老地方,只是头上换了块灰布。”
陈夕没说话。阿五说着,从怀里摸出个东西,搁在桌上。是半块碎玉佩,打着蓝色小结。陈夕拿起细看,是好玉,带着点阿五怀里的体温。可惜碎成一半,不然应该能卖个好价钱。
“我走过去,她没抬头。只说,陈家二郎不来。但这玉,给后门的人,说让郎君夜里别只点灯。”
“知道不来,还送过来。”陈夕指尖蹭过结上的蓝线,他顿了一下:“她真是北边来的?”
“像。而且她说话的时候,不看我,看街口,在望风。”
陈夕看着玉,阿五的话云里雾里,他也没听清楚。只是发现,这玉上,还刻东西。
“你怎知她给你的,不是给陈家?”
“她说后门的人,就我这两日守后门。不是我是谁。”
陈夕没说话,他拿了这佩,去见陈承业。
堂中,陈承业正看一封旧信。陈夕把玉佩放在案上,把阿五的话原样说了,陈承业听完,看了眼玉佩。
“她这是给路,不是给祸。可这路,我们还没到非走不可的时候。”
“她到底是哪边的人?”
“北边旧人。许公。”
陈夕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许公又是谁?”
陈承业慢慢把信笺折齐:“一个早从官册上销了名的人。有人说在北军帐里做过文案,也有人说……”
陈承业顿了顿,“是南边旧人。只是到底是什么,每个人都说的不同。”
他指尖在信上轻轻敲了一下:“如今在南北之间,给一些人递话。他递的话……有的能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还有的……。”
陈夕懂了,追问:“那这玉佩......?”
“东西倒大多无用。只算是给了我们家一条路,不是白给,他是等着将来陈家来还。”
陈夕道:“那现在还回去?”
“晚了,阿五一接,就算落在了我们门口。”
陈夕皱眉。
“怪我。我该自己去,让阿五沾了。”
陈承业摇头道:“不怪你。许公的人已经看见你了,西市你躲不掉,他先给阿五,是知道阿五会回来告诉你。”
陈夕道:“那我们也准备。”
“对,后门别封,灯也别灭,就当没听过。等,许公若真要用陈家,还会来。”
陈夕点头。
夜里,陈夕把玉佩放在灯下,阿五从后门回来,轻手轻脚。
“二郎,还不睡?”
“等你,外头有响没有?”
“没有,就风大,我把灯绳又紧了紧,歪是歪,应该吹不灭。”
他在陈夕旁边坐下。
“这东西,真是给我们的?”
陈夕道:“你守夜,不是给你给谁,你偏还带回来了。是看着像古董,想卖钱买肉饼吃?”
阿五挠了挠头。
“哪有,我没想那么多。一路上揣着,不沉,但感觉放哪都不对。你说,这许公,认不认得我?”
陈夕笑了,看他:“你可是什么大人物,人人都认得你。”
阿五嘿的笑:“那老妪不就认得,她一见我,就说后门的人,我后头又没挂牌,不是早瞧过我?”
陈夕没说话。他想,不是阿五被瞧过。是那盏灯。谁守,谁点,早被人看清了。
陈夕一个人在灯下坐了一会,他拿起那半块玉佩,蓝线很细。
“阿五。”
“嗯?”
“以后夜里巡完,若要去西市,绕一绕,别总走一条,你走的道,若被人都记下,想跑都没路。”
阿五点头。
“那我明日起,早上走东巷,晚上绕水边。再有去西市的活,也让旁人去。我不去了。”
陈夕笑:“你今倒惜命了。”
阿五嘿的笑:“不是惜命,是怕拖累你,我这条命没啥用。”
陈夕没接话,他伸手,把灯芯拨了拨。
“去睡。后半夜我想守,你也连着几晚没合眼,白天那才几个时辰,铁打的也不成。”
阿五哦了声,没走。只把外衫脱下来,给陈夕搭在膝上。
“夜里凉。你别又看书看睡着,真守不住,就喊我,我睡外头。你说一声,我就到。”
陈夕道:“知道了,去吧。”
阿五这才起了身,走到门口,又回头。
“二郎。”
“又怎么了?”
“那老妪看我时,我可觉着她不像坏人,才把那东西带回来……但我也说不清,总之,你当心。”
陈夕点头。
阿五笑了:“那行吧,我睡了,灯你看着。歪了别扶,不定可以把外面的人吓跑。”
陈夕笑骂:“滚啊。”
阿五“嘿”地滚了。
陈夕一个人在灯下坐了很久,他拿起那玉佩,蓝线很细,和那旧梳应是一种,只是……
他摸着玉面凸起的几道,又看了一遍,两横一竖,只是竖的上边没有出头,是“北”?
“又是北边的东西?”
他独自念道。
窗外风声渐大,后门那盏黄灯,晃了两下,没灭。陈夕把玉翻了个面,有泥,他拿帕擦了擦。
“这背后是雕着……龙?”
陈夕一惊,他不敢确定,又看。雕的深,不过外层磨润了。
纹雕的精细,只是没有角。
阿五出门,往墙根一靠。他抬头,嘴巴微张,抬了抬头,虎牙在夜里白了一下。
“今晚这月可真圆啊。”
夜很深了,街上没人,有几处烂菜叶,被踩扁了,间在青石缝里。
城西,茶馆后院内。
少年没穿外袍,只着一件旧青衫,袖口磨出了毛边,挽到肘上。手腕白,青筋突着。
剑短,包了旧布。寒芒乍现。快得像在给风开道,无声。墙根坐着个老头,灰衣旧毡,腰背挺着,不看郑安,只半垂着眼。
“今日慢了。”
郑安没停。
“有风。”
“是有风。”老头不知哪里摸出个纸包住的热馍,掰了一半,自己吃,另一半扔给郑安,“是你心里,也有风。”
郑安没接。馍掉在青石缝间。
“师傅要北上?”
“宫里弦动了。”
老头缓缓道。
“洛都变天了,燕州要出事。”
郑安把剑插回旧布。
“与我无关。”
“暂时。”
郑安抬头
“你要我去?”
老头嚼着馍,腮帮子一鼓一鼓。
“还不到。有人和你一起去。不过你得先——”他指了指郑安的心口,“把自己,腾干净。不然你接不住。”
“接不住就杀。”少年把剑插回旧布,“我只会这个。”
“不。”老头笑了,“只能你先死。”
郑安不说话了。
站回原处。
风又起。
这次他出剑快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