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剑锋栖逢 暮色漫 ...
-
暮色漫过老宅的雕花窗棂,将木质地板染成一片温和的橘棕,整间屋子呈暖色调。
我端着那碗温热的清汤面,站在闭合的房门内,指尖贴着瓷碗细腻的纹路,心底是一种极致割裂的平静。
外人永远看不懂我。
他们看见的,是寄人篱下、温顺懂事、步步小心翼翼的沈珏安,是被奶奶随口敲打就会低头缄默、不敢有半分辩驳的乖巧小孩。这是我从小到大刻意立稳的人设,是我在顾家立足最稳妥的保护色。
可只有我自己清楚,温顺有时候是假的,但隐忍是真。
我骨子里从来都藏着一股不服输的强势,性子古怪,不甘愿居于人下,不愿任由旁人拿捏、随意轻贱。只是多年的寄居生活磨出了我的分寸,我把所有锋利棱角尽数掩藏,把偏执和桀骜死死压在最深处。
在这座规矩森严、处处透着疏离的顾家老宅,高调、嚣张跋扈是原罪,倔强是把柄。唯有安分、低调、示弱,才能少惹口舌是非,才能安安稳稳熬过这段寄人篱下的时光。
唯独面对顾逢的时候,我层层伪装的外壳,会悄无声息裂开一条缝隙。
一口清汤入喉,清淡的滋味熨帖了空腹的酸涩,也稍稍冲淡了下午奶奶那番训话带来的难堪。
奶奶的话字字刻薄,句句敲打,无非是提醒我的身份悬殊,告诫我不要攀附顾家,不要妄想沾染顾家半分荣光。她打心底里觉得我对顾逢的依赖,是底层者不知廉耻的攀附,是不懂分寸的纠缠。
可笑,更为可悲。
我垂眸看着碗里圆润的煎蛋,眼底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冷意。
我的骄傲,从来都不允许自己刻意攀附任何人。从小到大的依赖、亲近、依恋,从来都只针对顾逢一人,无关家世,无关利益,只是单纯的、藏在心底多年的执念。
这份心思肮脏、隐秘、见不得光,藏在兄弟名分的桎梏下,藏在世俗规矩的枷锁里,从不敢外露半分。我曾怀疑过我是不是有病。
或许吧……
我对外疏离淡漠,骨子里强势执拗,可唯独对着顾逢,心甘情愿收起所有锋芒,心甘情愿变得柔软又卑微。
吃完最后一口面,我抬手收拾好碗筷,刻意放轻了所有动作。老宅隔音不算太好,我不愿发出半点声响,惊扰这难得的安静,也不愿再引来长辈半分不喜。
整理妥当后,我轻轻推开房门,准备下楼把碗筷放回厨房。
长廊晚风习习,带着后院香樟的清冷气息。夕阳余晖将长廊的影子拉得狭长,光影交错间,我一眼就看见了靠在走廊栏杆上的少年。
顾逢还没回房。
他单手搭着木质栏杆,身形清瘦挺拔,一身简单的家居服,褪去了白日读书时的清冷疏离,多了几分松弛的温柔。落日碎光落在他浓密的睫羽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冲淡了他平日里生人勿近的距离感。
听见我开门的动静,他缓缓侧过头,目光精准落在我身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我习惯性的收敛了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压在骨髓里,变回了那个乖巧温顺的弟弟模样,轻声开口:“哥哥。”
“吃完了?”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平淡无波,却自带一种让人安定的力量。
“嗯,很好吃,谢谢你。”我捧着碗筷,一步步朝他走近,脚步轻缓,分寸十足。
我时刻记得自己的身份,记得奶奶的告诫,记得我们之间看似亲近、实则隔着世俗名分与家世差距的距离。哪怕心底万般贪恋这份温柔,表面依旧不敢越雷池半步。
他看着我拘谨的模样,静默几秒,随口问道:“房间住着还适应?夜里风大,窗边记得关好窗户。”
“适应的,都很好。”我乖乖应声,抬眸看他,目光澄澈无害,“房间很安静,收拾得很干净,辛苦哥哥啦。”
这是我的生存方式,嘴甜、懂事、懂感恩,不给任何人挑错的余地。可只有我知道,这句辛苦,不止是谢他收拾房间、为我端来晚饭。
更是谢他,在所有人都逼着我懂事、隐忍、退让、疏远他的时候,告诉我的,不必刻意避讳,不必刻意疏离。
老宅的所有人,都在亲手将我推开。
奶奶的疏离、苛责、立规矩,是逼着我远离顾逢;母亲从小到大的反复叮嘱,是让我克制依赖、保持距离、不外公开;世俗的眼光、兄弟的名分、悬殊的家境,都是横在我们之间的高墙。
所有人都在逼我退让,逼我安分,逼我斩断所有不该有的念想。
只有顾逢,一次次为我破例。
他明明是被所有人寄予厚望、未来会被家族桎梏、被世俗捆绑的人,明明往后会面临无数相亲、催婚、成家的压力,会被世俗规矩牢牢困住一生。
可此刻,他愿意为我打破规矩,愿意护着我微不足道的自尊,愿意接纳我小心翼翼的靠近。
“不用一直客气。”顾逢微微垂眼,目光落在我白皙却紧绷的指尖上,似乎看穿了我时刻紧绷的状态,“在这里,不用太拘谨。”
我指尖微顿,心底掀起一阵细碎的波澜。
太拘谨。
是啊,我永远在拘谨。
一半是身份所迫,不得不低头隐忍,藏起所有棱角;一半是情根深种,太过珍视,所以步步谨慎,生怕一步踏错,就彻底失去这份唯一的温柔。
我骨子里的强势,能让我对抗所有恶意、所有轻视、所有不公,哪怕孤身一人,也能咬牙硬扛。
可唯独面对顾逢,我不敢强势,不敢任性,不敢有半分张扬。
我怕我的偏执会吓到他,怕我的古怪会让他厌烦,怕我藏不住的心事,会成为摧毁我们最后羁绊的利刃。
“我就是……怕给你添麻烦。”我压低声音,语气温顺,完美复刻了所有人眼中安分、小心的模样。
顾逢轻轻摇了摇头,晚风拂动着他的黑发,语气笃定又温柔:“不算麻烦。”
他顿了顿,看着整片沉寂的老宅,轻声补充:“这个夏天很长,老宅安静,没人陪你,会闷。想找我说话、看书、散步,都可以。”
短短几句话,轻轻落在我心底,瞬间熨平了我所有的不安与局促。
我忽然想起未来遥遥的时光,想起大纲里既定的宿命——这个夏天的朝夕相处,只是短暂的馈赠。暑假落幕,我便要离开顾家,往后岁岁年年,我们只能节假日短暂相聚,聚少离多,渐行渐远。
年少朝夕相伴的时光,仅此一夏。
往后是漫长的分离,是世俗的桎梏,是家族的施压,是他最终妥协于命运,迎娶他人,留我一人执念终生。
无数细碎的、悲凉的预知翻涌在心底,可我面上依旧平静无波,只轻轻点头,眼底藏着无人察觉的执拗与贪恋。
“好。”
我会好好抓住这仅有的、短暂的夏天。
趁世俗还未彻底压垮他,趁家族的枷锁还未牢牢锁死他的人生,趁我们还能以兄弟之名,安静相守。
顾逢似乎看出了我情绪的微沉,却没有多问。他向来通透,从不深究我的敏感与心事,只默默给予包容与温柔。他抬手,自然地接过我手里的碗筷,嗓音清淡:“我去洗,你回房休息吧。”
我下意识的推辞:“我自己来就好。”
“没事。”他微微侧身,将我手中的碗拿过来,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温和,“早点休息,明天带你逛逛院子,熟悉一下家里的环境。”
我看着他转身走向楼梯下方的背影,清瘦、挺拔,带着独有的清冷温柔。
晚风从长廊穿过,拂过我的眉眼,带着细碎的凉意。
我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空无一人的长廊,安静的老宅,温柔待我的少年。
我敛藏多年的锋芒,压抑已久的偏执,还有那份见不得光、注定无果的心动,全都在这片温柔里,悄悄扎根、疯长。
我外在温顺乖巧,任人定义、任人拿捏,扮演着一个完美的寄居者。
可内里,我早已执念入骨。
我知道前路既定,知道结局悲凉,知道他终会逢世俗之命,娶妻成家,与我彻底陌路。
可那又如何。
这个盛夏,这座老宅,他给我的每一分温凉,每一次维护,每一份包容,都是我往后孤寂余生里,唯一的救赎与念想。
我敛尽锋芒,栖于他身侧。
不问归途,不问结局,不问未来岁岁年年的别离与荒芜。
只惜当下,逢时遇他,一寸温柔,一寸执念,寸寸入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