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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潮 门轴响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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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轴响了一声,不久,又响。
“县里清田!陈家的,出来!”
阿五从廊下蹿出来,刀别在腰上:“二郎,别出去,我先看看。”
陈夕把巾子搭在架上,没听他的,往外走:“他们找的是爹,不是你。”
前院里,陈承业已经站着了。
陈显在他身侧,肩背挺直,手在袖里握着拳。
门口四个皂衣,刀没出鞘,但手都按在柄上。
领头那个脸生,叫吴七,县丞新养的狗。
“陈老爷,”吴七没进门,只站在门槛外,“清田的公文下了。今日量西坡,明日量东庄。陈家的地,县丞记着呢。”
陈承业没迎:“公文还没见着。”
“见了。”吴七从怀里抽出一张纸,没展开,在手里晃了晃,“仓部誊抄的,县丞盖了印。老爷要是认不得印,我念给您听?”
陈显上前半步:“田册在账房,有几卷还没齐。”
“不齐?”吴七笑了,“那正好,不齐的,都按官田算。”
陈显没说话,手在袖中握得紧。
陈夕从后罩房出来,衣裳还没换好,袖口沾着水。他走到陈承业身侧,没看吴七,先看那张纸。
“官爷,”他说,声音不高,但清楚,“你这纸是仓部誊抄?”
吴七侧头看他:“二公子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陈夕说,“只是清田的事,不该是户房来么?官爷拿仓部誊抄?”
吴七脸上的笑僵了。
陈夕没停:“若是县丞的意思,我爹这就去请县丞喝茶,当面问清楚。若不是……”
吴七盯着他,看了很久。
陈夕也看着他,没退。脸上温润,像在说一件平常事。
半晌,吴七把纸收回怀里:“二公子好记性。过几日,我再来。”
四个皂衣走了。
陈承业转身进堂,没看陈夕。
陈显走过来,声音极低:“县丞的人,你也敢刺?”
“大哥,"他声音比刚才低,"刺的不是县丞。”
“是仓部。”
陈显点了点头:“仓部和县丞不是一路。”
“我猜的。”陈夕补道。
“仓部,”他往前走了一步,开口,“县丞管地,仓部管粮。”
陈显忽然伸手,在陈夕肩上按了一下,掌心沉。
“是洛都。”他说,声音压得更低,“北边……大败。”
他顿了顿,按在陈夕肩上的手没松。
“朝廷要填窟窿。”
“不能让他们拿陈家去填。”
“家中有我和父亲”他看着陈夕,“你放心。”
陈夕听后不语,往门外走。
“去哪?”
“西市。”陈夕说,“娘昨日让看米价。”
阿五从门后冒出来,刀磕在腰上:“二郎,我跟你。”
“不用。”陈夕说,“我一个人行。”
阿五没动:“县吏刚走,你这时候出去——”
“就是要这时候出去。”陈夕回头看他,“他们以为我们不敢,我就偏要敢。”
阿五张了张嘴,没再劝,只把刀解下来,塞给陈夕:“那这个带着吧。”
陈夕没接:“你带着。我不打架。”
他走了。
阿五站在原地,手里握着刀,看着他的背影。陈承业从堂里出来,站在阿五身后:“还愣着,快跟着他。别让他看见。”
阿五一听,忙的把刀别回腰上,跟了出去。
西市
卖柴的刚把担子放下,卖鱼的正往木盆里舀水。
西市不算宽阔。
卖柴的扁担蹭着卖鱼的水桶。水桶一晃,水溅出来,溅到谁裤脚上,谁骂一句。没人回头,人太多了。
阿五没停,偷偷跟着。手往后腰摸了一下,又放下。
一把旧刀磕在腰侧,走路时只响第一声。
陈夕听见刀响,侧头往后看,
一茶摊大娘多看了阿五几眼,阿五看到了,一转头,只发现陈夕停了。
刚好对视。
阿五一脸尴尬,咧嘴,虎牙亮了一下:“我可没跟着,我就……顺路。”
“跟都跟上来了,”陈夕笑道,“就走我旁边,别躲。”
阿五听后快步跟上来,走陈夕前边。
他胳膊时不时张开些,把陈夕和人群隔开。
“二郎,前头那个这么早来,也不叫卖。”
陈夕嗯了声。
他看见了。
那是个老妪,灰布包着头,衣裳旧得厉害。脚上鞋底很薄,沾着些泥。
她没看人,只低着头,地上梳齿黑黄。
“郎君,买把梳子吧。”她的声音极低。
“是北边来的,好木。给您母亲,您妹妹,家里女眷,都用得。”
陈夕站着没动:“北边来的?”
“北边来的。”
“不太平还过来,不怕?”
“怕。”老妪抬头看他一眼,又低下头:“只更怕卖不出去。”
陈夕蹲了下去,指尖刚碰到梳柄,老妪一下抓住他手腕。力道不重,指甲一点陷进肉里。
“买吧。”她说,“错过,想买也难。”
陈夕沉思,没缩手。
片刻。他摸出三文钱,放在她膝上。老妪松开他,把梳子往他手里一塞。
陈夕把梳子收进袖里,手指在袖中翻了一遍梳齿。有根线,缠在齿缝里。
“阿五。”
“嗯?”
“走。”
就在这时候,街口忽然有人喊:“县里清田的来了!有地的人家都快回!”
西市乱了,卖米的连忙收摊,挑柴的掉头就走。
“二郎,我们也走吧,不是米价的事了。”阿五一把抓住陈夕袖子,“这太乱,别在街上。”
陈夕回头,他再看墙根,那老妪已经不见了。
只留几把旧梳,被风吹散在青石上。
“阿五。”
“诶。”
“若有人问——”陈夕顿了顿,“也先别说我们见过她。”
阿五没问为什么。只是点头。
“好,我知道,我们走吧。”
陈夕还没走出巷口,面前便拦出两人。
灰青衫,腰牌晃荡,是县吏。
“谁家的?”领头那个脸生,死死盯着陈夕的袖子,“拿的什么?”
阿五从后面赶上来,半边身子挡在陈夕前面:“一把烂梳子,刚买的。官爷也要看?”
县吏没接阿五的话,只看着陈夕:“这几日,北边来的东西,清田期间,一律要查,防着细作。”
陈夕没把梳子递过去,只摊在掌心:“官爷。”
后面一人看了一眼,没接。
那目光在梳齿间的蓝线上停了下。又移回陈夕脸上,又觉这人眼熟。
“陈家公子?”
“即丘县不大,”陈夕笑道,“官爷脸生,是东门调来的?”
县吏也笑:“二公子好记性。我不脸生,只是陈家门高,平时看不见我。”
“门不高,”陈夕说,“只是门槛干净。”
陈夕脸上没变,又说:“街边买的,还没来得及细看。官爷要是觉得不妥,我这就扔了。”
县吏往后退了一步,笑容收了。
“算了,但记住,要再拿些来路不明的东西,就不是缴的事儿了。”
两人走了。
阿五盯着他们的背影,手往后腰侧了一下,又放下。
“二郎。”他声音压得极低,“他们咋不去查别人。”
......
陈夕和阿五回到陈家时,天已经大亮。
门口停着一辆牛车,不是自家的,车上堆着几捆旧竹,应是从邻县来。
“今天有客,”陈夕只看一眼,低声道,“车辙里嵌着红泥,西庄的土。”
阿五盯着那竹子,竹节上有露水,阿五伸手过去,缩回来,又在跨侧擦了擦。
陈夕带着他从侧门进,先去了后罩房。阿五去打水,陈夕换下沾了灰的旧衫,重新洗了脸。还没到前堂,就听见父亲陈承业的声音。
“清田不是冲着我们一家,可我们陈家在即丘不算低。若把田册全翻出来,最不好受的还是我们这种不上不下的人家。”
堂中静了一瞬。
另一个声音接道:“父亲说得是。小户没粮,县里看不上。高门有官,县里不敢动。只有我们……”
那人发现陈夕站在门外,话停了。
陈显今年二十一,书读的多,说话很有道理,但阿五总是很难听懂。
陈夕没先进去,站在廊下。
拍了拍衣裳,跨进堂。
陈承业见他进来,也不惊讶,缓缓问道。
“西市如何?”
“人散得早,米价没问清。”
陈承业嗯了一声,让他坐下。
“今日起,你少出门。西市人多眼杂,清田的公文还没下来,风声先到了。”
陈夕点头。
阿五从廊下进来,手里端着碗水,碗沿有个豁口。他递给陈夕,陈夕接了,没喝,捧在手里。
“郎君,外头还有个庄客想见你,说西坡测量地的人已经来了。”
陈显起身:“我去。你在家。”
陈承业对陈显道:“东庄的暗册,今夜你亲自去取。”
陈夕上前一步:“爹,东庄的暗册我熟,去年我陪大哥核过。”
陈承业这才看他一眼。
“你熟只的是账。”陈承业把茶盏放下,“去给你娘煎药吧,她咳了一下午。”
陈夕站在原地,没动。陈显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里有歉意。
陈夕笑了一下,退后半步:“好,我去煎药。”
“别交全。”陈承业又补道,“先拖着。”
“知道了,父亲。”
陈显走了。
堂中只剩陈夕与陈承业。
“夕儿,你今早在西市,可有遇什么事?”
陈夕心里一惊。
“是见着个北边来的老妪,卖些旧梳。我过去,后来听人喊清田,就回来了。”
“北边?”陈承业看着他:“那老妪,与你说话没有?”
“说了。让我买梳子。”
“你买了没有?”
“买了。”
陈承业盯着那茶盏,转了半圈,忽然说:“十年前,北疆换防,有批人路过即丘。”
陈夕没接话。
“有些人家,留过他们吃饭。”陈承业抬起眼,“现在,有人要把这些名字,递到洛都。”
陈夕心头微紧。
“哪些名字?”
他缓缓道:“与北军有旧的人家。”
顿了下。
“清田是幌子。”陈承业声音更低,“他们要的是粮,是钱,也是人。北边打了败仗,朝廷要填窟窿。”
“我们......也在?”
陈承业没答。
陈夕在袖里握紧梳子:“爹是因为名单的事,才让我少出门?”
陈承业看他一眼,没否认。
“那梳子,”陈夕说,“我藏了。但爹得告诉我,这都是怎么回事?”
“藏了也好。家中有我和你哥,你就别掺和。”
“那爹让我别出门,”陈夕说,“是护我,还是防我?”
陈承业笑了,把茶放了下去,没接话。
“你那梳子,收好。别让人看见。”
陈夕从堂中出来。
天阴了下来,院子里有风,不凉。
枣树被风吹的沙沙响。
阿五正蹲在枣树下擦刀,见陈夕过来,他往旁边让了让。
“二郎,你脸色好。是不是又被说了?”
“没有,爹让夜里把后门看紧。说这几日清田,外头不太平。”
阿五点头:“我昨晚就听见后巷有人。脚步轻,是贴着墙走。”
陈夕嗯了声,没接话,他在阿五旁边坐下。
“西坡量地,县丞要派几个人?”
阿五一愣:“二郎,你不是要在家……”
“我在家。”陈夕拍了拍阿五。
“你替我去看。数清楚,几杆尺、几个簿、有没有带刀。回来告诉我,一个字都别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