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台球暗流 老宅的 ...
-
老宅的日子静得如一潭深水。
日复一日的生活,院里的香樟风动叶响,屋里大多时候只有我和顾逢两个人的气息。
奶奶始终维持着不远不近的姿态,体面温和,却从不会真正接纳我。这座宅子安稳、规整,处处是规矩,也处处透着无声的提醒:我是暂住的外人,是借住的客,分寸不能乱,距离不能越。
只有顾逢不同。
清晨会敲门叫我吃饭,我发呆看书时他会安静陪坐,傍晚会带我绕着庭院散步。他从不用身份压我,也不用规矩拘我,别人都在教我懂事隐忍、安分避嫌,只有他一遍遍无声告诉我:不用拘谨,不用刻意疏远。
他……是这个家里唯一的光亮,虽然微弱,但足以照亮我内心的黑暗。
周五傍晚,晚饭收拾妥当,顾逢的手机响了。
他扫了眼屏幕,低声应了两句,随即转头看向我,语气清淡随和:“几个朋友约打球,出去透气,你跟不跟我一起?”
我指尖轻轻一顿。
我清楚他性子清静,不爱热闹,更不爱把私交圈子混入外人。老宅沉闷,我留下也只是枯坐胡思乱想,我不想错过这短暂的、能光明正大陪他的时刻。
我抬眼看他,语气乖巧温顺:“可以嘛?会不会打扰你们?”
“不会。”顾逢随手拿起外套,眉眼淡淡,“总闷在家里不好,出去走走。”
“好,谢谢哥哥。”
他偏过头去和电话那头的人说了一句:我带个小孩。随后挂了
我跟在他身后出门,半步距离,分寸稳妥,安静得像个影子。
台球馆在商圈负一层,推门一瞬,喧嚣热浪扑面而来。撞球脆响、少年笑闹和淡淡的烟酒味。
我下意识往顾逢身侧微靠了一寸。
靠窗球台边站着三个人。
许星燃最先望过来。他穿着干净浅色T恤,眉眼温柔舒展,气质干净无害,视线第一时间越过所有人,稳稳落我身上,带着明显的好感与好奇:“逢,可算来了。这就是你总提的弟弟,沈珏安?”
顾逢低低嗯了一声。
下一秒,江忘懒散的声音飘了进来。
他单手插兜倚着球台,唇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锋利通透,打量我的目光礼貌却疏离,字字带着划清界限的刻意:“真带出来了?我还以为你随口开个玩笑,没想到真把家里小乖乖领出来见世面了。”
我又不是听不出来他话里的意思,他好贱
我睫羽轻垂,不露半点情绪,温顺沉默。
我太懂这种场面。一旦辩解,就是小家子气;一旦难堪,就是不懂事。最好的回应,就是全盘接住所有试探,安静无错,无可指摘。
顾逢却听得透彻。
他往前半步,不动声色将我挡在身后,清冷目光扫过江忘,语气平淡却带着压人的笃定:“别乱调侃他。”
简简单单一句,直接按住所有暗含的轻视。
江忘耸耸肩,闭了嘴,眼底的审视和戒备却丝毫未消。
许星燃连忙上前打圆场,温柔化解尴尬,看向我的眼神格外柔软坦荡:“别理他嘴贱。我叫许星燃,你喊我星燃哥哥就好。”
“星燃哥哥。”我轻声叫了一声,乖巧有礼。
许星燃眼底笑意瞬间亮起,那份偏爱直白又热烈,是少年人不加掩饰的好感,干净、温柔,明目张胆。
开局很快开始。
三人打球默契十足,动作利落松弛。我不会台球,自觉退到一旁沙发坐着,安分旁观,不插话、不凑闹、不抢视线,做最不起眼的那个人。
一局结束,几人休整擦汗。
许星燃拿着两瓶汽水快步走来,蹲在我面前,把冰可乐递我手里,语气温柔:“天热,解解暑。看你一直坐着,是不是从没玩过?”
我握着冰凉的瓶身,轻轻点头:“嗯,没试过。”
许星燃在一旁打趣:“正好,安安零基础,我打算手把手教他入门。江忘,要不要一起凑一局?”
江忘挑眉:“我就不掺和教学局了,看看就好。”说完,他退到一旁的沙发边坐下,手里把玩着玻璃杯,目光时不时投向这边。
他的触碰干净坦荡,没有逾分之意,只是耐心带着新手站位。
我被他带到空球台旁。
许星燃站在我身侧手臂虚圈在我身前,替我调整握杆的手势。他指尖轻轻抵住我的手背,帮我摆正球杆的角度,没有半分逾矩,只是纯粹的教学。
“手腕别僵,手指分开,杆头压低一点,身体微微前倾……对,就这样,稳一点,对着黑八的球心,轻轻发力就好。”他的手心温热,轻轻覆在我的手背上
他距离很近,呼吸轻浅,语气温柔得不像话,耐心细致到极致。
周围不断传来球落袋的脆响,人群的说笑声交织在一起。我专心跟着许星燃调整姿势、寻找击球角度,注意力全放在桌面上,没留意一旁沙发上,江忘的视线一直落在顾逢身上。
江忘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淡淡开口:“顾逢,上周约你吃饭,怎么推脱了?”
顾逢目光短暂从球桌上移开,应声:“那段时间功课忙,没时间。”
“是吗。”江忘轻笑一声,意有所指,“比起和我吃饭,倒是有空带着弟弟出来打台球。”
江忘靠在一旁,抱着手臂似笑非笑地看着,眼底深意漫开,静静看戏。
而不远处的顾逢,原本正低头擦拭球杆,这下彻底停了动作。
灯光落在他侧脸上,清冷的轮廓线条冷得发硬,方才松弛温和的气场尽数褪去。他没有看笑闹的两人,视线沉沉落于球台台面,可周身的空气,肉眼可见地冷了下来。
我后背微微一紧。
许星燃全然没有察觉这份微妙的僵持,依旧耐心扶着我的手,轻声教我发力角度:“不用紧张,轻轻推出去就好。”
就在我准备轻轻出杆的瞬间。
一道清冷淡然的声音骤然插了进来。
“不对。”
顾逢抬步走了过来。
下一秒,一只温热的手伸了过来,精准扣住了我握着球杆的手腕。
顾逢时的指尖微凉,力道轻柔却笃定,轻轻将我往他的方向带了半步。这一个动作温柔又克制,没有强硬的拉扯,却不动声色地隔开了我和许星燃之间的距离。
“不是这么打的。姿势错了。”
许星燃也是一愣,随即立刻收回了自己的手,直起身笑着往后退了半步,识趣地让出了身侧的位置,挑眉看向顾逢,语气带着几分戏谑的调侃:“哟,终于忙完了?我刚把安安教出点感觉,你一来直接截胡。”
顾逢没接他的玩笑,目光落在我握着球杆的手上,语调清淡平稳,听不出半点波澜:“你教的姿势不对。”
“???”许星燃哭笑不得,“我打了好几年台球了,姿势还能错?你这纯属护短吧。”
江忘坐在远处,抱着手臂看好戏,慢悠悠开口:“人家星燃教得好好的,顾逢你未免管得太细了。”
顾逢侧头看向他,神色从容:“教学讲究标准,业余的手法容易养成坏习惯。”
“行,道理都让你说完了。”江忘耸耸肩,不再插话,依旧坐在原地旁观,视线来回在我和顾逢之间打转。
顾逢依旧没理他的打趣,指尖轻轻带着我的手腕转动半分,微调角度,声音低沉温柔,只对着我一个人说话:“站姿偏了,重心不稳,照着这个姿势打,十杆九空。”顾逢站在我身后。
他身形清挺,微微俯身,整个人轻轻笼住我。淡淡的、干净的少年气息彻底包裹住我,取代了方才许星燃所有的温度。
他的手臂从我身侧穿过,修长骨节覆在我的手背上,稳稳扣住球杆。
温度微凉,力道稳妥。
他低头靠近我耳畔,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我听得见,语气淡淡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郁:“手腕别僵。”
他手把手矫正我的姿势,胸膛离我极近,呼吸轻轻扫过我的发顶。
对外人永远清冷克制、分寸森严的顾逢,此刻毫无避讳地贴近我,隔着薄薄一层衣料,温度相融,姿态亲昵。
““腰再往下沉一点。”
“视线盯住彩球,不要飘。”
“发力稳一点,别慌。”
他教得极认真,每一个动作都耐心细致,可语气比平时冷,比平时沉,少了那份纵容的温柔,多了几分不动声色的强势。
我乖乖顺着他的力道,指尖贴着他的指骨,心跳得又轻又乱。
我清清楚楚感知得到。
他不是嫌许星燃教得不好。
他是介意。
介意别人离我太近,介意别人手把手碰我、耐心教我,介意别人明目张胆对我好、对我上心。
他在吃醋,在用他最体面、最克制的方式,不动声色地宣示独有的亲近权。
一球轻轻推出。
白球滚动,精准撞开彩球,落袋清脆一响。
“可以。”
一杆落袋,干净漂亮。
我眼底瞬间亮起细碎的光,下意识站直身体,转头看向顾逢时,语气带着藏不住的雀跃:“进了!”
少年人直白的欢喜干净又纯粹。
顾逢时垂眸看着我,原本眼底潜藏的淡冷尽数散去,眸色柔和得像是盛着傍晚的晚风,嘴角压着一抹极浅极温柔的笑意,声音放得更轻:“嗯,很聪明,一教就会。”
一旁的许星燃啧啧两声:“看看这差别,我教半天没进球,你一来就成了,安安,你是不是偏心啊?”
我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轻轻攥了攥手里的球杆,没敢接话。
顾逢顺势接过话头,语气平淡却带着隐晦的占有意味:“每个人教法不一样,他适应我的节奏。”
顾逢松开手,直起身,语气依旧淡淡,听不出情绪,可周身那点冷硬的气场,稍稍缓了一丝。
全程旁观的江忘扯了扯唇角,眼底了然,看得透彻底底。
许星燃站在一旁,温柔笑着,没有半点尴尬,只是看着我们的眼神,多了一层浅浅的落寞与了然。
他大概也看明白了。
顾逢对这个弟弟的特殊,早已超出寻常兄弟。
这场温柔的主动靠近,从一开始,就没有了胜算。
我握着球杆站在原地,依旧是温顺乖巧的模样,垂着眼,安静内敛,看起来只是认真学球的新手弟弟。
没人知道我心底翻涌的暗流。
我外表永远柔软、懂事、无争,永远是那个需要被照顾、被带领的沈珏安。
可内里,我清醒又执拗。
我刻意顺从、刻意乖巧、刻意不争不抢。
我婉拒所有外人的亲近,接住所有人的善意,唯独把最私密的分寸、最妥帖的顺从、最隐秘的执念,全部留给身后这个少年。
后续几局,气氛彻底变了。
许星燃依旧温和,却不再主动近身亲昵。
江忘调侃更少,审视更深。
顾逢话极少,打球精准利落,眼神清冷淡漠,只是每隔一会儿,目光就会淡淡扫过我,落点克制又专注。
他不再让我靠近别人半步。
偶尔我站在旁边看球,他打完一局,会自然而然回头看我一眼,确认我还在、还安分、还乖乖看着他。
散场出门时,晚风一吹,燥热散尽。
回去的车上,车厢安静得过分。
路灯光影明明灭灭,掠过顾逢清冷的侧脸,他全程沉默,没有和我说一句话。
不是生气,是还没缓过来那点隐晦的醋意。
我坐在他旁边,安静看着窗外倒退的霓虹。
心底清楚得要命。
这个夏天太短,短暂得像偷来的时光。
暑假结束,我就要离开顾家,我们会回归各自的生活,聚少离多。往后世俗、家族、前程、年岁,会层层隔断我们,他会被世俗桎梏。
可此刻。
珍惜比任何事情都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