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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两面、温凉 门外汽车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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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汽车引擎的轰鸣声彻底远去,最后一点属于顾延岳的气息也被汽车行驶的气流卷走。
顾家老宅瞬间陷入死寂。
方才父亲还在的时候,奶奶说话语调平缓温和,举止得体,没有直白的排斥,看着像是接纳了我暂住在此。可等大门关上,那一层恰到好处的温和褪去了几分,内里暗藏的距离感,便慢慢显露出来。
我站在客厅中央,手足无措地攥着背包肩带,指尖用力到泛白。皮质的带子被我捏出了一道道深深浅浅的褶皱,就像我此刻乱糟糟、悬在半空的心。
我从小就活得很谨慎。
母亲沈舒云在我刚出生时就和亲生父亲离婚,改嫁顾延岳的这些年,我一直活在温柔的骗局里。我以为顾延岳是我的亲生父亲,以为顾逢是我血脉相连的亲哥哥,以为我也是这个家堂堂正正的一份子。
可只有在这些细微、难堪的瞬间,我才隐约察到我好像始终是个外人。
母亲从小到大反复叮嘱我的话,一遍遍在脑海里回响。
她说,安安,你在顾家要安分,要懂事,不要太黏顾逢,不要让人觉得你攀附,不要放低自己,也不要和外人说你有哥哥。
那时我不懂其中深意,只乖乖听话。直到此刻站在空旷冷清的老宅里,我才隐隐明白,母亲不是多虑,她只是比我更早看清——这个家从来没有真正接纳过我。
奶奶背对着我,慢条斯理收拾着刚刚待客的茶具,动作缓慢,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疏离。屋里没有开灯,正午的日光透过落地窗斜斜切进来,半暗半亮,刚好分割出两种截然不同的氛围,像极了她待人的两张面孔。
过了许久,她才缓缓转过身。
脸上已经没有半分刚才的笑意,眉眼淡淡垂着,看向我的目光平静、冷淡,带着长辈居高临下的审视。
“珏安。”
她喊我名字的时候,语气平平,没有温度。
我立刻下意识站直身体,垂着眸,乖巧应声:“奶奶。”
“既然你爸把你送到这儿来住,我就替他管你一阵子。”她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我面前,字字清晰,“住在顾家,可以,但要有规矩。你是弟弟,懂事听话是应该的,但你要记住,分寸最重要,别以为给阿逢点东西就能攀附上顾家。”
我的心跳轻轻乱了一拍,小声点头:“我知道。”
“你不知道!”奶奶轻轻嗤了一声,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敲打,“你性子软,黏人,心里没数。阿逢马上要高二,课业重,时间紧贵,你以后少围着他转,不要事事跟着他,不要随便打扰他读书。”
“你们虽是兄弟,也该各有各的样子。别天天黏在一起,惹人闲话,也耽误他前程。”
每一句话都很轻,却字字压在我心上,让我喘不过来气。
难堪顺着血管一点点蔓延上来,从耳根红到脸颊。
我没有黏人,更没有刻意纠缠。我只是从小到大,都习惯性依赖这个我以为是亲哥的人。可从奶奶嘴里说出来,我的靠近、我的依赖,全然变成了不懂事、没分寸、刻意攀附。
我喉咙微涩,攥紧手心,不敢反驳,只能低声应着:“我不会打扰哥哥的,您放心……过了暑假我就……。”
这句话未落,身后就传来一道少年低低的声音。
不高,不冷,平静沉稳,却能精准打断这场单方面的训诫。
“奶奶,暑假本来就是休息时间,没有打扰这一说。”
顾逢从客厅侧边站出来。
他刚刚接过布丁后就一直安静坐在角落,没有出声,没有插手,安静得仿佛不存在。我甚至以为他全程没有在听。
他向来不爱掺和琐事,不爱多说废话,对谁都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唯独此刻,他往前一步,淡淡开口,替我挡下了这些难堪。
“我自己会安排学习时间。”他看着奶奶,语气平稳坦然,“不用让他刻意避着我。”
奶奶显然没料到他会插嘴,眉头当即皱起:“阿逢,我在教你弟弟规矩!”
“他又没做错什么。”顾逢语气依旧平淡,不卑不亢,“没必要拘得太严。”
短短两句,不强势,不激烈,却字字笃定。
客厅瞬间安静下来,,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我也只是想立个人设,没料到他会插手。
奶奶盯着他看了几秒,终究还是疼孙子的,不愿当着我的面斥责他,只能硬生生地压下,最后冷冷扫了我一眼。
“你啊,总惯着他。”
一句无可奈何的抱怨,轻飘飘揭过了刚刚所有对我的敲打。
随后她不再多说,转身走开,背影带着不满,却也彻底结束了这场训话。
偌大的客厅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我和顾逢两个人。
风从窗外吹进来,拂动窗帘,沙沙作响。
我依旧垂着头,心脏跳得很乱,又酸又暖,混杂着难堪和猝不及防的心动。
我一直以为,在这个家里,所有人都觉得我多余,所有人都觉得我碍事,所有人都希望我离他远一点,包括我的母亲。
唯独他不一样。
明明他才是那个最不需要我的人,明明我才是闯入他生活的外人,可从头到尾,唯一一个替我说话、护着我的人,只有他。
“别往心里去,她就那样。”
顾逢的声音在我头顶不远处响起,很柔和。
“她只是习惯展示自己的威风,不是针对你。”
我慢慢抬起眼,小心翼翼抬眸看他。
他垂眸望着我,眼底很干净,没有嫌弃,没有轻视,只有一片淡淡的温和。
我鼻尖微微发酸,憋了很久的委屈,在这一刻悄悄松动。寄人篱下的局促、小心翼翼的不安、时时刻刻紧绷的神经,在他两句轻描淡写的安抚里,忽然就松了一大半。
我轻轻“嗯”了一声,声音有点轻、有点哑。
“房间我给你收拾好了。”他看着我,淡淡道,“二楼西侧,离我不远,安静,适合住,也方便有事的时候来找我”
我连忙抬头:“我自己收拾就可以,不用麻烦,哥哥。”
他像是顿了一下,不过也可能是我的错觉。“不麻烦。”他语气很淡,“行李重吗?”
“不重。”我赶紧握紧背包,生怕再麻烦他半分。
顾逢看着我拘谨乖巧、小心翼翼的样子,静默两秒,轻轻摸了下我的头。
“那你先上楼整理。”他说,“有什么缺的、不习惯的,直接告诉我,不用憋着。”
简简单单一句话,轻轻的抚摸,就那一下。
不用憋着。
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告诉我要懂事、要忍着、要安分、要识趣。
只有他告诉我,不用憋着。
我站在原地,头上的重量似乎没有消失,看着他清瘦挺拔的背影,看着他重新坐回沙发,安静翻开书本,重新恢复那副清冷疏离的模样。我摸了下我的头顶。
好像刚刚替我解围、温柔安抚我的人,只是我的错觉。
可我知道不是。
他对外永远冷淡、自持、克制。
唯独对我,悄悄留了一份温柔和偏护。
我攥着背包带子,一步步踏上木质楼梯。
木板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响,安静空旷的老宅里,每一声都格外清晰。
我心里明白。
奶奶的凉薄是真的,旁人的疏离是真的,我寄人篱下的卑微也是真的。
可顾逢的温柔……好像也是真的。
这个夏天很长,老宅很静,日子压抑又难捱。
但因为有他这一点点偷偷递来的温量,我原本荒芜忐忑的少年岁月里,多了一点被在乎的感觉。
我那时还不知道,这份藏在兄弟名分下、不见天光的心动,会在往后许多时日里,扎根入骨,纠缠一生,会成为我这辈子最盛大、也最破碎的执念。