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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心域私藏(上) 司机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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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机发动车子,平稳驶入车流,匀速朝着老宅的方向行驶。车厢里很静,只剩引擎低低的嗡鸣,单调绵长。
顾逢靠着座椅靠背,微微偏头看向窗外倒退的霓虹光影,全程沉默不语。
他没有发火,没有质问,连半点戾气都没有。
周围气氛冷的吓人。
过了许久,顾逢终于停下沉默,静静看着我。窗外的路灯照进车内,柔和了他清冷的轮廓,却没冲淡眼底沉淀的浅淡郁色。
“刚才很开心?”
他开口,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哀乐,平淡的语气里藏着一丝不易捕捉的滞涩。
我抬眼望他,没有装傻糊弄,轻轻点头,语气温顺柔软:“能跟你出来,很开心。”
我刻意加重了四个字。
不是跟大家,不是学打球,不是认识新朋友。唯独是跟他。
顾逢的眸光微微一动,眼底那点沉郁的冷意松动几分,却依旧没散去。他往我这靠了靠,两人距离骤然拉近,本就窄小的空间瞬间缩得更小。
“许星燃教你,学得很快。”他又开口,像是随口陈述事实,可尾音轻轻压着,带着克制的酸涩。
我指尖微微蜷起,抬眸看着他澄澈又执拗的眼睛,轻声解释:“我没认真学他的。”
这是真话。
方才许星燃近身教学时,我所有的注意力,大半都悬在不远处擦拭球杆的顾逢身上。
顾逢垂眸看着我,目光定定落在我脸上,像是要望进我藏得很深的心底。
“那你学谁的?”他问得很轻,带着少年人隐晦的执拗与试探。
我望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温顺的眉眼间藏着独有的顺从,一字一句,清晰答道:“学你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顾逢周身最后一点冷硬彻底化开。
他沉默两秒,忽然低低笑了一声。笑意很淡,压在喉间,温柔又隐忍,带着点无可奈何的纵容。
他抬手,指尖轻轻落在我的发顶,动作很轻,带着安抚的意味,却又比平日多了几分亲昵。指腹温柔蹭过发丝,力道克制又缱绻。
“就会哄我。”
他的语气算不上责备,更像是纵容过后的低声妥协。
我没有躲闪,乖乖坐在那,任由他轻抚我的头发,眼底温顺,心底却一片清明。
我不是哄他。
我只是从来只愿意听他的,只愿意顺着他的节奏,只愿意接纳他独有的靠近。旁人的善意、温柔、示好,我都礼貌接纳、安分远离,唯独他,是我心甘情愿打破所有分寸、所有距离的例外。
车里很静,静得能听见两人轻轻交织的呼吸声。
他的手停在我的发顶,没有收回,也没有更进一步,恪守着兄弟的分寸,却藏着逾矩的心动。良久,他才缓缓收回手,声音放得温和,褪去了所有酸涩与冷意。
“沈珏安。”
这是他很少会喊我的全名。我身体轻抖一下,指尖微麻。
“嗯?”
“以后想学什么,我教你就够了。”
简简单单一句话,没有强势的占有,没有直白的宣示,却藏着他所有隐晦的私心与偏爱。
不用旁人近身,不用旁人指点。
你的所有新鲜尝试、所有不会的东西,我来教,就够了。
心口骤然一软,翻涌起密密麻麻的温热。
我望着他澄澈认真的眼眸,用力点头,声音轻轻的,格外乖顺:“好。”
他看着我,眼底漾开浅浅温柔的笑意。
车子很快停到了顾家院口,他牵着我进门。
推开大门的瞬间,客厅暖白的灯光扑面而来。
沙发正中,一道高大的身影端坐其上,一身深色正装,风尘未褪,周身没有咄咄逼人的压迫,只是赶路归来带着几分倦意,眉宇间凝着一点淡淡的不耐。
是父亲顾延岳。
他随手将文件放在茶几上,目光淡淡扫过门口归来的我和顾逢,神色算不上严厉,只是带着晚归等候许久的些许不悦。
奶奶坐在侧边沙发上,神色平静温和,眼底藏着一丝隐晦的打量,安静看着我们进门。
“回来了。”顾延岳开口,嗓音低沉平稳,没有厉声斥责,只有等候许久积攒下的一点闷气。
顾逢上前一步,姿态得体规矩,轻声应声:“爸,今晚怎么提前回来了?”
“谈完事顺路回家住一晚。”顾延岳微微颔首,视线柔和几分,先后落在我们两人身上,“我想着早点到家,正好看看你们两个,多相处相处。结果等到这么晚,人影子才看见。”
话语里没有过重的责备,更多是没能赶上碰面的扫兴,暗含着他心底的期许——希望我和顾逢能够和睦相伴,彼此照应。
顾逢垂眸,语气诚恳:“和朋友出去打了会儿台球,没把控好时间,回来迟了。”
“适当放松没问题。”顾延岳缓缓靠向沙发靠背,语气放缓,“我不拦着你们出门散心,但要有时间观念。既然住在一处,更要互相照看,好好相处,别总是那么疏离。”
说完,他的目光轻轻落到我身上,语调平和:“安安,在老宅住得还习惯?顾逢要是有考虑不周的地方,你也可以直接跟我说。你们兄弟俩,平日里多亲近些,互相扶持。”
我垂着眼,姿态恭顺安分,轻声应答:“都习惯,我和哥哥相处得很好。”
顾延岳闻言满意地点了点头,不再揪着晚归这件事多说,没有继续训话,只是简单叮嘱:“既然回来了,就早点洗漱休息,夜深了,明天还有各自的功课。”
“知道了。”顾逢乖巧应声。
奶奶适时开口,温和打圆场:“正是这个道理,孩子出去玩玩也好,别绷得太紧。赶紧上楼收拾休息吧。”
顾延岳淡淡应了一声,重新拿起茶几上的文件翻看,不再关注我们。
客厅重新归于平静,那一点晚归带来的微小不快已然散去,只剩下长辈期盼兄弟和睦的叮嘱,无形之中落在我们身上。
我垂着眼帘,静静站在原地,心底清清楚楚。
父亲是真心盼望我们二人好好相伴,他期盼的,永远是合乎人伦、规矩本分的兄弟情谊。
私下可以有片刻的温存、隐秘的拉扯、独有的偏爱,可只要回到这座满是规矩的老宅,面对长辈善意的期许,我们就必须退回最安全、最疏离的分寸里。
我们是名义上的兄弟,是寄居者与主人,隔着身份、世俗的鸿沟。
所有心动不能言说,所有偏爱不能外露,所有近身的温柔,只能藏在无人知晓的片刻。
他为什么非要是我哥呢?!为什么不能是一个不认识的外人呢?
我也该庆幸他是我哥,不然我也不会知道这个世界上也会有个真正对我好的人。
顾逢微微侧头,余光轻轻扫过我,眼神短暂交汇。
一眼的安抚,一眼的隐忍,一眼的无可奈何。
随后各自移开目光,恪守分寸,安分守礼。
夜色沉沉,灯火肃穆。
我心底私隅,那点偷来的夏日温柔,在长辈温和的期许与现实规矩面前,再次被悄悄收好,妥帖藏起。
走到客房门口,我停下脚步,轻声和身前的人道别:“哥哥,我先回房了。”
顾逢驻足回头,暖黄的廊灯落在他清浅的眉眼间,褪去了面对父亲时的乖巧端正,多了几分私下的柔软。他轻轻颔首,声音压得很低,怕惊扰楼下的长辈:“早点休息,别熬夜。”
“嗯。”
我应声推门进屋,轻轻合上房门,落锁的细微声响在寂静夜里格外清晰。
房间空荡冷清,陈设简单,是老宅一贯克制刻板的模样。落地窗正对庭院的香樟树,厚重的窗帘半掩着,透出夜色。屋内只开了一盏微弱的床头小灯,暖光昏沉,照不亮房间所有的角落,反倒衬得空旷的屋子愈发孤寂。
我脱下外套叠好放在床尾,顺势躺进微凉的被褥里。白日里台球馆、返程车内、父亲归家时的温和,一幕幕在脑海里缓缓翻涌,心底甜涩交织,带着偷来的安稳。
可这份平静,没维持多久。
窗外骤然刮起一阵狂风,庭院里的香樟枝叶疯狂摇晃,哗哗的声响透过玻璃窗钻进来,打破了深夜的静谧。天边闷雷滚动,低沉的轰鸣声由远及近,沉沉压在屋顶,压得人心口发闷。
我心头骤然一紧。
从小我便怕极了雷雨夜。
那些炸裂的雷声、划破夜幕的闪电、狂风暴雨裹挟的喧嚣,总能轻易撕开我刻意伪装的懂事与坚强。
往常的雷雨夜我也是自己度过的,可这次为何如此慌张?
我下意识攥紧被褥,微微蜷缩起身体,闭眼试图屏蔽窗外的动静。
可老天仿佛故意使然。
下一瞬,一道刺眼的白光骤然划破漆黑的夜空,转瞬而至的惊雷轰然炸响,震得玻璃窗微微发颤,整栋老宅都似轻轻晃动了一瞬。
“轰隆——”
巨响落地的瞬间,我浑身猛地一颤,指尖发麻,浑身紧绷的神经彻底崩断。
寒意顺着四肢百骸快速蔓延,指尖瞬间泛白,死死攥着被角,连呼吸都变得急促慌乱。我不敢睁眼,死死埋进柔软的被褥里,将整张脸都捂住,隔绝光线,隔绝声响,却挡不住耳边清晰可怖的雷鸣。
窗外狂风大作,暴雨倾盆而下,哗啦啦的雨声混着断续的惊雷,层层叠叠包裹住整间屋子。
我并不怕暴雨,只是怕雷,更怕下雨时过敏的感觉,我从来都不怕独处的安静,不怕老宅的清冷。
我只怕这样雷雨肆虐的黑夜,只怕这无边无际、无人依靠的恐慌。
雷声一阵接着一阵,上颚的痒意蔓延到鼻腔,打了好几个喷嚏,没有停歇的迹象。
每一次轰鸣,都让我浑身控制不住地轻颤,心底的恐惧层层叠加,几乎要将我彻底吞没。
我在被窝里蜷缩了许久,压抑的呜咽从未停止,难受、瘙痒、恐慌,眼底的泪水越积越多。狭小的被窝隔绝了外界的风雨,却隔不住心底的恐慌,反倒让独处的孤寂与怯懦被无限放大。
脑子里空空荡荡,只剩下本能的害怕。
唯独一个念头,清晰又执拗地扎根心底——我想去找顾逢。
想去找那个这个家里唯一给我温暖、予我偏爱、护我周全的人。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压不下去,彻底盖过了所有分寸与顾虑。
我顾不上深夜逾矩,顾不上兄弟的分寸,顾不上老宅森严的规矩,更顾不上平日里小心翼翼维持的体面。
我只想靠近他,只想待在他身边,只想借他一点安稳来驱散这满室黑暗与惶恐。
我猛地掀开被子,微凉的空气扑面而来,激得我浑身又是一颤。眼底泛红,眼尾还挂着未干的湿痕,脸颊滚烫,残留着压抑哭泣后的酸涩。我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不敢穿鞋,怕鞋底落地的声响打破深夜的寂静,引来楼下长辈的注意。
漆黑的房间里,只有窗外断续的闪电,短暂照亮前路。
我指尖发颤,轻轻拧开房门锁扣,极轻地拉开一条缝隙。
走廊漆黑一片,廊灯早已关闭,静谧无声。只有窗外风雨雷鸣依旧不止。
我放轻所有脚步,贴着墙壁,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往前走。
木质地板微凉,每一步都走得极轻极缓,生怕发出半点动静。整条走廊空空荡荡,两侧房门紧闭,楼下隐约安静,想来父亲和奶奶早已歇息。
短短数十步的距离,我却走得心惊胆战,每一秒都被恐惧裹挟着。
终于,我停在顾逢的房门前。
他的房门没有完全关严,留着一道极细的缝隙,是他素来的习惯,温和又妥帖。隐约能看见屋内淡淡的暖光透出,是他床头灯没关。
指尖冰凉发颤,我犹豫了短短一瞬,所有的分寸、顾虑,终究抵不过心底汹涌的惶恐。
我抬手,指尖轻轻抵在门板上,极轻地、一点点推开房门。
门缝缓缓扩大,屋内暖融融的灯光彻底漫了出来,温柔地笼罩住我浑身冰凉、还带着未散怯懦的身体。
房间里安静温暖,和我那间冷清孤寂的客房截然不同。淡淡的雪松气息漫入鼻腔,是独属于顾逢的、让我无比安心的味道。
床头暖灯亮着柔和的光晕,驱散了所有黑暗与寒意。
顾逢应该还没睡。
他靠在床头,身上穿着宽松的白色睡衣,黑发柔软地垂落在额前,褪去了白日所有的清冷疏离,眉眼温顺柔和。手里翻着一本习题册,指尖骨节干净细长,姿态松弛又安稳。
许是听见了细微的开门声响,他闻声抬眸望来。
视线相撞的那一刻,他眼底漫起一丝惊愕,原本平静温润的眸光骤然收紧。
他清清楚楚看见了门口的我。
我站在门边,赤脚,发丝凌乱,眼眶通红湿润,眼尾泛红,脸颊还带着哭过的薄红,眼底是藏不住的惶恐与委屈,浑身还在控制不住地轻轻发颤。
顾逢合上书,随手放在床头,立刻直起身,声音放得极轻,带着显而易见的慌张与柔软:“怎么了?”
话音未落,又是一道惊雷轰然炸响。
我浑身一颤,再也撑不住所有故作的坚强,眼眶一热,所有压抑的呜咽与委屈几乎要尽数翻涌出来。
我抬着眼,声音带着哭过的沙哑与细碎的颤音,软得一塌糊涂,带着全然卸下防备的依赖:
“哥哥……我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