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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死亡 终于要完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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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玄在木槿年的墓前蹲下来。夜风从山坡上灌下来,把他白衬衫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今天是他三十二岁的最后一天——再过几个小时天亮了,他就三十三了。但他等不到天亮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把美工刀。刀柄是黑色的塑料材质,握在手里有些粗糙的磨砂感。他拇指抵在刀柄侧面的推钮上,慢慢往前推。刀片一节一节地露出来——先是窄窄的银色尖端,然后是完整的刀刃,最后是靠近刀柄的那一小截锯齿。新换的刀片在月光下亮得像一痕水银,边缘锋利到几乎看不见,只有凑近了才能发现那道比头发丝还细的银线。
他握着刀柄,把刀片举到眼前看了看。月光从侧面照过来,刀刃上反射出一小片冷白色的光。他转了转手腕,那道光也跟着移动,在他脸上划过一道转瞬即逝的亮痕。他的脸是平静的——眉毛没有皱,嘴角没有抿,甚至鼻翼两侧的纹路都是舒展的。他看起来不像即将要做什么事的人,更像一个正在端详某件普通工具的人。
他放下了手。刀片从眼前移开,垂在身侧,刀尖指着地面的方向。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手腕——那两个字在月光里泛着偏蓝的灰。"活着"的纹身跟了他七年了。最初纹上去的时候颜色是深黑的,后来慢慢褪成现在的样子。他曾经花了很长一段时间去理解那两个字。他以为是命令,后来觉得是陈述,再后来他觉得那也许是一个请求。但现在他不想再想了。他今天来就是要把这两个字还回去的。
他没有割手腕。他把手抬了起来,刀刃抵在了脖颈左侧。
冰凉的金属碰到温热的皮肤,那一小片地方瞬间起了一层细密的战栗。他能感觉到刀片下面自己的脉搏——一下,又一下。那颗心脏跳了三十二年,在木槿年面前跳过、在木槿年走后停过、在漫长的七年里以一种近乎麻木的方式继续着。今天它要停了。
他把刀片往皮肤里按了一点点。力道不大,但刀刃已经嵌进了表皮最浅的那一层,像用指甲在皮肤上划过一道白痕。他感觉到那一点细微的刺痛,微乎其微的,和平时不小心被纸割伤的触感差不多。但他知道再深一点就不一样了。他知道再深一点会发生什么。
他把刀刃抽回来,重新对准了另一个位置。左边一点。他找到了那个搏动最明显的地方——颈动脉最粗的那一段,就在喉结左侧约两指宽的位置。他把刀片贴上去,这次没有犹豫,直接往下压了一分。皮肤凹下去一小块,边缘泛起浅白色的压痕。他能感觉到那层皮肤的张力,它在刀刃下面绷紧了,像一个随时会破裂的气泡的表面。
他闭了闭眼。风从山坡上灌下来,吹动了他额前的头发。他感觉到那些发丝拂过眉毛、拂过眼皮,痒痒的。他没有伸手去拨。远处是城市的灯火,近处是墓碑上那张笑着的脸。他睁开眼看了最后一眼那张照片——木槿年二十五岁的样子,眼睛弯弯的,露着一嘴白牙。那是木槿年最开心的一张照片,拍在某个海边,他蹲在沙滩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心,抬头冲镜头笑。陆玄拍的。他记得那天天气很好,海风腥咸的,阳光晒得人后背发烫。木槿年画完那个心抬头冲他笑的时候,他按了快门。
那张照片现在在墓碑上。黑白的是因为墓碑照片只能用黑白的,但陆玄记得那天真实的颜色——蓝天、碧海、白浪,木槿年穿了一件浅蓝色的T恤,蹲在金色的沙滩上。他记得全部。他把那些颜色全部带走了。
然后他划下去了。
刀刃切入皮肤的瞬间几乎没有感觉。太锋利了,锋利到那一刀下去像是划开了一层薄纸。他感觉到凉意——夜风灌进了那道口子里,吹着底下温热的、鲜活的内部组织。那种凉像是从身体内部透出来的,冷飕飕的,沿着脖子一直往下蔓延到胸腔里。然后是暖的,有什么东西从伤口里涌出来,带着体温的、浓稠的液体,最先涌出来的那几滴还保持着接近体温的温度。第一滴血落在锁骨上,顺着皮肤的纹理滑进领口,渗进白衬衫的布料里。
深红色在棉布上晕开,像一朵正在开放的花。那朵花的边缘是不规则的,像墨滴进宣纸里,沿着棉布的经纬线慢慢洇开。从领口的边缘开始,红色的面积一点一点扩大,先是硬币大小,然后变成手掌大小,再往下蔓延到胸口的区域。白衬衫的肩部还是白的,领口也还是白的,只有前面那一大片被染成了深红。
动脉裂开了。血不再是滴,而是涌。一股一股的,带着心跳的节奏,从他脖颈左侧那道口子里往外喷涌。他能听见那种声音——噗,噗,噗——和心跳同频,每一股血液喷出来的时候都带着一点微弱的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耳边轻轻叹息。他感觉到衬衫的领口被浸透了,黏腻的湿意贴着皮肤往下流。更多的血顺着喉咙的线条划过下颌,划过喉结,在锁骨上方汇成一道细流,然后分岔成两路:一路继续往下淌进前胸,另一路沿着脖颈的侧面绕到了背后。
第一滴血落在那束木槿花上。石台上摆着的那束木槿花是他今天下午刚买的,粉紫色的重瓣,开得正好。那滴血落在最上面那一朵的花心里,深红色的液体沿着花瓣的纹路慢慢洇开。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血滴越来越密集,落在那束花上的频率越来越快。
那朵被血浸染的木槿花开始变了。粉紫色的花瓣从边缘开始,颜色一层一层地加深。先是变成一种偏红的紫,然后是深红,然后是一种近乎燃烧的暗金色。那颜色不是均匀的,是沿着花瓣的纹理走的——每一条细小的脉纹都变成了深红色,像河流的支流在花瓣上延伸。花蕊从中心突出来,原本浅黄色的花粉在浸了血之后变成了暗金色的,在月光下亮得像碎金。
旁边几朵也染了血。每一朵都在变,每一朵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改变颜色。整束花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点燃了,从粉紫到深红到暗金,层层递进。那些颜色在月光的照映下泛着湿润的光泽,像刚刚被上过釉的陶瓷。
更多的血从石台的边缘淌下去了。暗红色的液体沿着石台外壁的弧度往下走,滴在墓碑前方的土地上。泥土吸了血,颜色从深褐变成了暗红。那些血沿着草根的缝隙往下渗,渗进更深层的土壤里。那一片草地在变颜色——从浅绿变成墨绿,再从墨绿变成一种介于红褐之间的深色。草的叶片上沾了血珠,细小的红色珠子在月光的照射下亮晶晶的,像撒了一地的石榴籽。
血在地上汇成了一小片水洼。刚开始只有杯口那么大,慢慢扩大到碗口,然后是脸盆那么大。那滩暗红色的液体在月光下反射着一种湿漉漉的光,像一面不规则的镜子。里面倒映着月亮——冷白色的、残缺的月亮,在水面上随着微风轻轻晃荡。倒影的边缘是模糊的,被表面那层薄薄的油脂膜弄得不那么清晰了。
陆玄的头慢慢垂下去。他的身体失去了支撑的力气,靠着墓碑的侧面一点一点往下滑。背脊贴着碑面上的刻痕——"木槿年"三个字的笔画硌着他的肩胛骨,凹凸不平的石面隔着薄薄的衬衫压进他的皮肤里。他能感觉到那些笔画的形状:木字的横竖撇捺,槿字的木字旁和堇字的每一个转折,年字上面那一撇和底下的长横。那些笔画从冰凉的碑面上传递到他温热的背上,像有人在背后一笔一划地写字。
他的腿从弯曲变成了伸直。膝盖从蜷着的位置慢慢放下来,脚后跟贴着地面往前滑了一段。最后他变成了坐姿——背靠墓碑,双腿摊开伸直,两只手臂垂在身体两侧。他的手是摊开的,掌心朝上,手指微微蜷曲着,像想握住什么却无力合拢。
血还在从脖颈那道口子里往外涌,但流速明显慢了。他身体里的液体大概已经流走了很大一部分,剩下的那些正以越来越慢的速度从伤口里渗出来。那颗心脏还在跳,但跳得弱了——搏动的力度比刚才小了很多,频率也降下来了。他听见的"噗噗"声变得又轻又慢,像远处的鼓声在渐渐远去。
血沿着他身体的轮廓往下淌。衬衫的前襟被浸透了,从领口到胸口到腰腹,深褐色的布料贴着皮肤。血顺着腰侧往下流到裤腰上,在深灰色的长裤上留下一道一道暗色的条纹。那些条纹从腰际一直延伸到膝盖,在裤子的折痕处积成小片小片的暗渍。血再从膝盖滑落到小腿,浸透了袜口,最后从脚踝的位置滴落在地面上。
他坐着的那一片地面已经全红了。暗红色的液体覆盖了方圆将近一米的区域,那是他的血。三十三年积攒在身体里的、温热的鲜活的液体,此刻全部倒了出来。那些血在地上蜿蜒、分岔、再汇合,像一幅不断生长的地图。最远的那些触角已经伸到了墓碑基座以外将近半米的位置,细长的一条,像河流入海前最后的支脉。
他睁着眼睛。眼皮是半垂的,睫毛在月光里投出极淡的阴影。他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了——眼前的一切都在晃动,边缘发虚,像隔着一层被水泡过的毛玻璃。但他还能看清近处的东西:那束木槿花,那张照片,照片里那张笑着的脸。他把全部残存的视力都集中在那张脸上。他盯着它,一眨不眨。
他的左手动了。那只手从地面上抬起来,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往墓碑的方向挪。指尖划过地面上那层暗红色的液体,拖出一道细细的红色痕迹。他的手臂在抖,小臂的肌肉在痉挛,但他没有停。那只手越过了石台,越过了那束正在变色的木槿花,指尖碰到了碑面上那张照片的玻璃框。
冷。玻璃是冷的。月光把碑面照透了,那层玻璃的温度比夜风还要低。但他的指尖已经感觉不太出温差了——他的体温正在快速下降,手脚末梢的知觉正在一点一点消失。他能碰到那层玻璃,能感觉到那是硬的、光滑的。他摸到了木槿年的脸。通过一层薄薄的玻璃,他隔着生死碰到了那张二十五岁的、永远年轻的脸。
他的手指在玻璃上缓缓地移动。从额头到鼻梁,到嘴唇,到下巴。他用指腹描着那张脸的轮廓。他知道那张脸是平的,只是一层印上去的图像。但他描得很认真,像在描一件真实的东西。他的手指描到嘴角的位置停住了。那里是上扬的弧度,木槿年笑的时候嘴角总是翘着,一边比另一边高一点——左边总是比右边多翘那么一小截。他记得这个。他用了七年的时间去遗忘这个细节,可他忘不掉。
他的手指从玻璃上滑落了。手臂垂回身侧,指腹擦过石台的边缘,最后落在自己的膝盖上。那根手指的尖端沾着一小片血迹,是他自己的血,在玻璃上留下了一道细细的弧痕。
那颗心还在跳。但已经很慢很慢了——十几秒一下,每一次搏动都只是轻微的震颤,从胸腔深处传到四肢末梢只剩一点若有若无的触感。他感觉不到那支脉动的鼓点从伤口里喷涌出来的声音了,因为流到那个位置的血已经太少了。伤口正在以沉默的方式慢慢收口,边缘的血凝成了一层暗红色的膜,把最后的那些液体封在了皮下。
他的头垂得更低了。下巴抵在锁骨上,脖颈上那道口子对着天空敞开着,像一张合不拢的嘴。他的眼皮慢慢耷拉下来,视线被压窄成一条细缝。从那道缝里他能看见的最后的东西是:那束被染成暗金色的木槿花。风把它们吹动了,所有的花瓣都在颤。那颜色在月光里亮得出奇,一朵一朵的像被点亮的琉璃盏。
他盯着那些花。他觉得它们在对自己说什么。那声音不是从耳朵里传进来的,是从那束花的方向直接落进了他的意识里。他听不清那些字,但他知道那是谁在说。那个声音是木槿年的——他记得那个声音,低低的,带一点鼻音,说话的时候尾音总是懒洋洋地拖长半拍。
"来了。"他张了张嘴。气流从喉咙里穿过,伤口里涌出最后一小股暗红色的血。那几个字飘在风里,散开了。
他的头完全垂下去了。下巴抵着锁骨,脖颈上的伤口对着天空,那张合不拢的嘴正在一点一点合上——因为血液开始凝固了,边缘的皮肤在收缩,把那道口子的长度缩短了将近一半。血不再往下淌了。石台上的花、地上的土、坟前的草,都已经吸饱了那些液体,在月光里呈现出一种沉静的暗红色。
他还靠在那里。背靠着墓碑,腿伸着,头低着。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左手手腕内侧那两个字被鲜血漫过了——"活着"的笔画变成了深红色,像被红墨水描过一遍。右手搭在膝盖上,无名指上那枚戒指在月光里亮着,银色的素圈泛着柔润的光。他脸上的表情是平静的。眉毛是松开的,鼻翼没有收紧,嘴唇微微张着,像睡着了一样。
木槿花在风里落了第一瓣。那瓣深红色的花从花萼上脱落了,打着旋飘下来,落在血泊的正中央。它浮在那些暗红色的液体表面,像一艘很小很小的船。第二瓣也落了,落在第一瓣旁边。然后是第三瓣、第四瓣。那些花在凋谢,每一朵都在以不同的速度把花瓣一片一片地松开、脱落在风里。但它们落下来的颜色没有变——每一片都保持着那种深红色的、浓烈的、近乎燃烧的暗金色。它们在月光下飘落的样子像一场小型的流星雨。
血泊表面浮满了花瓣。那些深红色的、暗金色的碎片在水面上漂浮着,被细小的涟漪推着打转。它们有的靠近了墓碑的边缘,有的漂到了更远的地方,有的叠在另一片上面。月亮的倒影被那些碎片切割成一小块一小块的光斑,在暗红色的水面上闪烁。
风从山坡上吹下来,把那些花瓣吹散了。有一瓣飘到了陆玄的肩上,落在他被血浸透的白衬衫上。深红色的花瓣贴着深褐色的布料,颜色几乎融为一体,只有花瓣边缘那一圈微微发亮的暗金色还能分辨出来。另一瓣飘到了他的头发上,嵌在额前的碎发里,像一枚小小的发卡。还有一瓣落在了他的嘴唇上。
风继续吹。城市在远处亮着,没有人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他的身体在变凉。从脚尖开始,然后是脚踝、小腿、大腿。凉意沿着脊柱一节一节往上爬,到腰、到胸、到肩。最后凉意包裹了那颗已经停止跳动的心脏。那颗心安静地待在胸腔里,不再收缩,不再舒张,像一块被放下来的石头。
月光照着那座坟。碑面上"木槿年"三个字白白的,照片上的人还在笑。旁边靠着一个人,闭着眼,像是在旁边休息。石台上那束木槿花在风里慢慢枯萎着,但颜色还在——那种暗金色的深红固住了,嵌在每一片卷曲的花瓣里,像琥珀。
地上那滩血在月光下结了膜。表面那层薄薄的凝膜反射着月光,整片暗红色的区域像一面不完整的镜子,碎裂的镜面上浮满了深红色的花瓣。花瓣在微风里轻轻转动着方向,像有人在水面上摆了一盘安静的棋。
夜色在山坡上继续沉下去。那些花瓣漂在血泊里,一片挨着一片,安静得像睡着了。
他坐在那里。背靠着木槿年的墓碑,头垂在胸口,两只手摊开在地上,掌心朝上,像在接什么东西。月光的颜色从他身上慢慢地、一寸一寸地移过去——从肩膀移到腰际,从腰际移到膝盖,最后完全从他的身体上离开了。月光移走之后他的轮廓变暗了,和墓碑的阴影融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人哪里是石头。
天亮之前的最后一刻,最暗的时候,有一阵风从山坡上卷过来。那阵风比之前的都大,吹得周围的树哗哗响,吹得那束木槿花所有的花瓣一起颤动。风里带着木槿花被浸湿了血的、铁锈混合着花香的奇异气味。那阵风托起了最后几瓣还在花枝上的残花,把它们从花萼上扯下来,带到了高处。
那些花瓣在风里旋转着上升,深红色的、暗金色的,一片一片旋进了墨蓝色的夜空里。它们飘得很高、很远,像一盏一盏被风送走的小灯。陆玄的头发被那阵风吹乱了,额前的碎发掀起来又落下。他脸上那瓣木槿花被吹走了,打着转从下巴旁边飘过去,追着前面的花瓣一起升高。
风停了。
夜色退去,东边的天际线开始泛白。那层白从灰蓝变成浅粉又变成橘黄,最后是纯粹的金色太阳从地平线后面升起来了。第一缕阳光照在这座坟上的时候,那些暗红色的血迹在强光里看起来浅了很多,像一层褪了色的釉。木槿花的红色固住了——深红的、浓烈的、不会褪色了。
阳光照着他低垂的脸。他的皮肤在晨光里显出一种干净的苍白,比活着的时候更白一些。那些血干了之后变成了深褐色,覆盖了衬衫前襟的大部分面积,像一幅画满了不知名符号的地图。右手无名指上那枚戒指在朝阳里亮了一下——银色的素圈反射出一小片金色的光斑,那光斑在他手背上跳动了一瞬,然后移走了。
他靠在那里,背靠着碑,面对着东升的太阳。阳光越过他的头顶照在墓碑上,"木槿年"三个字被照得清清楚楚。照片上的人笑着,眼睛弯弯的,露着一嘴白牙。
那两束花并排放在石台上。一束是早上带来的粉紫色木槿,被血浸透了变成了暗红色,花瓣卷着,像一朵一朵的干花。另一束是昨天放的旧花,已经彻底枯萎了,缩成了小小的褐色的团。两束花靠在一起,像两个并排坐着的人。
太阳升高了。整座山都亮起来,树叶在阳光里绿得发亮,鸟开始叫了。远处有脚步声——是公墓的管理员,每天天亮了来巡视一遍。他走到这条道上,远远看见那座墓前面好像多了什么东西。他走近了,停住了。
管理员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他看见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靠着墓碑坐着,头低着,手摊开着。地上有一大片暗褐色的痕迹,从碑前一直蔓延到半米开外。石台上的花是深红色的,奇怪的深红色,不是任何一种花该有的颜色。年轻人的衬衫前襟也是深褐色的,从领口到腰际全是。
管理员站了很久。他认出那座碑——木槿年,每年都有人来放粉紫色花的那座坟。旁边那个空位是陆玄买的,管理员知道这个人,他总来,半个月一次。他来的时候管理员跟他点过头。
管理员慢慢走上前去,蹲下来,伸出一根手指探了探那个年轻人的鼻息。没有气流。他的手指碰到年轻人的脸颊,冰凉的。
管理员收回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他拨了急救电话,又拨了报警电话。他说南山公墓,有人死在一座墓碑前面,看起来是自杀。他报了地址,说完了,挂掉电话。
他坐在旁边的石阶上等。晨光越来越亮了,把整座山照得暖洋洋的。他看见那个年轻人靠着的墓碑上,照片里的另一个人在笑。他看了那张照片很久,发现照片上的人侧脸和靠碑的人有些像。眉眼的位置、下颌的角度,说不清哪里像,但就是像。
管理员叹了口气。他站起来,把外套脱了,轻轻盖在那个年轻人的身上。白衬衫被深褐色的血迹覆盖了大部分,但那件外套是藏青色的,盖上去之后把那些痕迹遮住了一大半。
急救车的声音从山下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阳光照着那座坟,照着那些深红色的枯萎的木槿花,照着被血迹浸透的土地。山坡上的草叶尖上挂着露水,在阳光里闪闪发光。
一切都很安静。
一切都结束了。
警察来到了这里,却什么都没有发现
他们只发现了美工刀上属于他陆玄的指印,其他的什么都没有,他们便把这件事件列入了自杀
其实也是啊,如果自杀都能被说成他杀的话,那这个世界未免太讽刺了
而在屏幕前的木槿年,彻底的崩溃了,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爱人死在了自己的面前,但是他无能为力,他多想把这层结界给打开啊。
“是不是很无力呀!”一道声音从他的耳边响起,是那个自称为主神的人
片刻后,他看见一道白光在他面前闪过,接着出现了他日思夜想的人
他的爱人,他的丈夫
“我们回家吧!”
虽然他们死了,但是他的意志永远存在于世间
觊觎者再也不用觊觎,他所觊觎的星星,主动走向了他,他们也不会再受到世界的谩骂,可能这就是死亡最终给他们的结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