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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死亡 最后的结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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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节很快就到了,人们常常在这时去扫墓,而陆玄自然也不例外
木槿年的坟前常年摆着木槿花。
不是什么名贵的品种,就是路边常见的粉紫色重瓣木槿,朝开暮落的那种。陆玄第一次去的时候不知道,在花店买了一束白菊,蹲在碑前放了很久。后来他在公墓的管理处问过,管理员是个头发花白的大爷,说这墓前总有人来放花,放的是一种粉紫色的花,不知道叫什么名字。
大爷说:"那小伙子长得好看,照片上笑得那么亮堂。来看他的人不多,但每次都放那种花。"
陆玄后来查了。木槿,朝开暮落,又名"无穷花"。花期极长,从盛夏一直开到深秋,每天开出新的花朵,旧的落在地上铺成一片。
他第二周去的时候换了一束木槿花。粉紫色的重瓣,花瓣边缘有一点卷,看起来很柔软。他把花放在碑前的时候手指碰到了花瓣,那种触感让他愣了一下——原来木槿花是这种质地的。薄薄的,微微带一点绒,像某种衣料。
从此以后他每次来都带木槿花。花店没有就自己找,后来他干脆在阳台上种了两盆,每天浇水,看着它开。
今天他又带了。
木槿花放在碑前的石台上,粉紫色的花瓣在阳光里微微透光。他把旧的花枝收拢起来放在旁边的袋子里,又把碑面上的灰尘用袖子擦了擦。做完这一切之后他在旁边那块空着的碑石上坐下来——那块碑石上还没有刻字,但位置已经留好了,在他旁边。
"凝烟昨天给我打了电话,"他对着墓碑开口,声音很轻,"她的孩子满月了,让我去吃饭。"
墓碑上的照片里,木槿年笑着。二十五岁的笑,露着一嘴白牙,眼睛弯成月牙。
"你初中的同桌,现在做妈妈了。你当年是不是还喜欢过她来着?"
他低头摸了摸碑面的边角。
"她嫁了个医生,挺老实的一个人。孩子是个女孩,叫满满,因为她出生那天满月。凝烟说希望她人生圆满。她让我给孩子取个小名,我取了两个,她选了一个。"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把他手里的木槿花瓣吹落了一瓣。
"她选了你名字里的一个字。她让孩子的小名叫槿,木槿花的槿。"
他顿了一下,声音轻下去。
"她说这样你好像也在看着那个孩子长大。"
陆玄靠在那块空碑石上,仰头看了看天。今天的天空很蓝,没有云,远处的山峦轮廓清晰。他今年三十二岁了,离木槿年离开已经过去了七年。这七年里他做了很多事:把木叶传媒从一家小公司推到了上市,成立了槿年AI基础科学研究所,把基金会的规模做到了覆盖十几个省份的山区学校。他站在了很多人一生都到不了的位置上,三十出头就拥有了名誉、财富、地位。
但他还是每半个月来一次公墓。坐在那块空碑石旁边,对着一个不会回答的人说话。说木叶的股价涨了,说研究所的论文被接收了,说他又去了甘肃哪个镇子,说那里的孩子学会写代码了。说完了就站起来拍拍裤子,把凋谢的木槿花收走,把新的花摆上,然后下山。
他从来没想过不去。
"今天晚上凝烟请我吃饭,"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我去看看满满。你那个同学挺会生的,小姑娘白白净净的,眼睛特别亮。"
他转身往山下走。走了几步又停住了,回头看了看墓碑。
"你以前说想要个女儿,你还记得吗?"他说,"你说想要一个粉粉嫩嫩的小姑娘,扎两个小辫子,你教她写代码,我教她弹钢琴。你说等她长大了要让她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小孩。"
他笑了一下,很淡的笑。
"你说话不算数。"
他转过身走了。山风从后面追上来,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
满月宴设在凝烟家里。她嫁的那个医生姓周,家里是杭州本地人,老宅子带着一个不小的院子,摆了四张圆桌。来的人不多,都是至亲好友,院子里拉着彩色的丝带和气球,到处是喜庆的红。
陆玄到的时候凝烟在屋里喂奶,他就在院子里跟周医生寒暄。周医生是个话不多的男人,戴一副金丝眼镜,笑起来有点腼腆。他抱着女儿给大家看的时候手指一直托着孩子的后脑勺,姿势很标准。
"陆玄,"周医生说,"凝烟一直念叨你,说你来得太少了。以后多来坐坐,家里随时有饭。"
"好。"陆玄点了点头。他的目光落在那孩子身上——裹在浅黄色的襁褓里,闭着眼睛,小嘴微微嘟着。皮肤嫩得透明,睫毛细细地垂在眼睑上,呼吸浅得几乎看不出来。
"她好小。"陆玄说。
"刚满月嘛。"周医生笑了,"你抱抱?"
陆玄愣了一下。他这辈子抱过很多东西——抱过文件、抱过电脑、抱过酒醉的同事、抱过木槿年的骨灰盒——但没抱过这么小的婴儿。他有些手足无措地伸出双手,周医生把女儿轻轻放到他怀里,又帮他把手臂的位置调了一下。
那孩子在陆玄怀里动了动,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又黑又亮,像两粒浸了水的黑葡萄。她看着陆玄,没什么表情,就那么安静地看着,然后打了一个小小的哈欠,又闭上眼睛睡着了。
陆玄站在原地不敢动。他低头看着怀里的这个小小生命,她的重量轻得几乎感觉不到,但那种温热的、柔软的气息从襁褓里传出来,像一团小小的火。
"她叫满满?"陆玄问。
"嗯,满满。"周医生说,"大名还没定,凝烟说你取的小名叫槿,她喜欢得不得了,说等孩子大一点了再正经取名。"
木槿的槿。他前几天在木槿年墓前说过的话,凝烟真的用了。
陆玄把孩子还给了周医生,走到院子角落里站着。他望着那棵桂花树下面走来走去的人群,有人端着茶杯在聊天,有人逗着别的孩子,有人围着圆桌在吃瓜子。一切都是活的,热气腾腾的,带着人间的烟火气。
凝烟抱着孩子从屋里出来了。她比初中那会儿丰腴了一些,脸颊圆润了,头发剪短了,但笑起来还是那个样子——眉眼弯弯的,让人看着就觉着舒服。
"陆玄!"她朝他招招手,"你躲那么远干嘛,过来坐。"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凝烟把满满递给他看,又大概觉得他抱得不太熟练,就自己抱着让他凑近了看。
"你看她眼睛,像不像我?"
陆玄凑近了看。满满又睁开了眼,那双黑葡萄一样的眼睛映着午后的阳光,里面有细碎的光点在闪。
"像。"他说。
"鼻子像她爸。"凝烟低头亲了亲女儿的额头,"嘴巴像我,你看,小嘴嘟着的。"
满满被母亲亲了一下,不太满意地皱了皱小脸,又睡着了。
"她睡觉的时候特别乖,"凝烟说,"夜里不太闹,饿了就哼哼两声。她爸说像个小天使。"
陆玄笑了笑,没说话。他看着凝烟抱着孩子轻轻摇晃的样子,她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是他从来没有在任何别的人身上见过的——那种完完全全的、毫不保留的、把自己的命根子捧在手心上的温柔。
"你当妈妈了。"他说。
"是啊。"凝烟低头看着女儿,声音轻得像在哄孩子睡觉,"我当妈妈了。初中的时候谁能想到啊,那时候咱们还在传纸条,你那个同桌总抄我的作业。"
她忽然停住了。大概是想到了某个人,某个她不太确定该不该在陆玄面前提起来的人。
"阿年……"她低声说,"他要是还在就好了。他说过他想要个女儿的。"
陆玄的手捏了一下膝盖。他的表情没有变,但身体里某个地方被那句话轻轻撞了一下。
"嗯。"他说,"他说过。"
凝烟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她想说些什么,大概是想安慰他,但最后什么都没有说。她把满满又往怀里拢了拢,低头哼起了一首不成调的摇篮曲。
那天下午陆玄在凝烟家待了四个小时。
这大概是他这几年里在社交场合待得最久的一次。他和几个老同学聊了一会儿天,吃了饭,喝了两杯茶,帮周医生搬了几张椅子。他甚至还逗了一会儿别人家的小孩——一个三岁多的男孩,追着他叫"叔叔抱抱",他蹲下来把那个小家伙举起来架在肩膀上转了两圈,男孩笑得咯咯的。
但在这些琐碎的、热闹的、属于正常人的生活缝隙里,他一直看着满满。那个裹在浅黄色襁褓里的小婴儿。她醒着的时候眼睛四处转,对这个世界充满了好奇。她睡着的时候小嘴微微蠕动着,像在做什么好梦。她哭起来的时候声音细细的,像小动物叫。
凝烟把她抱在怀里喂奶的时候,侧脸的线条被阳光照成暖金色。她低头看着女儿的眉眼,嘴角的弧度是那种浑然天成的幸福。那种幸福陆玄从来没有拥有过。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曾经幻想过。
可木槿年幻想过。
"我想要个女儿,"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记得木槿年说这话的时候正在吃一碗泡面,筷子挑着面条往嘴里送,含含糊糊地说,"粉粉嫩嫩的,扎两个小辫子,我教她写代码,你教她弹钢琴。等她长大了我要让她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小孩。"
陆玄那时候正对着电脑改论文,头也没抬地说:"你会带孩子吗?你自己都照顾不好自己。"
"那我学嘛。"
"行。"陆玄说,"等你学好了再说。"
木槿年没有学。他没有时间学了。他的命断在二十五岁那年春天,一场病痛的折磨,将他彻底带离了人世,他明明还有希望的,明明再等等,抗癌的药物便会出现,可是他最后什么都没有等到,他死在了抗药物出现的前两天
他也成为了因这场病痛最后死亡的人
他就那么没了。
一个说要教女儿写代码的人,自己连孩子都没见过。虽然陆玄知道他这辈子估计都没有孩子,但是,也不妨想
陆玄站在凝烟家的院子里,看着满月宴的人群渐渐地散了。夕阳把院墙上的爬藤植物照成金红色,风吹过来,那些丝带和气球轻轻摇晃。满满被凝烟抱回屋里喂奶去了,周医生在门口跟最后几个客人道别。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满地的瓜子壳和散落的纸杯。
陆玄走到那棵桂花树下面站着。这棵树有些年头了,树干很粗,枝叶茂盛地撑开一片荫凉。他伸手碰了碰树皮粗糙的表面,忽然想起木槿年曾经说过——他不记得具体是什么时候了,大概是在某个很平常的下午——他说:
"陆玄,以后咱们老了就买一个带院子的房子,种一棵桂花树。秋天的时候满院子都是香的。咱们在树底下喝茶,小孩在旁边玩。"
他当时说了什么?他说"你别天天做梦了,咱们连房子首付都没攒够"。
木槿年说:"那就慢慢攒嘛。"
他们没有慢慢攒。木槿年攒的那点钱最后用来付了殡仪馆的费用,和一块不大的墓地。那块墓地旁边还有一个空位,是陆玄后来买的。他说等他老了要埋在那里。
但那棵树没有了。那棵桂花树,那个秋天满院飘香的院子,那个在树下喝茶的下午,那个在旁边玩的小孩。
全都没有了。
陆玄从凝烟家离开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喝了酒不能开车,叫了代驾,坐在后座上望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路灯。那些暖黄色的光一间隔一根地掠过他的脸,他的表情在明暗交替中始终是平的。
"先生,去哪儿?"代驾问。
他张了张嘴。他本来想说"回家",但那个字到了嘴边忽然变了。
"去南山公墓。"
代驾愣了一下,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这么晚了……"
"没事,我去放个东西。"
车拐上了往郊区的路。路灯渐渐稀疏了,两旁的树木在夜色里变成一团一团的黑影。陆玄靠着车窗,车窗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三十二岁的一张脸,比七年前瘦了,轮廓更硬了。眉眼间有了一些细纹,是这几年熬夜和开会磨出来的。他看起来不像三十二岁,像三十五往上。
"您节哀。"代驾大概猜到了什么,在后视镜里对了他一个同情的目光。
陆玄没说话。
车停在山脚,他让代驾在门口等着,自己走了上去。山路两旁的景观灯是暖黄色的,在夜风里微微摇晃。玉兰花已经谢了,现在是夏天,路两旁的梧桐叶子又浓又密,把天空遮了个严严实实。
他走到那块碑前。碑面上"木槿年"三个字在夜色里泛着微弱的白光,旁边那个空位黑洞洞的。白天的木槿花还摆在石台上,花瓣已经合拢了,在月光下闭成一个小小的苞。
陆玄在碑前蹲下来。
"我今天看到凝烟的女儿了,"他说,"叫满满,小名叫槿。你同学起的,用的是你的名字。"
他伸手摸了摸那些闭合的木槿花瓣。
"她长得特别好看,眼睛又黑又亮,像凝烟。抱在怀里轻飘飘的,但特别暖和。她看我一眼的时候我心都化了一半。"
他低下头。
"你以前说想要女儿。你说你要教她写代码,我教她弹钢琴。你还说要在院子里种桂花树,秋天的时候满院子都是香的。你说等咱们老了就在树底下喝茶,看小孩在旁边玩。"
他的声音开始抖了。
"你说话不算数。你什么都没教她。你甚至没来得及看见她。她不存在,永远不会存在了。因为你死了。"
他把脸埋在手掌里。夜风从他手指的缝隙里穿过去,把他的声音吹散了。
"你他妈的。"
那三个字说得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他很少说脏话的,尤其对着木槿年的墓碑不会说。但今天晚上他实在撑不住了。他想起凝烟低头喂奶的样子,想起那个裹在浅黄色襁褓里的小生命,想起木槿年吸溜着泡面说"我想有个女儿"时那个含含糊糊的语气。
"你他妈的。"他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是哑的。
他蹲在碑前哭了很久。没有声音的那种哭,肩膀微微耸着,眼泪掉在石台上把木槿花瓣砸湿了一小片。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哭过了。这七年里他把所有的情绪都压进了工作和思念里,用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把木槿年留下来的东西一件一件完成。他以为这样就能好起来。他以为走到足够高的地方回头看就不会那么疼了。
不是的。
站在凝烟家的院子里,看着别人怀里那个温热的、会呼吸的、活生生的小生命的时候,他忽然明白了:他再走多远都填不满那个洞了。因为他想要的从来不是成功、不是名利、不是站在高处俯视众生。他想要的很简单,一个院子里种一棵桂花树,秋天的时候满院飘香,他在树下喝茶,木槿年在旁边跟他吵架——吵谁去洗杯子,吵孩子数学考了八十分,吵今天晚上吃什么。
就这些。普通的日子。普通的人间烟火。
木槿年给不起他了。从二十五岁那年的春天起就再也给不起了。
他在碑前蹲了很久,久到腿麻了才站起来。临走的时候他把那几朵闭合的木槿花轻轻拢了拢,让它们贴得更近一些。
"我走了。"他说。
他转身往山下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看那块碑。月光照在"木槿年"三个字上,白白的,像一封信还没写完。
"我想你了。"他说。
然后他走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之后,陆玄没有去书房加班。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关了灯,在黑暗里坐了很久。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细细的白线。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左手手腕内侧那两个字的纹身被袖子遮住了,他把袖子挽上去,让月光照着那两个字。
"活着。"
木槿年用尽最后力气敲出来的两个字。他曾经以为那是木槿年对他的命令,让他好好活着。后来他想了很久,慢慢觉得那可能不只是命令。那也可能是一句陈述——"我活着"——木槿年是在告诉他,自己还在某个地方存在着,以某种方式继续存在着。
可现在他坐在黑暗里,忽然开始怀疑了。
如果木槿年真的还在某个地方存在,那他看着自己这样一天一天地熬,会不会希望自己停下来?会不会希望自己不要再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承诺把自己耗到油尽灯枯?
"你不是让我活着吗,"他对着黑暗说,"我活了。七年了。你交代的所有事我都做了,木叶上市了,研究所开了,基金会也铺开了。你当初随口说的每句话我都当圣旨一样去办了。可我现在站在凝烟家的院子里看别人的孩子,我才发现——"
他顿住了。
"才发现我什么都没有。"
黑暗沉默着。
"你留给我的只有一块墓地和一束花。你给我的一切都在那个土堆下面。你所有的话都停在二十五岁了。我今年三十二,我还有好几十年要过,可我过不下去了。"
他把脸仰起来靠在沙发靠背上,天花板在月光里是一种模糊的灰白色。
"你让我活着,可我没法活成你想要的样子了。我没法活成两个人。"
第二天陆玄给老陈打了个电话。
"把木叶传媒的股权架构图发我一份。"
"陆总——"
"还有槿年研究所的资产清单,基金会目前的财务报告。今天下午三点前放到我桌上。"
老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陆总,你要干什么?"
"交接。"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过了很久老陈才开口,声音有些发紧:"陆总,你——"
"我没事。"陆玄打断他,"你照做就行了。"
他挂了电话,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城市。杭州的夏天到了,整个城市绿得发亮,阳光从梧桐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他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存了很多年却很少拨出去的号码。
凝烟。
他拨了过去。
"喂?陆玄?"凝烟的声音有些惊讶,大概没想到他会主动打电话。
"凝烟,有个事想请你帮忙。"
"你说。"
"满满以后的教育费用,我来出。你别推,就当是给槿的。"
凝烟在电话那头顿了很久。她的声音有些变了,大概是在忍着什么情绪:"陆玄,你不用——"
"我用。"他说,"阿年以前说过想养一个女儿。他养不成了,我替他养。你不用管为什么,就当我给他还愿。"
凝烟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个字:"好。"
陆玄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活着"那两个字上——他今天穿的是短袖衬衫,袖子挽到手肘,纹身露在外面。
"我替你养女儿了,"他低头对那两个字母说,"你听到了吗。"
当然没有回应。他笑了笑,站起来走到窗边。整座城市的轮廓在他面前铺展开来,高楼矮楼,车水马龙,千千万万的人在里面活着、爱着、恨着、老着。他站在三十二层的高度俯瞰着这一切,觉得自己像一颗被抛到半空中的石子,落下去需要很久很久。
但他今天不想落地了。
他要去找一个地方,把自己重新种下去。
接下来的两个月里,陆玄把所有的事情都交接了。
木叶传媒的董事长职位交给了副总和老陈共同管理。他在董事会上宣布这个消息的时候所有人都愣了,有人站起来问"陆总你身体没事吧",他摆摆手说"身体很好,只是想换个活法了"。
他用了三周时间把槿年研究所的资产和项目清单整理完毕,交给了团队里最信任的那个负责人——那个当年说"想给以后的人铺路"的女孩,现在已经成长为能独当一面的研究者了。他把钥匙、门禁卡、保险柜密码一样一样交到她手里的时候说:"这个研究所是用我先生的名字命名的,你好好做,别让那个名字蒙尘。"
女孩接过钥匙的时候手在抖,但她点了点头。
基金会的事务交得最久。他又跑了一趟甘肃,把他资助的那些学校的情况一一交接给接替他的人。他蹲在那个小男孩的教室里——那孩子长高了不少,已经会写简单的神经网络了——蹲在那孩子面前说:"以后会有别的叔叔来教你,你要好好学。"
男孩问:"陆老师,你以后不来了吗?"
陆玄想了想,说:"我以后换个地方看着你。"
那天晚上他住在那个小镇的招待所里,一样的木板床、电扇、白炽灯。他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星空,西北的夜空干净得像被水洗过,密密麻麻的星星铺了满天。
他对着那些星星说了很多话。
说他其实很早就想走了。说谢谢那些孩子让他觉得活着还有点意思。说他把能做的事情都做完了,剩下的实在无能为力了。说他很累,说他想休息了。
星群沉默着。
他最后说了一句话:"阿年,你那边有没有桂花树。"
没有回答。只有风吹过窗外的杨树林,哗啦哗啦的,像在说什么人听不清的话。
所有事情交接完的那天是秋天。杭州的秋天来得晚,九月底了才有一丝凉意。陆玄从最后一场交接会议上走出来,站在木叶传媒大楼的门口,抬头看了看天。
天很高,很蓝,有几缕淡云飘着。
他用了七年时间站在了这个位置上,拥有了一切别人想要的东西。他松开手,把那些东西一件一件放下来,像退潮时海水从沙滩上缓慢地退回去。他忽然觉得自己很轻。
口袋里装着一把车钥匙。他把车留给了老陈,自己打车回了家。路上他买了最后一束木槿花——花店的老板娘认识他了,看到他进来就说"又是那个粉紫色的吧",他点头。
"最近怎么来这么勤?"老板娘把花包好递给他。
"要去见一个人。"
他拎着那束花回到家,洗了澡,换了一身干净衣服。白衬衫,深灰色的长裤,是他衣柜里最简单的一套。他站在镜子前面看了看自己——三十二岁的脸,眉毛浓,眼睛深,下巴的线条比年轻的时候硬了。他对着镜子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但是不勉强。
"还行,"他对自己说,"不算太难看。"
然后他出门了。
出租车往南山公墓开的时候他没有看窗外。他把那束木槿花放在膝盖上,双手轻轻拢着花枝的底部。花束用淡紫色的包装纸裹着,上面打了一个白色的蝴蝶结。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去扫墓啊?"
"嗯。"
"节哀。"
陆玄没说什么。他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纹身,"活着"两个字在日光里微微泛着蓝。
"我来了。"他在心里说,"别着急。"
车子停在公墓门口。他付了钱下了车,沿着那条走了七年的路往山上走。路两旁的梧桐叶子开始黄了,风一吹就飘下来几片。他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走到那块碑前的时候,他停住了。
碑上"木槿年"三个字在秋日的阳光里很干净。照片上的那个人还是二十五岁的样子,笑着的,眼睛弯弯的,露着一嘴白牙。碑前的石台上还摆着他上次带来的木槿花,花瓣已经干了,变成了深褐色,缩成一小团一小团的,但还在那里。
他把旧的花收起来,把新的花摆上去。粉紫色的重瓣木槿在阳光里微微舒展开来,花瓣边缘卷着,绒绒的,带着一点点露水的光泽。
然后他在旁边那块空碑石上坐下来。
"我来了。"他说。
风很轻,吹得木槿花的枝叶微微晃了晃。
"我把事情都办完了。"陆玄靠在碑石上,仰头看着天空,语气像是在跟老友聊天,"木叶交给老陈和副总了,研究所在小姜手里做得挺好的,基金会也换了人,那几个山区学校我最后去看了一遍,孩子们都长高了。你那个叫凝烟的初中同桌生了个女儿,叫满满,小名取了你的槿。我答应替她出教育费,你别嫌我自作主张,我知道你乐意。"
他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纹身。
"你交代我的事,我都做完了。你随口说的每句话我都当一回事,我甚至替你养了一个女儿——虽然不是亲生的,但凝烟说她不会让满满忘了你。等她长大了会告诉她有个叔叔叫木槿年,很早就走了,但他走之前说过想养一个女儿。"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信纸。那是很久以前他找到的,木槿年逃走后唯一留下来的信,上面只有四个字——"等我"和"对不起"。他展开信纸,把"对不起"那两个字对着阳光看了很久。
"对不起什么,"他说,"你对不起谁了。你什么都没做错。你只是走了。你走得太早了,早到你什么都没来得及。你没来得及等我,没来得及养女儿,没来得及在院子里种桂花树。你就这么走了,把我一个人留在这儿。"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
"我恨了你很久。恨你不告而别,恨你不接电话,恨你把自己藏在那个破出租屋里不肯回来。后来你死了,我又恨你为什么不晚几天死。你要是晚两天,我就能找到你了,我就能把你救回来。"
他把信纸按在胸口,闭上了眼。
我当时不应该跟你赌气的,如果我没有赌气的话,我们现在能有多好,可是,偏偏为什么麻绳专挑细处短,命运专找苦命人
我这一切都不重要了 ,我记得你最喜欢木槿花,现在我来陪你了,你就不用望着那些花,一个人孤独的生活
"现在不恨了。"他说,"太累了。恨一个人比爱一个人累多了。"
风穿过玉兰树林——玉兰的叶子也在黄了,在风里发出细碎的声响。
"我来陪你了。"陆玄睁开眼,看着墓碑上那张笑着的脸,"你别担心木叶,我安排好了。研究所、基金会、满满、你的同学、你的朋友、你留在世界上的所有东西,我都帮你照顾好了。你交代的事、没交代的事、随口提过的每一个愿望,我全都替你实现了。我现在什么都没欠你的了。"
他站起来,走到墓碑前面蹲下来。他伸手摸了摸碑面上"木槿年"三个字的刻痕,用指腹一点一点描过那些笔画。木、槿、年。三个字,二十二笔画。他描得很慢,像在写一封很长很长的信。
"我来找你了。"他说。
"你那边有没有桂花树。秋天到了,我想在树下喝一杯茶。"
他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碑面上,闭上了眼睛。他的呼吸从急促慢慢变得平缓,整个人的重量一点一点靠在碑石上。
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暖洋洋的。木槿花的香气若有若无地飘在空气里。远处有鸟叫了两声,又安静了。
他就那么靠着墓碑,靠了很久。
后来他站起来,把那封信纸折好放回口袋里。他转身往山下走,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山脚下,一辆出租车停在那里等他。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说:"回家。"
窗外的梧桐叶子在风里飘落,一片一片,像谁在半空中写了一封又长又密的信。陆玄靠在后座上,看着那些树叶一片接一片地消失在车窗外。他忽然想起来很多年前的秋天,他和木槿年走在一条种满梧桐的街上,木槿年踩着一地的落叶踩得嘎吱嘎吱响。
他说:"等到八十岁咱们还来踩叶子吧。"
陆玄说:"八十岁你骨头都脆了,踩一脚把脚踝崴了怎么办。"
木槿年说:"那你背我。"
陆玄没有回答。但他记得那时候的自己走在木槿年后面一步远的位置,看着那个人的背影在金色的阳光里一跳一跳的。他那时候想的是——可以。背你到八十岁也可以。
他没有机会了。
但他马上就可以去找他了。
"师傅,"陆玄对出租车司机说,"前面路口左转,先去趟花店。"
司机没多问,打了转向灯。
陆玄从后视镜里看着自己的脸。三十二岁的一张脸,眉眼清朗,嘴角微微扬着。他想——木槿年看到他这个样子应该会满意的吧。
他把手上的纹身凑到嘴唇边,轻轻贴了一下。
"活着"那两个字碰到温热的唇瓣,他闭了闭眼。
"我来找你了,"他在心里说,"等很久了吧。"
出租车消失在落叶纷飞的街道尽头。
秋天的阳光照在路面上,一片金黄。
而木槿年在屏幕背后看着这一切,心疼无比,他多想冲破这屏幕的阻碍,去抱抱那个人,他想让他不要这样,不要这样,可是根本没有用,他阻止不了
他亲眼看见他的爱人脖间绽开一朵艳丽的花,而对方像变戏法一般,从身上变出了一只荼蘼花
荼蘼花盛开于盛夏,也死于盛夏
就像他们的相遇,虽然现在已经是初秋了
但是这又何妨呢?图名花也是死于初秋
而木槿花盛开于春天,他们两个永不相交
就像原本他和陆玄的一切
明明永不相交,却又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